信
第二天下午五点,我在大宫站与片渊会合。
b片渊/b每次都给您添麻烦,真是非常抱歉。
b笔者/b真的没关系。我也很担心您姐姐的事。对了,伯母家住在哪里?
b片渊/b熊谷。从这里坐高崎线直达。
电车上,片渊和我讲起了她母亲的往事。
她的母亲片渊喜江(旧姓松冈)生于岛根县,婚后搬到埼玉县居住。目前已经和再婚的丈夫离婚,在熊谷租公寓独自生活。
半小时后,电车到站。
我们走了一会儿,便看到了喜江住的公寓。片渊似乎有些心神不定,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乘电梯来到五楼,走廊深处的倒数第二个房间门口贴的名牌上写着“片渊”二字。片渊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不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迎接我们的喜江是一位身材娇小的女性,五十五岁左右。见到我,她深深地鞠了一躬:“不好意思,让您大老远地特意跑一趟。”说完,她望了片渊一眼,母女俩立刻尴尬地将目光从彼此身上移开。
喜江带我们走进起居室。电视柜上摆着一个木制相框,里面的照片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一张画质粗糙的家庭照,像是用早前的数码相机拍的。拍照地点大概是游乐场。照片中是年轻时的喜江和一个她丈夫模样的男人。两位少女站在夫妻俩中间,比着胜利的手势,应该是片渊和她的姐姐。
我们围桌而坐。喜江沏了红茶给我们,但片渊碰也不碰,低着头不说话。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在空气中流淌。我暗自思忖着是否该说些什么来打破僵局。正当此时,喜江开口了。
b喜江/b上次柚希来我家的时候,我一直很犹豫,是否该把一切跟她说清楚。可是,我迟迟下不了决心。
——喜江看着摆在电视柜上的那张照片。
b喜江/b我跟柚希的爸爸和姐姐约定过:“什么都不要告诉柚希。”
——片渊似乎有话想说,也许因为紧张,话语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她喝了一口红茶,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挤出一句沙哑的问话。
b片渊/b你是指……那个家的事?
b喜江/b……看来你已经猜到了。是的。我原本不想告诉你的,希望家里至少还有一个人能和那些事无关。但是啊,事情有了变化。
——喜江把一只信封放在桌上。
收信人是喜江,寄信人那一栏写着:片渊庆太。
b片渊/b庆太……是姐姐的丈夫?
b喜江/b是的。信是昨天寄来的。
——片渊拿过信封,里面装着几张信纸。信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工整的文字。
片渊喜江女士拜启
抱歉突然给您写信。我是片渊庆太。
七年前,我与您的女儿绫乃结婚。当时情况复杂,没能在第一时间和您联系,我一直很过意不去。
此番给您写信,是有要事想拜托您。眼下,我与绫乃的处境相当艰难,十分需要您的帮助。我知道自己的行为可以说是恬不知耻,但还是盼望您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要讲清楚我们目前的状况,必须先向您说明我和绫乃之间的过往。信会有些长,请您多多包涵。
我和绫乃是二〇〇九年认识的。
当时,我在××县读高中。我的高中生活并不快乐,那时,我是班里同学欺凌的目标。
最开始,大家只是对我视而不见,或者将我的东西藏起来,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欺凌也逐渐升级。一天早上,我来到学校,发现自己的桌子被水泡了。同学们坏笑着,看我不知所措地忍受着,凄惨地独自擦着桌子。这时,有一位同学拿来毛巾,帮我一起擦。那便是绫乃。
绫乃性格安静,不属于会主动和人交流的类型,但为人温柔、有正义感,是个内心强大的人。
后来,绫乃又帮了我好几次。我也想帮绫乃做些什么,于是努力学习,偶尔会在考试前辅导她不擅长的科目。
高二那年春天,我们决定交往。是我告白的。绫乃同意时,我开心极了,好几天都喜不自禁。
——“××县”就是片渊的祖父母家所在的县。难道绫乃真的像栗原所说的那样,被带到祖父母家了吗?
