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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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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告逃向马路对面的人行道,因为口渴难忍,他冲进正要打烊的安藤水果店,殴打当时在店里的安藤常(六十八岁),趁她跌倒在地的时候,抢走销售款约六千日元和两个苹果后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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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佐木与安藤常一起进入了水果店。

十津川等人也聚到近处,望着他们二人交谈。

滨野仍在不停拍照。佐佐木对此不以为意,倒是六十九岁的安藤常在每次闪光灯亮起时都要眨眨眼。渐渐地,她似乎忍不住了。

“够了,别照了。”她提高声调叫道。

佐佐木单手拿着猎枪,缓缓地在自己一手打造出来的店里环视。

“这和你真正那家店有没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你等等。”

安藤常动作敏捷得不像六十九岁,她操着小碎步在店里走来走去,连摆在架子上的罐头等都查看一番。

“哎,大概差不多。”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就来说说案发那天晚上吧。那天你一个人在看店对吧?”

“是啊,我儿子和儿媳妇去了儿媳妇娘家了。”

安藤常两端嘴角垂下。

在酒吧就听说这个老太太既强势又爱欺负人,总是跟儿媳妇吵架,那些话看起来是真的。

“你准备打烊了……”

对方是个老太太,比起对待其他证人的时候,佐佐木的口气变得更为温和。

十津川突然想知道这个老人在巴西的生活是怎样的。

不难想象,那一定是一场接一场艰苦卓绝的奋斗。那张晒得黝黑的坚毅的脸,额头上刻着比普通人更深的皱纹,这些都在描述那段故事。能在孤岛上建造这么大的工程,他在巴西大概是成功了,可是他的个人生活莫不是更孤寂呢?肯定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回到日本,为了十几年未见面的儿子,掷出全部财产,甚至犯下拐带的罪行。

安藤常晃动着瘦小的身子。

“是啊,我当时正要关门。”

“可是店开到午夜零点,这会不会太晚了?”

“我乐意不行吗?”

安藤常鼓着腮帮子对佐佐木顶了回去。

“你平常是不是都开到这么晚?”

“我店开到很晚跟那个杀人犯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可无论什么事我都想先了解一下。”

“这老太太怄气呢。”“罗曼蒂克”的老板娘在旁边说。

她的声音很大,意在让大家都听见。

“什么意思?”佐佐木回头看向三根文子。

安藤常默不作声地瞪着文子。

文子不理她,对佐佐木说:“这老太太总抱怨儿子儿媳早早关店。说很早,可明明忙到了晚上八点她还嫌早。那天也是因为这事儿,她儿媳气得回娘家了,她儿子为了去接儿媳也走了,剩下老太太一个人,所以她怄气把店开到很晚。一个水果店,开到大半夜明明也不会有人光顾。”

“这事儿轮不到你来说!”安藤常尖着嗓子吼道。

十津川心想,这两个人平时关系大概就不好。

到底是谁不对,十津川不是这条街上的住户,他也不知道。

也许因为安藤常是个顽固的老太太,所以文子讨厌她,而安藤常或许本来就讨厌风月场合的女人。

“是不是像她说的那样?”佐佐木问安藤常。

“嗯,是啊。就算是那又怎么样?谁规定不能开到半夜的?”安藤常发着脾气说。

摄影师滨野讥笑地看着她。

十津川向十字路口瞥了一眼,还不见冈村精一的身影。他到底跑到哪儿去了呢?

“我只要知道理由就行了。”佐佐木说,“就在你要打烊的时候,凶手冲了进来?”

“是啊。就是你儿子,那个杀人凶手。”

“但是他冲进来那一瞬间,你并没想过他是凶手吧?因为你又没亲眼目击他杀人。你戴着度数相当高的眼镜,从这里应该看不清对面人行道的昏暗处。”

“才不是。我看得到。”

“那就试试吧。”佐佐木走到山口旁边,小声说,“你去你用粉笔画的人形图案那儿站着,什么也不用做,笔直站在那儿就行。”

山口点点头,跑向马路对面,面向这边站立在人行道的昏暗中。

“我刚才让他过去那边举起一只手。你看到他举的是哪只手了吗?”佐佐木问安藤常。

安藤常镜片后面的眼睛眯起来,仔细看了看说:“举的是右手。我没说错吧?”

