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工作一如既往,又是一片兵荒马乱。
吃完午饭,就到了保育园的孩子们午睡的时间。除了一名当班的保育士守着孩子们,其他老师几乎都会回教员室,因为每天能静下心来处理工作的时间只有这么一点。
春冈坐回办公桌前,开始事务性工作,但怎么也无法集中精力。她情不自禁地担心优太。从早上到现在,一门心思地照顾班上的孩子们,多少缓解了她的担忧。那通电话之后,直美就没再和她联络,说明优太还没找到。
春冈忽然想起昨天那幅画来。
她从文件夹中拿出优太的画,端详画上被涂灰的公寓房间。这幅画和优太今天早上的失踪,是否有什么关联呢?
“把自己住的房间涂掉”——这究竟是一种什么心理?
春冈想起在保育士学校读书时的往事。
发展心理学的课程请过一位特别讲师,给学生们上过一堂有关绘画的课。那位老师是一位年迈的女性心理学家。那堂课上,她不遗余力地告诉大家,绘画是解读孩子内心的重要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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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这里,大家恐怕要吓一跳了……”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菱形。
“这个是菱形,也叫钻石形,对吧?下面请各位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下这个图形。”
老师为什么要让大家画这个?当时还是学生的春冈觉得稀奇,但还是在活页本的一头画了个菱形。
“画好了吗?有人觉得‘太难了,画不出来’吗?”
老师戏谑地说,教室里响起一阵哄笑。
“没有吧?成年人轻轻松松就能画好。那么,让小孩子做同样的事,大家觉得会怎么样呢?”
老师将一张纸贴在黑板上。
“这是我亲戚的小孩,一个叫健介的三岁儿童画的‘菱形’。”
大家一片哗然。纸上的图案和菱形完全不沾边,是一条锯齿状的线。
“有人觉得他画得像菱形吗?没有吧。健介君看着‘菱形’的图样,试图画出一模一样的图案,得到的却是这条锯齿状的线。他绝不是故意这样做的,并且,他的智力发育也没有任何问题。实际上,把菱形画成这样的小孩非常多。”
同学们集中注意力,听老师讲解。老师像是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得意地继续往下讲:
“健介看着菱形图案的时候,想的大概是:‘碰到这个的话,会很疼。’你们看,菱形的四个角不是很尖吗?健介的大脑首先想象到手指碰到尖角的动作。孩子的想象力是非常丰富的。接下来,他又想到碰到尖角时手指的刺痛,于是将这种刺痛感用绘画表现了出来。”
老师指着那条锯齿状的线。
“我们成年人可以将眼睛看到的实物画下来,但小孩则是画出自己大脑中浮现的影像。很艺术吧?常有人说‘孩子都是艺术家’,这句话并非没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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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冈注视着优太的画,想起那位老师的话。
小孩画的不是眼前的实物,而是脑海中浮现的影像……也就是说,画这幅画的时候,优太的脑海里浮现出的是“一团灰色的东西”?
真想知道优太是怎么想的。春冈拿着画,朝保育室走去。
保育室里一个人也没有,春冈坐在办公桌前,拿出蜡笔和图画纸,照着优太的画描摹,试图画出一张一样的来。她明知这样做对事态没什么帮助,但还是想真正动起手来。这样自己至少可以贴近优太画画时的想法。
春冈拿起黑色蜡笔,先在图画纸的中间画了一座公寓,接着用灰色蜡笔,将六层正中的房间涂花。
▲春冈的画
▲优太的画
这样一来,刚才用黑色蜡笔画的线条便晕染开,和灰色蜡笔的线条混在一起,调出一种令人不悦的颜色。春冈感到一阵异样,似乎有哪里不对。
她将优太的画和自己的画对比着看,然后有了一个奇妙的发现。
优太的画上,黑色和灰色没有混在一起。
春冈的画中被灰色涂花的部分,在优太的画上清清楚楚地保留着黑色的线条。涂了这么多的灰色,下方的黑线必然会晕开,和灰色混在一起。可优太的画为什么不是这样呢?