但即便如此,绫乃的生活还是相对自由的,可以去读高中。还在高中和一个被欺凌的男生谈恋爱,之后还结了婚。
故事似乎比想象中温暖许多,我不禁看得面露微笑。接下来,信的内容却出现了转折。
但是,真正开始交往后,我才注意到此前不曾发现的、绫乃令人难以理解的一面。放学后,她会立刻坐上接她的车回家,直到第二天早上来学校为止,我用任何方式都联系不上她。不仅如此,关于她的家庭、出生地、住在哪里等信息,她也不向我透露分毫。用一个比较模糊的说法:我觉得绫乃心中似乎有一个巨大的阴影。
绫乃告诉我那件事,是在快要毕业的那个冬天。
在我答应她绝不告诉任何人后,绫乃在一间空教室的角落里,将“左手供养”讲给我听。
b片渊/b呃……左手……供养?
b喜江/b……那就是把我们一家搞得支离破碎的元凶。
——喜江起身去了隔壁房间,拿来一个小保险箱。她打开箱盖,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有一张破旧而褪色的纸,一看便知年头已久。纸上用毛笔记着什么,但字迹凌乱不堪,难以辨认。
b喜江/b大概三十多年前吧,我快要结婚的时候,去拜访你爸爸的老家。
在家里,公公给我看了这张纸,告诉我“左手供养”的故事。那真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尽管我心生疑窦,不明白公公为何要给儿媳讲这么一个故事,但年轻的我没有多想。后来我就明白了,这是如诅咒一般束缚了片渊家数十年的旧习。
我从喜江的讲解中筛选出适于出版的内容,总结如下。
兄弟
片渊一家曾以××县为根据地发展多个产业,积攒了庞大的家财。为片渊家的兴盛立下汗马功劳的人,是明治三十二年至大正四年的家主片渊嘉永。
嘉永性格豪爽,极善经营,大规模地扩张了片渊家的事业版图。即将五十岁的时候,他因长期罹患的病症逐渐恶化,退居二线,准备将其位置让给下一代。
嘉永有三个子女:b宗一郎、千鹤、清吉/b。
长子宗一郎性格内向,不像父亲。他和妹妹千鹤关系很好,据说长大后也愿意陪妹妹玩过家家,是个性情有些古怪的青年。小儿子清吉和宗一郎完全相反,性格活泼,是个“文武双全”的青年才俊。清吉幼时便胆识过人,知道如何笼络人心,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清吉才是片渊家最合适的继承人。
然而,嘉永却选择长子宗一郎接替了他的位置,其缘由和清吉的身世有关。
原来,清吉不是正房太太的孩子。他是嘉永和片渊家的女佣所生,也就是所谓的“庶出之子”。据说嘉永考虑到潜在的舆论压力,没有让庶出之子继承家业。他自然知道宗一郎不适合经商,大概是打好了算盘,让清吉掌握实权,宗一郎只需要在表面上做出一家之主的样子就好。
可事态没有向嘉永设想的方向发展。
清吉不愿成为宗一郎的后盾,抛弃家业独立门户。他的心情不难理解。嘉永的做法相当于亲生父亲对他下了定论:“你是庶出之子,不能继承家业。”他一定很不甘心。
清吉离开片渊家,一个人另起炉灶。他的事业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短短几年便迅速成长起来。年轻的清吉在二十二岁,事业顺风顺水的时候结了婚。他们很快有了孩子。就这样,以清吉为家主的“b片渊分家/b”诞生了。
另一边,嘉永在“本家”以辅佐宗一郎的名义,依然手握大权。然而,宗一郎对大事小情都要仰赖父亲的自己并不满意。他眼见父亲的身体一天天衰弱,明白自己迟早有一天要一个人撑起全部家业,于是每天都拼命学习,想要尽快掌握工作的要领。宗一郎的态度让嘉永看在眼里,也甚感欣慰。
但是,嘉永还有另一桩心事。那就是宗一郎的终身大事。