对此回答,佐佐木微微一笑。

这是个不安好心的实验。可这就证明了安藤常的眼神不好。

安藤常似乎也反应过来了,她悻悻地瞪着佐佐木。

“好吧好吧,我看不清楚路对面。不过啊,那时候冲进店里来的那个男人,我牢牢记得他的样子,因为我清楚看到了他的脸。”

“那我接着问,我儿子冲进来做了什么?”

“他一把抓起摆在店门口的两个苹果塞进外衣口袋里。”

“然后呢?”

“我当然要叫他给钱啊。”

“这就是说那个时候你没想过我儿子是杀人犯对吧?”

“啊?你说什么?”

“本来就是啊。如果你认为他是杀人犯,你会害怕,根本不会要他给苹果钱吧?”

“哎,那倒是。”

安藤常不情不愿地承认了。

佐佐木不厌其烦地又问了一次:“也就是说,那个时候我的儿子看起来不像杀人犯,不管是脸上还是衣服上大概都没沾染血迹,表情也并不可怕。”

“他身上的确没沾血迹,不过他的脸在抽搐。而且我马上就知道他是杀人犯了。”

“为什么?我儿子应该在警车来之前就走了。”

“他亲口跟我说的。”

“我儿子说自己是杀人犯吗?”

“嗯,是的。”

“能把过程详尽说一下吗?”

“我让他给钱,你猜那个男的说什么?他是这么说的:‘你这死老太婆。’”

“只说了这一句?”

“他接着这么说:‘我刚在那边杀了一个人。少废话,滚一边去。’说完,他就把我打倒在地。那小子趁我还没爬起来,抢走了那天的销售款六千块和苹果。”

“钱放在哪里?”

“这个篮子里。”

安藤常用眼神示意一个从天花板吊下来的竹篮。当然了,此刻的竹篮里面没有钱。

佐佐木沉思了半晌。

“刚才你说的全都是事实吗?”

“都是真的啊。跟警察,还有上法庭的时候我都是这么说的。”

“让我再确认一遍。那天晚上,你要打烊的时候,一个男人冲了进来。那个男人的的确确是我儿子,对吧?”

“我在这么亮的光线下看到了他的脸,不可能认错人吧?在警局指认的时候我也一下就认出来是那个叫佐伯信夫的吊儿郎当的年轻人。”

“那就当是我儿子吧。然后他威胁并殴打了你,趁机抢走了销售款六千块钱和两个苹果,这没错吧?”

“嗯。”

“那时候苹果一个多少钱?”

“一百三十块。”

“那两个就是两百六十块。”

“这我也会算。”

“这事儿似乎解释不通。我儿子偷了受害人的钱包,这点警方和在法庭上都认定了。然而被警察抓住的时候,那钱包里有五万三千五百块钱。五张一万块的纸币,三张一千块的纸币,一张五百块的纸币。另外外套口袋里还有六枚一百块的硬币,九枚十块钱的硬币,共六百九十块。这些都清清楚楚写在警方的调查书里。这一来就不对劲了,难道不是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安藤常镜片后面的眼睛不断眨着。

“你应该明白。”佐佐木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老太太的脸,“首先,我不明白我儿子拿着那么多钱,为什么不肯付区区两百六十块的苹果钱。其次,你说他从这家店抢走约六千块钱,这个金额跟刚才说到他身上的现金不符。算下来,那五万三千五百块钱里没有六千块的数额。那六千块是一千块的纸币,还是一百块的硬币?”

“肯定是他跑去什么色情场所花掉了。”

“不,不对。我儿子第二天早上在情人旅馆被捕。他到达旅馆的时间正好是凌晨一点,他没时间去色情场所。”

“那他肯定就是用我的六千块付了那家旅馆的住宿费。”

“不对。那家情人旅馆是先住后结账,他是在付钱之前被捕的。”

“你到底要说什么?”安藤常歇斯底里起来,对佐佐木凶巴巴地顶了回去,“我被凶手殴打,又被他抢走了两个苹果和那天的销售款六千块啊。”

“还有一点。我从这片街区的信用合作社的外勤员工嘴里听到一件有意思的事儿。那家信用合作社每天晚上八点会到商店街来挨家取走当天的销售款存入银行账户。可来到你这家店的时候,你说今天一分钱也没卖出去。因为很少出现这种情况,所以那位员工记得很清楚。那时候,那个员工心想还真能遇上怪事儿,往挂在店里的竹篮里瞅了一眼,里面确实一分钱也没有。”

“这……”

“如此一来,你说的六千块销售款是怎么回事呢?”

