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猝不及防,身体失去了平衡,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就是现在——直美想。她捡起木制鸟窝,用力砸在母亲的脑袋上。大概是引发了脑震荡,母亲上半身卸了力气,倒在地上。
直美想救出小啾,但母亲的手仍然死死地攥着它小小的身体。
(我该怎么办……)
没过多久,母亲撑起上半身,愤恨地瞪着直美。同时,小啾在她手中发出“呜——”的低吟。那在直美耳中,有如死前最后的呼唤。
这声呼唤令直美下定了决心。
她站起来,踹倒母亲的上半身,趁势跳到她的肚子上。一声巨大的嗝音过后,母亲口中喷出血沫。
直美高高抬起左脚,施加全身的重量踩下去。
她好像听到了“嘎巴”一声。
……胜负已分。
直美慌忙将小啾解救出来,轻轻用手裹住它小小的身体。小啾撒娇一般蹭着直美的手。
“太好了……它还活着……”
直美的心被幸福填满。
她在母亲的尸体旁,落下了喜悦的泪水。
b※/bb※/bb※/b
那之后,直美在教护院(现今的儿童自立支援机构)中度过了六年。小啾被饲养在教护院的员工室,由直美负责照料。这原本是不被允许的,但当时直美的精神分析师、一位年轻女心理医生的话使直美得到了特别待遇:
“直美的画中,有一棵保护文鸟的树。这说明,她的内心存有温柔的母爱……代表她想保护比自己弱小的生命。
“与此同时,树枝又尖又长,是她有尖锐攻击性的象征。但如果给她机会,让她与动物或小孩子相处,她性格中尖锐的部分一定会慢慢消失。”
教护院的生活严格且不自由,但和与母亲两个人生活相比,还是快活许多。不管怎么说,可以快乐地和小啾一起生活,直美就已经很感激了。
来到教护院第六个年头的秋天,小啾在直美的守护下,安静地停止了呼吸。
“小啾,谢谢你……多亏了你,我才能坚强地活着。”
小啾的尸体被埋在教护院庭院的一角。半年后,直美高中毕业,离开了这里。
之后,直美在东京市内租了一间公寓,就读于护士学校,希望成为一名助产妇。这一志向来自教护院一位员工的无心之言:“直美的保护欲很强,今后也许适合从事医疗方面的工作吧。女生的话,当助产妇很好呢。”
杀掉母亲的女人竟会成为助产妇——直美虽然觉得有些讽刺,但那时的她不可能就职于正统的民营企业,而当时的日本对女性就职有帮助的技术资格考试又十分有限。最终,直美还是不情不愿地选择成为助产妇。
护士学校每天要做的功课堆积如山,不过直美本就不讨厌学习,这段时光对她来说不算痛苦。但钱的问题却总是困扰着她。
光靠奖学金生活还是很困难的,直美每星期要去咖啡店打工三次。那家店开在某所美术大学的上学路上,大部分常客都是美大的学生,其中就包括三浦义春。
一头黑色的短发,牛仔裤配白衬衫——朴素的穿搭反而使三浦义春在一群充满个性的美大学生中显得鹤立鸡群。直美与他的关系从不痛不痒的闲谈开始,不知不觉间,竟进展到相互倾吐个人烦恼的地步。
直美通过三浦认识了新朋友。那个年轻人叫丰川信夫,和三浦上同一所美术大学。三浦总是评价丰川为“天才”。这话绝不夸张,即使在外行直美的眼中,丰川的画也绝非一般。
渐渐地,三浦和丰川常来直美家做客。直美忙于课业,两个男生便帮她做饭、打扫房间。直美虽然享受三个人一起度过的时光,但也隐约有所察觉:他们两个在抢我。
直美并非不自量力。每当站在镜子前,她都确信——我长得好像妈妈。
白皙的皮肤,长而润泽的黑发。直美和妈妈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美丽。
b※/bb※/bb※/b
一个夏天的午后,这场争斗分出了胜负。和直美在闷热的房间单独相处时,三浦对她说:
“我明年毕业后,要回老家当老师。直美,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
这俗气的求婚,很有三浦的风格。直美当场答应下来。丰川毫无疑问也是很有魅力的男人,但直美被三浦直率的性格打动了。
她打算对过去的事保持沉默。
••
第二年春天,三浦和直美一起从各自的学校毕业。入职的同时还要搬家,两人实在太忙,搬到l县一年后才举办婚礼。丰川也赶来参加了婚礼。虽然有些尴尬,他还是笑着对两人送上祝福。
婚后的生活虽然辛苦,却很充实。三浦当上了当地的高中老师,直美成了一家小妇产医院的助产妇。教护院员工当年随口的一句话,竟定下了直美的工作。但真正开始工作后,她发现,自己仿佛天生适合干这一行。
分娩并非像男人们想象的那样,是一项神圣的仪式。产妇忍着长达数十小时的剧痛,痛苦、流泪、呻吟,视死如归地将孩子从体内拽出来……一言以蔽之,分娩与受刑无异。但跨过这道坎的女人,在直美眼中是美丽的。直美尽全力鼓励、帮助,并赞美产妇们。
几年后,直美终于也有了孩子。然而,她却犹豫着要不要把孩子生下来。直美最担心的是她的母亲。母亲死后仍然缠着直美,片刻不曾离开。每当她望向镜子,就会在镜中看见妈妈。
••
(我长得像妈妈。要是生了小孩,今后我会不会变得和那个女人一样?我会不会对孩子没有一丝爱意,甚至施以暴力?)