宗一郎相当晚熟,过了二十四岁,不曾交过女友。这样下去,说不定会影响片渊家的家系传承。考虑到这些,嘉永独断地给宗一郎定了一门亲事。
嘉永为宗一郎选定的结婚对象名叫b高间潮,/b此人之前一直在公馆做女佣,十二岁起就受雇于片渊家,清扫、做饭和其他各种杂务都做得十分熟练。嘉永看中了她认真的工作态度,她十六岁时,受命照顾宗一郎的生活起居。
自那之后,又过去了三年。嘉永认为,高间潮的年龄与宗一郎相仿,也在工作中熟悉了宗一郎的脾气秉性,是做宗一郎妻子的合适人选。
潮
高间潮,当时十九岁。她原本生于一个贫困的家庭,幼年父母双亡,被各家亲戚像踢皮球一样推来推去,童年时,几乎要靠吃路边的野草充饥。在片渊家工作之后,她仍是身份低微的下人,从早到晚被上头的人随意使唤。
这时候,潮迎来了她人生中最大的转机。
和一家之主宗一郎结婚后,她的生活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从“女佣”一跃成为“太太”,得到了她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潮满心欢喜。
看到两人结婚后,没过几天,嘉永便安心地陷入了长眠。
潮愉快地成了宗一郎的妻子,每一天都过得像美梦一般。豪奢的三餐,华美的和服,所有人都要向自己点头哈腰。对尝尽人间疾苦的她来说,那是一段难以抗拒的、快乐的日子。
然而,生活中还有一件事让她放心不下,那就是丈夫宗一郎对自己的态度。尽管宗一郎对潮很温柔,但那绝不是对待妻子的态度。据说,他们结婚之后,从未行过夫妻之事。
一天夜晚,潮从睡梦中醒来,发现本该睡在身旁的丈夫不见了。
丈夫回到房间躺下,是约莫一小时之后的事。
相同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潮越发觉得蹊跷。终于有一天,她跟踪了宗一郎。
宗一郎去的是妹妹千鹤的房间。
危机
同一时间,整个片渊家恰好也笼罩在乌云之中。
一直以来,片渊家产业的发展都是在嘉永独裁式的领导下实现的。宗一郎虽然努力,却远不及其父亲。优秀的人才接二连三地离去,家族业绩逐渐下滑。几年后,一件事的发生又无异于雪上加霜。
b千鹤怀上了宗一郎的孩子。/b
片渊家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家主与亲妹妹通奸”之类的话柄一旦被世人所知,定会损害片渊家的名誉。相关人等为了掩盖这一事实,竭力斡旋。
然而,此事偶然传入了某个人的耳中。那就是宗一郎的弟弟b清吉/b。
清吉出其不意,冲进片渊家,当着所有人的面训斥了宗一郎一顿。
“怎么能将片渊家的担子交给一个和亲妹妹私通的蠢材?而且,宗一郎本来就没有本事接掌片渊家的大业!”清吉高谈阔论了一大通。
一个已经从本家独立出去自立门户的人,竟又回到本家,大骂家主。依当时社会的价值观来看,这是不可想象的失礼行为。
但据说,当时对不争气的宗一郎颇有微词的相关人等中,站在清吉那一边的竟然占了多数。
清吉捏住了片渊家的小辫子,随后软硬兼施。在他的巧妙运作下,本家的主心骨一个个被收买过来,纷纷投奔分家。尽管清吉的做法不算正当,但宗一郎无力与弟弟抗衡,片渊本家的财产和事业的经营权就这样被分家吞并了大半。
本家只剩下公馆、土地、一些微不足道的财产和几个用人。在清吉看来,他实现了对曾经令他受辱的片渊家和哥哥的复仇。
在这场骚动中,损失最大的恐怕就是宗一郎的妻子潮了。她好容易才过上美梦般的日子,转瞬间又不得不重新回归悲惨的穷苦生活。并且只要她还是宗一郎的妻子,就不能转移到分家去。