春冈沉思了一阵,终于想到了一个极为简单的答案:“原来是这样啊,公寓楼是后画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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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太没有用灰色蜡笔将公寓涂花,而是先在图画纸上涂了一团灰色,接着在灰色之上画了公寓楼。黑色的线条是画在灰色上面的……如果是这样的话,线条没有晕开的谜团也就解决了。可是……
“优太为什么要这样画呢……”
春冈再一次仔细查看那幅画,目光最终停留在一个地方:
只有少许灰色的部分超过公寓楼的轮廓线,跑到外面去了。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这个地方的黑线晕开,和灰色混在一起。
也就是说,只有轮廓线是在那团灰色之前画上去的。春冈将混乱的思绪略作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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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太先画了公寓楼的轮廓,也就是竖立的长方形。随后将长方形靠上的部分涂成灰色,最后画上楼里的房间。轮廓→灰色→房间。这奇怪的顺序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这时,保育室的门突然开了,矶崎站在门外。
“抱歉让你分心了。优太找到了吗?”
“应该还没找到。”
“是吗。对了,没有出警吗?”
“嗯?”
“啊,其实我之前工作过的保育园也遇到过类似的事。只不过当时不见的是个六岁的小女孩。听说她突然从家里跑丢了,闹得警察都出动了。嗯,不过那孩子后来很快就被找到了,好像是去找住在邻区的奶奶了。总之,孩子没事就比什么都强。当天上午巡警就到保育园来,问了我们很多问题,可吓人了。这次倒没发生这种事吧?”
“这么说的话……的确没有呢。”
“嗯,大概不同的警察局处理方式也不同吧。不好意思哦,在你这么忙的时候打搅。”
“不会,谢谢你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话说,你这是在干吗呢?”
“啊,这个是……”
春冈将方才的发现告诉了矶崎。
“我在想……优太把这部分涂成灰色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呢?矶崎老师,你怎么看?”
“是呢……有没有可能是涂改的意思呢?”
“涂改?”
“蜡笔和彩色铅笔不一样,是没法用橡皮擦掉的,对吧?所以常有小朋友把没画好的地方涂花,其实是想把那块地方擦掉。”
“啊……”
“不好意思,我得走了!有什么进展,立刻告诉我哦!”
矶崎在走廊上跑远了。
春冈一个人在保育室里,发了一会儿呆。
为什么现在才注意到呢?大概是注意力全被“用灰色把自己家涂掉”的异常行为吸引过去了吧。
把没画好的地方涂掉……这种可能性是有的。
春冈的目光落在蜡笔盒上。小孩想擦掉自己画得不好的地方时,会用什么颜色的蜡笔呢?想都不用想,一定是白色。
这一点,用大人的逻辑也解释得通:我们用钢笔在文件上写字的时候,写错了字就会用白色的涂改液涂掉。小孩子也一样,画画时如果出错,肯定想用白色蜡笔涂改。但蜡笔和涂改液不同,用一种颜色覆盖原有的颜色时,色彩就会混作一团。
原来……优太用的不是灰色的蜡笔。他或许是想用白色蜡笔抹去黑色蜡笔留下的印记,没想到黑色和白色掺在一起,变成了一团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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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冈跑到保育室后面,孩子们的储物柜在那里。她打开优太的储物柜,从里面拿出蜡笔盒,打开盒子看那根白色的蜡笔,笔尖处果然变成了灰色,肯定是优太用它在黑色线条上涂抹时留下的。
春冈再次整理目前得到的信息:
优太先画出公寓楼的轮廓,然后想用黑色蜡笔在上面画些什么,却觉得自己没画好。所以他用白色蜡笔涂在上面,想抹掉画坏的地方。白色和黑色混在一起,就成了一团灰。最后把房间画在灰色上面,完成了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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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没画好的部分原本是什么呢?不搞清楚这一点,就无法参透画背后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