“那是晚上八点之后到打烊之前的销售款。”

“喔?”佐佐木苦笑着说,“从早上直到晚上八点都没卖出去一分钱,可在八点到午夜十二点之间突然来了顾客,你卖掉了多达六千块钱的水果?”

“是啊。”

“这不对啊。”山口鼓起腮帮子对安藤常说,“那天傍晚,应该是五点左右,我想吃橘子了,不是来买了五百块的橘子吗?那时候还有别的顾客。到晚上八点之前,按道理至少有五百块以上的销售款啊。”

山口的话将安藤常推入决定性的不利形势之中。

安藤常咬着嘴唇瞪着山口,冷不丁哇地哭出了声。

“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她嚷嚷起来。

十津川也看清楚了安藤常证词中的谎言。

他估计是这么一回事。

安藤常的独生子结婚了。儿媳跟安藤常之间动不动发生摩擦,这是常见的婆媳关系。

而家里的财政大权肯定也从安藤常的手中交到了儿媳的手里。

尽管她有零花钱,但并不够。

案发当天,儿子和儿媳都不在,于是安藤常想把销售款占为己有。

信用合作社的员工跟平时一样来收一天的销售款时,安藤常说今天销售款为零,把钱藏了起来。

然后发生凶杀案,佐伯信夫进了这家店。他有没有抢走两个苹果、有没有给钱,这都不算什么问题。安藤常心生一计,决定说是佐伯信夫抢走了销售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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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安藤常不情不愿地说出了实情,跟十津川猜的一样。

佐佐木满意地点了点头。可十津川望着佐佐木,心情不免有些复杂:这又有什么用呢?

安藤常的证词的确被推翻了。

安藤常在佐佐木的儿子进店的时候,压根儿没想到他是杀人犯。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零钱,买了两个苹果就走了。所以安藤常只留下了快打烊的时候来了一个醉醺醺的顾客这么一个印象。

可是到了后来,听警察说佐伯信夫是杀人犯,她吃惊的同时,想到可以把自己私吞的销售款说成是他抢走的。

这样一来,佐伯信夫殴打安藤常,抢走六千元的销售额和两个苹果的罪名就没有了。

(但是——)

关键的凶杀案不是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吗?

从眼下的情况来看,佐佐木努力要证明自己死在监狱里的儿子清白的行动在细节上似乎成功了,可感觉距离证明他的儿子无罪这件事本身还差得很远。

十津川作为一个冷静的旁观者来到这里。尽管是被强行带来的,可他既非站在佐佐木的一边,也不是站在七名证人的一边。在十津川眼里,佐佐木的儿子喝醉与在酒吧碰到的一个男人发生口角,最终用刀将其刺死,抢走对方的钱包,他觉得这件事似乎不会有错。几名证人尽管对各自的证词在细节上做了修正,可他们认为佐伯信夫是凶手,这点并没有变。

佐佐木自己肯定也明白,所以在安藤常承认自己说了谎的那一瞬间,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可马上又恢复了严厉冷静的表情。

“你在做无用功。”摄影师滨野对佐佐木冷冷地说。

佐佐木默默地将视线投向滨野。

滨野抓起旁边的苹果咬了一口:“你把这个老太婆说赢了,可你儿子是杀人犯这点没变啊。哦,对,他在这家水果店里抢走六千块的销售款和两个苹果的罪名可能没有了,可还剩下杀人的罪名。而且从尸体身上抢走钱包这事儿也是你儿子自己承认的。就是说杀人和抢夺财物这两项罪名都留了下来,这不是没有任何改变嘛。所以我说你在做无用功。”

“我不这么认为。”佐佐木用沉着的声音说。

这个老人十几年来与巴西的大草原为伍。大概是这份经历给予他这份沉着。这是与巨大的对手奋战过的人才有的强大力量。

“虽然不是所有的证词都是如此,但我知道了你们的证词中有几成是出于面子及切身利益而说的谎言。哪怕仅仅是如此,这也给了我勇气。现在坦白说出我的心情可能对我不利,可我不妨告诉你们。当我回到阔别十八年的日本,知道独生子死在狱中的时候,我的胸口绞痛。听说他一直在喊冤,当时我就想相信他的话,并且正因为相信了,才会这么干——”