潮在没落的山中公馆,和对自己没有感情的丈夫、怀着丈夫骨肉的小姑子一起生活。在这地狱般的生活中,她的精神渐渐不再正常。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一名女佣。她发现跟潮打招呼时,潮几乎没有反应,有时又突然像个孩子似的撒起娇来。潮原本性格刚强,就更显得这一变化不同寻常。
没过多久,潮的那些令人费解的行为变得更加明显:她一整天都盯着某个地方看,时不时大声啼哭,然后用指甲使劲挠自己的身体。
许是由于受不住罪恶感的鞭笞,宗一郎到底还是陪在潮的身边,开始照料她的日常起居。可正是他的温柔,招致了悲剧。
一天,潮说想吃柿子。
宗一郎带着柿子来到潮的房间,用刀切好了给她。潮吃了几瓣就不再吃了,宗一郎便将剩下的柿子放在她枕边,出了屋子。他忘了刀还放在桌上。
十几分钟后,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宗一郎匆忙返回潮的房间,但已经迟了。
闯入宗一郎眼帘的是浑身是血的潮。她倒在房间中央,榻榻米上印着好几个鲜红的手印。
潮用刀刺伤了自己的左手手腕,然后无数次用被血浸湿的手掌拍打榻榻米。据说她的腕骨已被砍断,手腕上的肉被剁得稀碎,只剩一张皮连着身体。
没有人知道潮的举动算是自杀,还是自残行为的升级。但宗一郎坚信潮因自己而死,受到了极大打击。
双胞胎
潮死后数月,千鹤临盆,生下一对双胞胎男孩。
宗一郎大为震惊,双胞胎中,哥哥四肢健全,弟弟却没有左手。这样的偶然事件令人骇目惊心。
如今,人们都知道近亲结婚会增加遗传病的风险,容易生下先天异常的孩子。其实,片渊家之前好像也曾有几个有同样残疾的人出生。
但是,没有相关知识的宗一郎联想到砍断左手而死的潮,深信这是潮的诅咒。
为了去除灾厄,宗一郎和千鹤带着孩子走遍了神社佛堂。
他们听从某家寺院僧人的建议,用佛教中象征着除魔的“麻”和“桃”二字,给两个孩子取名为“b麻太/b”和“b桃太/b”。
兰镜
麻太和桃太三岁时,一个女人来到片渊家。她自称“b兰镜/b”,是一位谜一般的咒术师。
兰镜刚走进公馆,便对宗一郎说:“这房子里充满了女人的怨念。您的太太多年前在这里去世了吧?”
自己什么都没说,对方却一语道破了往事。宗一郎为兰镜的天眼震惊,立刻信任了她。于是,他将以前发生的事向兰镜和盘托出。
听完宗一郎的讲述,兰镜说:
“潮夫人怨恨的不是你们夫妇二人,而是从她手中夺走一切的您的弟弟清吉。这份怨念波及了桃太。如果您不向清吉复仇,她的诅咒最终会为桃太引来杀身之祸。”
兰镜将化解潮诅咒的方法传授给宗一郎。内容如下:
·将桃太禁闭于不见阳光的房间之中。
·在公馆之外建造一座偏房,安置潮的佛龛。
·桃太十岁时,让他杀掉清吉的孩子。
·桃太的哥哥麻太作为“保护者”,辅助桃太完成杀害。
·在桃太十三岁之前,每年都要重复此事。
兰镜给这一仪式命名为“左手供养”。宗一郎惧怕潮的怨灵作祟,开始按照兰镜说的方法准备仪式。
——听到这里,我问了喜江一个问题。我知道打断别人说话不太礼貌,但她的话里不自然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b笔者/b不好意思。这个兰镜,到底是什么人呢?又是让建偏房,又是让你们杀掉清吉的孩子……我怎么觉得她这么诡异呢?
b喜江/b您说得对。我第一次听到这里,也怀疑莫非另有隐情。于是,后来我设法调查了兰镜的背景。这一查,知道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实际上,兰镜是b清吉的亲戚/b。
b笔者/b欸?!
片渊分家
b喜江/b清吉相当好色,据说二十几岁时已经娶了五位夫人。兰镜是第二位夫人志津子的妹妹。当然,“兰镜”是假名,她的本名好像叫美也子。
b笔者/b也就是说……兰镜是清吉的小姨子,对吧。为什么小姨子要唆使宗一郎一家杀掉b姐夫/b的孩子呢?
