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看守所中,直美面无表情地盯着墙。
那天之后,已经过去了多少时日?自从那个男人——熊井闯进来,夺走了直美他们的幸福。回忆过往,总是有人剥夺直美的幸福。每当她想得到幸福,就一定会有人来捣乱。
迄今为止的人生像走马灯一般,从她脑海中闪过。
直美首先回忆起自己的儿童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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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美自觉自己是生在优渥家庭中的小孩。
她在东京的黄金地段出生、长大,父亲的性格认真而温柔,很疼爱直美。而母亲总是在父亲身旁安静地微笑,她皮肤白皙,一头黑发又长又亮,是个漂亮的女人。
学校请家长来观摩教学的时候,直美的母亲和其他同学的母亲们一起在教室后排听课。在那些或皮肤微黑,或体态臃肿,或是脸上布满细纹的母亲当中,直美的母亲美得出众。母亲严肃地站在众人当中的模样令直美很有优越感。
10岁生日那天,父母带直美到外面吃饭庆祝。在百货大楼的餐厅里,直美的小嘴被汉堡包塞得鼓鼓的。
“一会儿去给你买礼物,你想要什么?”父亲问她。
直美犹豫了:应该向爸爸央求那件事吗?
•••
“想要什么都行哟。最近你学习很努力嘛。爸爸奖励你,稍微贵一些的东西也没关系。你说说看。”
现在错过这个机会,今后再想要恐怕就难了。直美决定赌一把。
“那个……爸爸……我想养文鸟。”
和母亲出门买东西时,直美曾隔着宠物商店的橱窗看到一只文鸟,尖尖的鸟喙,小而圆的身体,浑圆的瞳孔亮晶晶的。直美一下子就喜欢上了。那之后,她每天都梦到和那只小鸟一起生活的场景。但她知道母亲不太喜欢动物,这个愿望便一直没说出口。
“是吗……想要文鸟啊……不过,妈妈怎么说呢……”
父亲有些为难地望向妻子,目光中带着恳求的意味。也就是说,他将一切交由母亲决定。母亲无奈地长出了一口气,生硬地说了句“随便你们吧”。直美在心里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回家路上,一家三口来到了宠物商店。直美之前看中的那只文鸟已经长大了些,身子比以前更圆了。
“你要坚持自己照顾它哦。”
听了父亲的话,直美深深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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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每一天都像梦一般美好。
放学回来,直美就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文鸟赫然待在父亲买给她的那只鸟笼里。
“小啾!我回来了!”
文鸟身体娇小,又喜欢啾啾地叫,于是直美为它取名为“小啾”。
起初小啾的戒备心很强,但直美每天给它喂食,勤勤恳恳地照料着,还模仿它的叫声,试着和它说话,小啾渐渐变得很黏直美。每当直美打开鸟笼,它便立刻飞到她的手上。直美要摸它的时候,它便用头蹭她的手,像是在主动寻求抚摸。
小啾忘我地啄食饲料的样子,认真梳理羽毛的样子,蜷成一团睡觉的样子……好可爱,好乖巧,好喜欢……有生以来,直美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情感。
为了给小啾打造一座游乐场,直美还和爸爸一起挑战了木工活。看到小啾娇憨地跳入两人辛辛苦苦建好的微型“别墅”时,直美和父亲不禁拍手庆贺。
“为了一只鸟,至于做到这份儿上吗?”母亲苦笑着,但还是十分享受地在一旁注视女儿和丈夫。好幸福啊,希望这样的日子可以永远持续下去……她原本也相信会持续下去的。
但是,悲剧突然来临。
小啾来到家中一年后的一天,直美的父亲去世了。
直美的父亲死于自杀,原因大概是抑郁症——尽管在当时的日本,这个词或许还不太普及。任管理职位以来,直美的父亲在公司承受了过多压力,去世前的半年里,似乎一直在看心理医生。
直美的母亲没有哭,只是长久地在丈夫的灵位前发愣。直到自己上了年纪,直美才明白了母亲当时的心情。原来人在面对真正的悲伤时,甚至会失去流泪的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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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去世后,母亲变了。直美对此有明显的感觉。
家里每一餐都吃罐头,母亲也不再打扫房间、洗衣服,屋子里很快就堆满了垃圾。父亲的死因多半令事态更加糟糕了。若父亲是因病或遭遇事故去世的,直美和母亲或许还能从朋友和邻居那里得到些许同情,至少会有人愿意安慰、帮助她们。
然而……
“今野家的丈夫,为什么要自杀啊?”
“该不会是他老婆在外面偷情了吧?”
