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请你坐到桌子前。”
佐佐木微微动了一下枪口。山口急忙坐到了椅子上,点亮桌子上的台灯。
桌子面向墙摆放,左边并排放着电视,右边是窗户。
“请你看和那个时候一样的书。”
“当时我看的是什么来着……”
山口挠挠头。
“你不记得了?”
“那有什么办法。成绩公布出来,我知道自己没考上还不到一个月,哪有心情投入复习啊。而且当时在复习什么,这些都无所谓吧。就算警察也没连这都问啊,审判的时候也没问这个啊。”
“你听好了,我想准确地重现一切细节。而且,我在巴西的大草原上杀死过好几头野兽,用的就是这把猎枪。”
“知道啦。”
山口脸色苍白,点点头。
“我想多半是在复习英语。”
“为什么这么想?”
“我英语很差,考不上也是因为英语的成绩太差。所以我想多半是在复习英语。”
山口不待佐佐木开口,抢先迅速从书架上抽出英语的应试参考书,摊开放到桌面上。
佐佐木对仍不断按下相机快门的滨野皱了皱眉,问山口:“你这个姿势看不到窗外吧。”日本长颈妖怪的一种,脖子可伸缩自如。——译注“那当然啦。我又不是辘轳脖子sup/sup。”
“但是,你也不是因为听到人行道上传来两个男人争吵的声音或惨叫声才看向窗外的?”
“嗯。我刚才也说过了呀,我看书看累了,不经意看向窗外,见到两个男人在争吵,也就是你儿子这个凶手和受害人。”
“那时候我儿子和受害人已经在争吵了?”
“是啊。”
“但是,这说不通呢。”
“为什么?”
“那天晚上,马路上很安静。冈村精一和千田美知子两个人开车停在了这栋公寓楼附近。他们两个人做证说除了看到一个横穿马路的人以外,既没有别的车,也没有一个人影。而且你说下面的声音在三楼能听得很清楚,你能准确记得我儿子劈头痛骂受害人的时候说的话,我稍微说错一点儿,你都马上纠正。也就是说,你听得就是这么清楚,对吧?”
“嗯,就是这样。那又怎么了?”
“然而你说你不经意从窗户往下看,才看到我儿子跟受害人在争执。马路上很安静,人行道上的动静能清晰传到这个房间,可激烈的争执你却全然没听见。”
“那是因为我在学英语啊。心思在别的事情上面,就会听不见嘛。”
“你不是说你英语不好,而且因为刚知道没考上,没心思投入复习吗?”
在佐佐木锐利的眼神注视下,少年山口马上开始前言不搭后语。他本质上肯定还是个小男孩。
“是倒是——”
说到这里,山口语塞了。他不再作声。
佐佐木跟所有老人一样,没有对这样一个少年穷追不舍,而是唇角露出一个微笑。
“你大概搞错了。你为什么会搞错呢,我想有两个理由。第一,你从窗口看过去的时候,他们两个人没有在争吵,可因为后来发生凶杀案,所以你产生了错觉,以为你看到的时候两个人在争吵。第二,这个房间里有别的声音开得很大,所以你听不到人行道上的声音。这里有一台电视机。如果你那个时候在看电视,那就算听不见人行道上争吵的声音也说得过去了。”
“我当时在学习,怎么可能沉迷于电视呢。”山口气鼓鼓地说。
看他这个样子,十津川心想他大概是不愿意让人说他第二次考大学也注定失败而气恼。如果这个复读了两年的小伙子今年考上了东京大学之类的,也许反而会说自己在边看电视消遣边悠然自得地复习。
“那就当是这样,说下去吧。”佐佐木顺着他的话说道,“然后呢,你往窗户下边看的时候是几点几分,记得吗?这点很重要。”
“为什么?我亲眼看见凶手,也就是你儿子跟受害人争执,最后你儿子刺中对方后背逃走了。这还不够吗?审判的时候也没问我是几点啊。再说了,解剖尸体就能推断出死亡时间,而且受害人从那家叫‘罗曼蒂克’的酒吧出来的时间,还有凶手追着他冲出来的时间也全都知道,自然也知道受害人被杀的时间啊。”
“我没记错的话,警方认为受害人木下诚一郎被杀害的时间是午夜零点十五分左右。检察官在公审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滨野插嘴道。
“我也听说了。”山口一脸刚想起来的表情,附和了一句之后说,“所以我往窗外看也是那个时候,也就是凌晨零点十五分左右。”
“但是你啊,”佐佐木耐心地跟山口说,“你偶然在那个时候离开书桌,从窗户俯视下方,目击了凶杀,这里面应该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啊。我又没有什么预知能力,只是偶然往窗下一看,目击了凶杀。”
“你说你正在看书学习。”
“嗯。那又怎么了?”
“你中断学习,离开书桌往窗外看,也就是说你休息了一下,没错吧?”
“嗯。”
“一般这时候都会想着现在几点了,并看看表。你那个时候没看表吧?”