b喜江/b估计是与继承问题有关。当时,清吉好像有六个孩子。其中三人均在年幼时夭折,分别是大夫人生下的b长子/b和三夫人生下的b三子/b、b四子/b。听说最终继承清吉家业的,是二夫人志津子生下的b次子/b。
b笔者/b所以……二夫人为了让自己的孩子继承家业……
清吉有五位妻子。望子成龙心切,妻子之间难免产生权力纷争,每个人都会想尽办法,让自己的孩子继承家业。
其他妻子生的小孩儿全是竞争对手。二夫人志津子对亲生儿子的爱意日益失控,企图杀害儿子的对手。但是,她又不能直接下手。
于是,她打起了片渊本家的主意。志津子命令妹妹美也子装扮成咒术师,潜入本家。唬住惧怕潮的怨灵作祟、失去判断能力的宗一郎,令他想办法杀掉和志津子的孩子年龄相仿,会阻碍自己孩子发展的长子、三子、四子——在偏房深处的某个房间。
b笔者/b在这个阶段,本家和分家之间,还没有完全断绝联系吗?
b喜江/b应该没有。我推测,本家建成偏房是接受了分家的志津子提供的资金援助。
b笔者/b原来是这样……
——即便如此,我还是有不理解的地方。
b笔者/b为什么志津子和兰镜不唆使宗一郎本人,而是让孩子们……让桃太和麻太杀人呢?
b喜江/b我猜测,也许是志津子为了明哲保身吧。
b笔者/b怎么讲?
b喜江/b假如让宗一郎本人杀人,不排除他今后因不堪罪恶感的折磨而自首的可能。这样一来,志津子的企图就会暴露无遗。但如果让他的孩子们成为凶手,宗一郎为了守护亲生骨肉,想必会一直将事实隐瞒下去——也许志津子是这样想的吧。
b笔者/b也就是用这招堵住宗一郎的嘴?
b喜江/b是不是真的如此,我就不知道了。
b笔者/b后来两家的关系如何呢?
b喜江/b这个我不太清楚。说不定分家那边察觉了本家的动作,主动切断了两家的联系。后来“二战”开始,分家的产业在空袭中被毁,此后也未能重振。听说清吉的孩子们分散到了全国各地。不过,本家因为地处深山之中,受战争的影响不大,偏房原样保留了下来。或许……说“剩了下来”更合适。
b笔者/b那么,“左手供养”的仪式也一直流传到了后世吗?
b喜江/b是的。宗一郎至死都没能参透志津子的计谋,冥顽不灵地笃信兰镜传授给他的方法。
——喜江拿起刚才那张纸,将它读给我们听:
b左手供养/b
一、片渊家子无左手者,养于暗室。
二、无左手者足十岁,杀片渊清吉血脉,亦断其左手。
三、龛前置断手,奉潮。
四、无左手者兄姊,可行卫护。若无,则亲族中年齿近者为之。
五、仪轨勿辍,一岁一行,凡十三载而止。
转换成白话文,就是:
一、若片渊家生出没有左手的孩子,就将其禁闭于暗室中抚养。
二、没有左手的孩子十岁那年,命其杀掉片渊清吉的血脉,斩断对方的左手。
三、将斩下的左手供奉于潮的佛龛前。
四、没有左手的孩子的哥哥或姐姐任“保护者”一职。若此子没有哥哥和姐姐,则“保护者”由亲戚中年龄相仿者担任。
五、此仪式必须每年施行一次,直到没有左手的孩子十三岁为止。
b喜江/b宗一郎将兰镜传授的方法归纳成五条,当作片渊家的家训灌输给孩子们,要大家严格执行。
b笔者/b这里所说的“孩子们”,也就是麻太和桃太?
b喜江/b也包括他们二位。实际上,宗一郎和千鹤还有一个孩子。名叫b重治/b。
b片渊/b欸?!
——一直默默聆听的片渊,突然开口了。
b片渊/b这个“重治”,莫非就是……
b喜江/b没错,就是你的祖父。
重治
——所以说,住在那套房子里的片渊的祖父,幼时曾直接从宗一郎那里接受过“左手供养”的训教?