“真够坑人的。”

滨野小声嘀咕,可佐佐木似乎没听到。不,也许是听到了,但装作没听到。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改变,继续说道:“可另一方面,说实话,我无法彻底相信我儿子的话。自他母亲去世之后,我儿子的确堕落了,也确实做下过抢劫案,而且他总是随身携带一把弹簧刀。在这起案件中也是,即使他否认自己杀人,可承认了从尸体身上偷走装有五万三千五百元现金的钱包。而与其相对,七位证人都是正经人,就算职业各不相同,可没有任何前科,况且其中还有精英白领。冷静地想想,这些人的证词比我儿子的话更可信,所以我毫无信心。然而,我逐渐了解到这七个人之中有几个人说了谎。的确,这也许没有触碰案件的核心,我也很明白。可我因此渐渐能相信我儿子的话了。我对此很高兴。”

“口才不错。但你儿子是杀人犯。”滨野冷冷地说,“我拍下了你儿子刺杀受害人的关键照片。任你巧舌如簧,在那张照片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只要那张照片在,这场闹剧就没有任何意义。”

“你说的那张照片,我从你住的公寓拿了过来,放在车后座了。底片还有登载了那张照片的报纸及周刊杂志也都带来了。我想让一切都按照事实进行下去。”

“那就好办了。”滨野讥笑地说,“大家一起再来看看那张照片吧。看过照片,这场闹剧也该落幕了。对你就不好意思了,可只要看到那张起关键作用的照片,你儿子杀人这事儿就是板上钉钉了。也许你会很懊恼,可也该放我们走了。你可以把这座无人岛弄成观光景点,自己当老板。”

滨野充满自信地说着,率先离开水果店,大步向停在路边的本田思域走去。

十津川从他那句“行凶的关键照片”想起来一些事。

那是一张登载在报纸及周刊杂志上、受到肯定评价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男人高举着一把刀,受害人倒在他脚边。

因为是跟自己无关的案件,所以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十津川只是想“这是关键性的证据”,原来那是这起案件的照片啊。

照片好像还获得了那年的什么“新闻报道照片奖”。

滨野把头探进车子后座,说着:“有了。”

他找出一个大纸袋,动手把纸袋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本田思域的发动机盖上:报纸登载的照片,周刊杂志登载的照片,滨野自己展开有报纸大小的大幅照片。

每一张照片上都清晰地拍到一个双手举刀的青年。

这个青年显然就是老人的儿子,佐伯信夫。

“这张照片啊,案发之后我在报纸上看到过。”

山口拿起报纸。

“只要有这张照片,你就无能为力。”

滨野眼神冰冷地对老人说罢,又面露得色地环视众人。

“因为我是新闻摄影师,所以总是随身携带装好底片的相机,以便随时拍照。晚上我会换上现今世上感光度最好的asa 2000的底片。用这个底片,即便没有闪光,只要有一点儿亮光,就能拍出清晰的照片。案发那天晚上,我也把这台装了asa 2000黑白底片的nikon相机放在手边,自己在开车。开到这附近的时候,我看到这老太太的水果店开着,就想买点儿橘子,停下了车。”

滨野停顿了一下,视线又一次从众人脸上扫过。他的神情仿佛在享受自己的话语带来的效果。

“然后我无意间看向马路对面,大吃一惊,因为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一个男人正举起刀要杀人。要是普通人,看到这个情形可能会大叫出声,可我是职业摄影师,我当即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也有人批判我这个行为道德上如何如何,可我认为我做得很对,没有什么可羞耻的。那时候就算我跳下车冲过去,也不可能阻止你儿子。而且多亏我拍下了这关键瞬间的照片,这起案件的审判才能顺利进行。当然,在场的各位每一份证词也很重要,可再怎么说也比不过照片所展示的真相。”

他的语气中饱含自信。

其余证人也点头表示认可。

十津川心里想着佐佐木会如何反驳,正向他看去——

“冈村到底跑哪儿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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