“没看啊。你也看到了,这屋里没有表,虽然我现在戴着手表,可那个时候手表坏了。”
“不会不方便吗?”
“不会啊。我正在复读,通过电视或者收音机都能知道时间。而且手表我马上就拿去修好了。”
“另外,你好像很喜欢nst电视台的《侠探杰克》,即使是重播你也天天看。”
“啊?”
山口的脸上猛地闪过狼狈的神色。
佐佐木用沉着的声音说:“之前我也说过,我找私家侦探把你们所有人从生平经历到兴趣爱好全都调查了一遍。关于你的记录是这样的:你是一个铁杆《侠探杰克》迷,连重播也一集不落地收看,特别崇拜主人公侠探杰克。”
“那又怎么了?我的确喜欢《侠探杰克》,可这跟一年前的凶杀案没有任何关系吧?”
十津川感觉山口语气中的愤怒略显过头。人要是想隐藏自己的弱点,反而会变得有攻击性。越是小心谨慎的人,这种倾向就越强烈。只是电视连续剧为何会成为山口的弱点,他有点儿搞不明白。
“关系是有的。”
佐佐木单手撑住膝盖上的猎枪,另一只手拿出一根烟放到嘴上点燃。
“案发那天晚上,nst频道午夜零点开始重播《侠探杰克》,时长一个小时。当时放的还是首映时最受好评的《堕落之城》。这你怎么可能不看呢。也就是说那个时候你不是在复习,而是在看电视,看《侠探杰克》。”
佐佐木说得很肯定。山口涨红了脸,想要说什么可又沉默了。
佐佐木把烟灰弹到窗外。
“我来这里之前,去nst电视台借来了那天晚上重播的详细节目表。”
说着他掐灭了烟,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
“午夜零点整开始播放。当然先会播广告,等情节进展到四分之一的时候插播第二段广告,这是在零点十五分。也就是说你那个时候在看电视,看《侠探杰克》。而零点十五分开始播放广告,你想透透气,就从椅子上站起来,看向了窗外。不对吗?”
“这——”
“看来我的推理似乎说中了。”
佐佐木满意地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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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这点儿事儿有什么可高兴的。”
语带嘲讽开口的是摄影师滨野。他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正在给相机换胶卷。
佐佐木看向滨野。只见他啪的一声合上相机后面的盖子后说:“这个小伙子啊,不管是学习中途要透气而看向窗外,还是看电视的午夜剧场要透透气,他目击了凶杀案这点不都不会变嘛。如果他是在零点十五分插播广告的时候,想歇口气往窗户下边看,那虽然能知道他目击凶杀的准确时间,可不也仅此而已吗?凶杀本身又不会变。”
“然而情况会有些许不同。”
“哦?那我可要洗耳恭听一下。”
滨野用挑战的眼神瞅着佐佐木。
十津川也不知道有什么不同。正如滨野所说,不管山口当时是在复习备考,还是在看电视,对凶杀案本身理应没有影响。
“乍一看好像没有关系,这是事实。”佐佐木说,“但其实有关系。我为了证明这一点才买了这台录像机,并把录像机提前接到了这台电视上。”
“那个啊。”
滨野瞟了录像机一眼。
佐佐木离开窗口,走到电视机旁边。
“我费了一番工夫才弄到了案发当天播放的《侠探杰克》的录像带,并提前放入了这台录像机里。只要按下开关,和那天晚上一样,nst台的《侠探杰克》就会显示在电视屏幕上。”
“然后呢?”
“看过这个节目的人应该都知道,主人公杰克这个纽约刑警是我们常说的‘黑警察’。他言语粗俗不堪,为了把凶手逼上绝路,说起谎来不眨眼,还会用下三烂的手段给凶手挖陷阱。”
佐佐木说的这些场面十津川也看过。他只看过三次《侠探杰克》,这部连续剧中杰克粗鄙的行为的确也有某种魅力。为了把坏人逼得走投无路,他会不以为意地进行诬陷。
佐佐木按下了录像机的开关。
首先是连续几个广告,之后《侠探杰克》第八集《堕落之城》开始了。
故事直接从杰克收到买卖毒品的线报,孤身进入交易现场的台球厅开始。这正是美国刑侦片惯用的剧情紧凑的拍摄方式。
可现场却什么都没有。正当杰克大失所望,突然有个小混混拿着一把弹簧刀顶住了杰克的后背:“你听着,杰克。我以前也曾因跟人吵架杀过人。你要是再叽叽歪歪,我就一刀砍下去。”
杰克苦笑着举起双手。可他找准机会,将小混混打倒在地,夺过弹簧刀,顶在对方的鼻尖上。
“你胆子不小,竟敢小看我。”
杰克用阴沉的声音(当然了,是配音)说罢,用刀尖在小混混的右脸颊上划了下去。
小混混脸上出现一道血痕,惨叫出声。
这时插入了广告。
“啊。”
十津川不由自主叫出声来。
佐佐木微微一笑,看着十津川:“警部同志似乎已经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滨野皱着眉问。
“刚才山口把凶手说的话详细说了出来,并且在审判的时候,他也做证说发生过争执。可那些话跟刚才电视里杰克和小混混的对话一模一样。”
“啊。”
这次轮到滨野叫了一声,他眼珠一转看向山口。
“这么一说,完全一样啊。”
山口的脸色变了。
“希望你老实告诉我。”
佐佐木看着山口。这位老人总是很冷静,几乎不说一句废话。
山口仍在沉默。
“你听好了。我只是希望你实话实说。你往窗外看的时候,凶杀是不是已经结束了?你打了一一〇,等警车来了之后,警察问了你很多问题,所以你想起刚看的电视里的对话,把那些话说得像是凶手和受害人的对话,对吧?”