直美怕得不得了。
而和这份恐惧相反,她也想生下孩子并将其顺利养大。其中不乏想在母亲面前扬眉吐气的心态。
我和你不一样——直美希望自己能挺起胸膛,对母亲这样说。犹豫到最后,她还是决定将孩子生下来。直美的育儿,始于报复的念头。
分娩那天,直美遭遇了超乎想象的难产。她在几乎晕厥的痛楚中忘我地奋战。在手术台上抱起刚出生的婴儿时,直美昏昏沉沉的脑海泛起一股熟悉的感觉。那是很久以前品尝过的、发自内心的幸福,保住珍贵生命的喜悦,无穷无尽的爱意……没错,这感觉和那时一样——在母亲的尸体旁边抱起小啾的时候。
直美毛骨悚然。不祥的命运齿轮,似乎开始转动。
b※/bb※/bb※/b
孩子名叫“武司”,名字是丈夫取的。
儿子出生后,直美在孕期感受到的不安——担心自己和母亲一样对小孩没有爱——很快就烟消云散。直美爱武司爱得无以复加。那小小的婴儿是自己的亲骨肉,柔弱、易碎、令人放心不下,没有妈妈就活不下去。直美将全部的爱倾注在孩子身上。托武司的福,直美终于挣脱了母亲的诅咒。
只是,随着孩子的成长,直美渐渐发现,武司和其他孩子不同。若说他畏缩,很多早早做了母亲的人恐怕会笑话她:“我家孩子小时候也是这样啦。”可是,武司的畏缩不止于此。除了直美,他几乎不和其他人交流。
升上小学后,这个问题更加严重。班上的同学们个个都交上了朋友,放学后开开心心地在校外玩耍,武司却总是一个人回家,把自己闷在房间里读书。
丈夫大概是看不惯儿子这样,常常训斥他:
“武司!男孩子就得在外面多跑跑,不然就没法变得强壮!”
“别老在家里窝着,去给我广交朋友!”
“如果在外面看见邻居,要大声和人家问好!扭扭捏捏的可不像样子!”
直美反对丈夫的教育方式——孩子不想出门,待在家就好了。不想和别人说话,就不必逞强。硬逼着他做不想做的事,反而会伤到他,使他更加内向。她越是表明自己的态度,就越是和丈夫的意见冲撞,夫妻关系越来越糟。
一天,直美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武司怯生生地跑过来搂住了她。这孩子的状态明显不对。
“怎么了?和妈妈说说。”
没想到,武司哭丧着脸说:
“被爸爸打了。”
直美立刻逼问丈夫究竟发生了什么。丈夫这样回答道:
“刚才我让武司出去玩一玩,这家伙竟对我吐舌头。对父母这个态度,肯定是不行的吧?不教他懂得礼貌,今后受苦的还是他!”
“但是……即便如此,你也不该打他吧。”
“不打不行。依我看,孩子超过10岁,自我意识就变强了。光靠语言训斥,是不会听大人话的。所以从今往后,多少得加入一些体罚。这是为人父母的使命。”
直美无法理解丈夫话中的意思。孩子10岁之后就该被体罚……这种理由她从未听说。
丈夫一直是一个固执的人,决不改变自己独特的价值观。年轻的时候,直美将其解读为性格直爽,觉得这样的丈夫很帅。如今的她痛恨当年的自己和这样的人生儿育女,简直是人间地狱。
这之后,丈夫动不动就打武司。直美提出抗议,但丈夫根本不听。
不仅如此,丈夫周末还强拉着武司出门露营——尽管武司对此表示抗拒,逼他吃下很多根本不想吃的烤肉。武司怕虫子,丈夫却强迫他在野外过夜。一旦武司反抗,他就骂着“没礼貌”,用力敲儿子的头。
直美知道丈夫没有恶意。他大概是有他爱儿子的方式。丈夫的行为,多半是为人父母的责任感使然。这些理解却让事态变得更糟。
直美十分同情武司。她深知和滥用暴力的父母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恐惧。从那时起,她已开始认真考虑离婚。她觉得只有这样才能保护武司。但直美有她的担忧。
据说离婚调解时,只要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法院都会将孩子的抚养权交给母亲。但直美有无法抹除的过去。
丈夫不知道那件事。她告诉丈夫,母亲是病死的。但法院稍一调查,就会知道真相。那样的话,判决就会对直美不利。最坏的结果可能是武司被判给丈夫独自抚养。
•••
(要是没了我,武司他……)
光是想一想,直美就不寒而栗。
这时,不知从何时起就存在的情绪忽然苏醒。
孩提时代,那个暑假结束的午后,看到几乎要被母亲攥碎的小啾时的那种情绪……低哑呻吟的小啾和如今的武司重叠在一起。直美下定了决心。
把丈夫……杀掉吧。
b※/bb※/bb※/b
“明天我要登k山,准备在八合目露营。帮我准备一下行李。”
1992年9月19日晚,听到丈夫这句话后,直美在心里制订好一个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