“她那种长相的人,好像真能干出这种事。”
“他们家的女儿是不是今野先生亲生的都不一定呢。”
直美不想听到这些毫无根据的闲言碎语,但实在无法避免。母亲似乎不愿承受街坊四邻的目光,渐渐闭门不出。她本就不擅长和邻居打交道,如今连一个站在她这边的人都没有。
孤独、悲伤、愤怒……母亲承受的负面情绪全都落到了直美身上。她开始对直美施暴,并且愈演愈烈,但直美一直默默忍受。
(只要我忍下来,做个好孩子,妈妈迟早有一天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直美一面用满是伤痕的双手抚摸小啾,一面反复劝说自己。
为了让母亲高兴,直美主动承担了打扫屋子、洗衣服等家务。虽然痛苦,但她脸上始终带着笑容。她还开始做饭,尽管只会做几样简单的菜。一天,她心血来潮,打算挑战母亲爱吃的炒牛蒡丝,于是用攒下的零花钱买来食材,花了两小时才将菜做好。虽然卖相不佳,但味道还不错。
她打算将菜端去母亲房间。就在她要从碗橱里拿盘子的时候,大概是有些马虎,盘子从手中滑落,摔碎了。听到声音,母亲走了出来。
(要被打了!)
直美缩成一团,母亲却旁若无人地赤着双手捡起盘子的碎片来。
“妈妈……对不起……那个,我炒了牛蒡……”
直美颤着声音,总算挤出了这么一句。母亲边捡碎片,边自言自语似的嘟囔道:
“死的如果不是你爸爸,是你就好了。”
就在这一瞬间,直美忽然明白过来。
母亲不是变了个人,而是,她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原本她就不爱直美。这样说来,直美也几乎没有和母亲单独聊天、玩耍的记忆。所有有关家人的快乐回忆,都是父亲为她打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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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的母亲温柔地微笑,是因为父亲在她身旁。她不过是因为父亲、为了得到父亲的爱,才扮演着温柔的母亲。
与此同时,直美也看清了自己的心:她虽然曾以自己有一个“美女妈妈”而自豪,但从未感受到一次母爱。从前她和母亲维系着母女关系,都是因为有父亲作为连接点。如今父亲已经去世,她和母亲不过是两个不相干的女人罢了。
今野家并不像直美曾经以为的那样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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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日,暑假结束后的下午,迟早都会发生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开学典礼结束后,直美回到家,打开房门的瞬间,就听到了尖厉的鸟叫。是小啾的叫声。那声音里带着威胁,是直美从未听到过的。
直美直觉不好,急忙跑进自己的房间。房门开着,母亲站在房间正中,鸟笼滚落在她脚边。母亲右手紧攥着小啾,小啾在她手中痛苦地挣扎。母亲转身面朝直美,似笑非笑地说:
“啊,直美。这只鸟从一大早就叫个没完,吵得我根本睡不着觉啊。”
“怎么会……它为什么会这样?”
小啾平时是很乖的,以前从来都不会大声叫个不停。怎么偏偏今天……直美思前想后,终于找到了原因。
暑假期间,直美一直和小啾待在一起,从早到晚都与彼此为伴。而今天小主人去上学,小啾大概是寂寞了吧。它叫个不停,多半是在找直美。想到这里,直美觉得小啾好勇敢,不禁流下泪来。
“妈妈……对不起。不要紧的,小啾不会再吵人了,你把它放开吧。”
“闭嘴。明明是你教不好它。”
“不是的。小啾是因为我不在,太寂寞了,才……”
“什么叫‘不是的’?你一个孩子,却跟大人顶嘴?没大没小!”
看来说什么都没用了。直美当场双手撑地,给母亲下跪:
“妈妈,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你打我吧。打我多少下我都能忍,求你原谅小啾!”
直美不顾一切地大喊。喊完,小啾似乎安静了些。
(太好了……妈妈原谅小啾了。)
直美这样想着,抬起头来,却浑身颤抖。母亲抓着小啾的手比刚才攥得更紧了。小啾浑身瘫软,耷拉着脑袋,甚至没了叫唤的力气。
“妈妈……求求你……小啾快死了……”
“我就是要杀了它!”
“……!”
听到母亲这句话,直美一下子怒不可遏。
她条件反射般朝母亲扑去。那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反抗,却反过来被母亲踹中肚子,打着滚儿摔在地上。
(再这样下去……小啾会死的……怎么办呢……)
这时,直美看到了那样东西——摆在房间角落里的木制鸟窝。那是以前直美和父亲一起给小啾打造的别墅。直美用尽全力跑过去,一把抓起鸟窝,朝母亲的脸扔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