山口默默无语。
“我不是在责怪你。你挑询问你的刑警想听的话说,大概因为你是个好孩子。可在这里,我希望你把真实的情况说出来——为了我那死在监狱里的儿子。”
“对不起。”
山口突然深深低下了头。
“刑警没完没了地说周围很安静,你应该听到了凶手和受害人之间争吵的声音。我不想说我没好好复习,而是在看午夜剧场,没听见争吵声,于是下意识就把电视里的台词说出来了。”
“那你看到的时候,凶杀已经结束了?”
“嗯。受害人面朝下倒在地上,凶手蹲在他旁边。”
“凶手肯定是我儿子吗?”
“是的啊,那是你的儿子。其实我从窗口往下看的时候,凶手也抬起了头,我们的视线碰到了一起。然后凶手猛然站起来逃走了,他右手还握着弹簧刀。这是真的,我没有再说谎了。”
“嗯,我觉得你没有再说谎了。”
佐佐木点点头。
“那让我们梳理一下事实。零点十五分,你看向窗外,那个时候受害人已经中刀身亡,面朝下倒在人行道上。我的儿子蹲在尸体旁边,一看到你,他突然逃走——”
“他右手拿着一把弹簧刀。”
“是的。但是你没有看到我儿子拿刀刺中受害人,对吧?”
“的确是没看到,可凶手肯定就是你儿子——”
“问题是事实如何,不需要你的想象。你没看到我儿子拿刀伤人,这是事实吧?”
“嗯。”
“那就可以了。”佐佐木简短地说。
如果这是在法庭上,那辩护一方此回合取得了胜利。十津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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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津川等人沿着水泥楼梯走下楼,回到了原先的人行道上。
千田美知子依然坐在skyline gt的副驾驶座上。她的表情和刚才一样,透过车窗盯着黑暗的夜空。
可不见其余四人的身影。
佐佐木突然将枪口对着天空拉动了扳机。
枪声划破夜晚的寂静,轰鸣响彻夜空。
受惊的安藤常从水果店里跑了出来。老板娘和小林启作从“罗曼蒂克”酒吧出来了。只有白领精英冈村精一始终没有现身。
十津川他们去公寓三楼山口的房间时,冈村应该是往海岸那边去了。
这座岛并不是很大。自他离开已经过了四十分钟,就算沿着海岸线走一圈也早该回来了。
十津川突然不安起来。他身为刑警,工作就是保护人们的生命安全。
冈村激动得仿佛出席不了明天(已经是今天了)上午的会议,甚至不想活了。虽说心里不太相信,但他该不会在海岸找到一片木板什么的,就向着海里游过去了吧。
“最好去找找看。”十津川对佐佐木说。
佐佐木往猎枪里填入新的子弹,略作思索后对众人说:“大家分头去找冈村。不过三十分钟之后,所有人都要回到这里。提醒你们一句,这里到最近的岛距离也超过了三十公里。你们别有游泳逃走的傻念头,那相当于自杀。”
八个人分散开去找冈村。
十津川独自一人往东边走去,走了五六分钟就到了海岸。
四下看了一圈,没有冈村的身影。
十津川在草丛中坐下,看向夜晚的大海。
月亮已相当斜了。夜晚的大海神秘而美丽,同时也很可怕。对着这样的大海想想事情倒是不错。
尽管事情怪异,但十津川觉得他正在经历一场有趣的体验。
到目前为止,佐佐木得了两分。他让冈村和千田美知子两个人承认做了伪证,也成功让山口说出了事实。
但是,这要是棒球比赛的话,至此仅仅是推进到了二垒,还没回到本垒。他实在不认为这就能证明他的儿子是清白的。
佐佐木大概打算拿剩下的两个人,水果店的安藤常和摄影师滨野的证词开刀,可究竟能不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呢?
若结果不能如佐佐木所愿,到时那个老人要是失去了自控,要开枪射杀七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那自己就必须豁出命去战斗了。
以防万一,十津川找了一块趁手的石头放入口袋,回到了原先的地方。
其他人也陆续回来了。可过了三十分钟,冈村精一依然没有回来。
“时间宝贵,我想继续往下进行。”佐佐木环视众人说道,“下面是水果店的安藤常的证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