b喜江/b由于麻太和桃太都在年幼时就去世了,最后,三子重治继承了片渊家。
只不过,桃太之后,再不曾出生过没有左手的孩子,片渊家好像未曾施行过那个仪式。然而,到了八十多年后的二〇〇六年……一个孩子诞生了。那就是嫂子美咲的孩子。
b片渊/b美咲伯母……难道说……当时,伯母肚子里的孩子……
b喜江/b是的。她怀孕四个月时做孕检,得知孩子没有左手。
b笔者/b孩子出生之前就知道了啊。
b喜江/b对。其实美咲找我商量过这件事。一天晚上,她打来电话。
隔着电话,我都能听出她语气中的犹豫:“喜江,怎么办?我肚子里的宝宝没有左手。”
我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那时,我压根儿不相信片渊家真会施行所谓的“左手供养”。所以我对她说:“你别担心,我觉得公公和婆婆不会真去执行那条家规的。”
结果美咲生气了,她语气强硬地说:“你根本不懂。那些人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事到如今,我也很能理解美咲话中的意思了。
后来我才听说,美咲给我打来电话的第二天,就被公公和婆婆囚禁在了那座房子里。
b笔者/b囚禁?!
b喜江/b是的。一个多月后才还给她人身自由。那时她已经怀孕二十二周了。到了二十二周,就不能做引产手术了。
b笔者/b他们为了不让美咲以引产的方式逃避那场仪式……
b喜江/b是的。听说这件事时,我寒毛直竖。公公和婆婆竟然是认真的。尤其是小时候在宗一郎的教导下,将家规烙印于心中的公公,一定对高间潮的诅咒深信不疑……
b笔者/b可具有这种竟能连续几十年相信的夹带着疯狂情绪的东西,实在不太正常啊。
b喜江/b其实这背后也是有原因的。除公馆以外,片渊家还有一大片土地,战后的经济增长和泡沫经济致使地价暴涨,似乎给这个家创造了巨大的收入。因此,公公不曾到社会上工作,人生的大半时间都闷在家里,几乎没有什么人际交往。受过片渊家不少资金援助的亲戚和朋友们,谁都不会挑公公的毛病,他也因此失去了反省自身的机会。
b笔者/b原来如此。
b喜江/b出了这么一档子事,美咲不得不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洋一是美咲的长子,本来该由他做“保护者”的,他却在那年的八月因事故丧生。
b片渊/b妈妈怎么看小洋遭遇的那起事故?
——片渊委婉地发问。喜江思考了一会儿。
b喜江/b小洋去世前一个月左右,你爸爸问过我这么一句话:
“你外婆的旧姓,好像是‘片渊’吧?”结婚后,我只和他提过一次这件事。看来,你爸爸一直记得。当时他说:“以防万一,最好查一下家谱。”起初我不明白他的用意,但还是依言查了户籍,翻出了外婆的户口。
原来,我的外婆结婚前名叫片渊弥生,是清吉的第七个孩子。
b片渊/b欸?!
b喜江/b一开始,我根本无法相信。但无论怎么调查,都是毫无疑问的事实。我身上流着片渊分家的血。按照“左手供养”的说法,是可能被杀掉的一方。而我的孩子你和你的姐姐也一样。你爸爸为此担心不已。他生怕我们有一天会成为“左手供养”的目标。
b片渊/b也就是说,今后小洋他们可能会来杀我们?
b喜江/b说是尽管可能性非常小,但并非为零。当时你爸爸说:“交给我来处理吧。”后来我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小洋的死,明显有不寻常之处。我立刻怀疑起你爸爸来。后来在我的逼问下,他哭着向我坦白,说自己这样做是为了保护这个家。
b片渊/b这也太奇怪了……爸爸杀了小洋,把姐姐变成罪犯,却说这样做可以“保护这个家”。
b喜江/b你爸爸好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每天都像说梦话一般地嘟囔:“我八成是疯了。我为什么要干那样的事?”
当然,就算他再后悔,他的行为也是不可饶恕的。其他的办法有的是。可如今想来,说不定你爸爸也被片渊家冲昏了头脑。
你爸爸小的时候,爷爷好像也对他进行过“左手供养”的教育。歪曲的价值观已经根植在他心中,而他在这一桎梏中冥思苦想,试图守护我们的家。我之前没和你讲过,那场酒驾交通事故发生的时候,你爸爸没有喝酒。最后的最后,他被罪恶感压垮,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也是个可怜人。
——喜江叹了口气。这时,片渊小声问了一个问题。
b片渊/b为什么要把姐姐送走?
b喜江/b……
b片渊/b为什么要把姐姐交给他们?拒绝不就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