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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上先生带我们去的不是上次那间有玻璃隔墙的会议室,而是一间四面都是白墙、稍小一些的会议室,里面完全没有窗户,隔音很好,和透明的会议室相比,用途恐怕大不相同。会议室里摆着一张很大的白色圆桌,六把白色的椅子围放在桌边。神色紧张的森久保已经在离门口最近的位置落了座,简单的寒暄过后,我们各自选了位置就座。选择的座位会不会也是决定某方面成败的重要因素呢——这个想法只在脑海里闪现了一瞬,我很快让自己平静下来,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

我在椅子上坐下,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

墙上摆了些观叶植物,给病房般空洞的会议室增添了些许色彩。植物丛中藏着四台用三脚架固定好的摄像机,大概是用来录制讨论过程的吧。一块白板上、几支马克笔,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今天小组讨论的规则和之前邮件通知的一致,我再给大家讲一遍。”鸿上先生寒暄了几句,接着开始解释考核方式,“讨论时长为两个半小时,从我离开会议室起开始计时。包括我在内的人事部员工基本上会在隔壁的房间全程监控这边的现场。除非发生强烈余震或火灾等紧急情况,否则我们完全不会干涉你们的讨论。同时,我们也严禁各位自行离开会场。如果因为身体不适等特殊情况必须离场,请使用那边的内线电话拨打041,会有人事部的员工接听。不过——请大家明确一点,讨论中途离场即失去录用资格。

“两个半小时后,我会再次进来,询问各位最终决定的人选,请所有人一同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如果两个半小时后,各位的意见依然没有统一——也就是说,如果各位说的不是同一个人,那么所有人都将落选。不过,如果各位意见统一,选出了录用者,我们会给那个人发放录用通知,这是当然的,对于其他落选者,我们也会略表心意,向每人奉上五万日元的交通费,以感谢各位一路走到今天。当然,如果没有选出那个人,交通费也将取消。

“选择方法不作限制。请各位以自己觉得最好的方式进行讨论,决定人选。只要不出这间会议室,各位可以自由使用手机、智能电话与外界联系,如有必要,甚至可以上网查询信息。所有规则都由各位协商后自行决定。不过——有一点要注意,请各位不要靠盲选抽签、猜拳等赌运气的方式来做决定。我们希望与各位经过认真讨论后最终选出来的那个人成为同事。

“我们一共安排了四台摄像机,其中三台用于录制现场实况,现在已经启动。只有安放在稍高位置的那一台是给隔壁的我们提供监控画面的。总之,我们虽然会录制现场实况,但只会把它当作资料存档,或是万一出现非法行为时,用作证据参考。人事部事后盘查录像,认为各位选出来的人并不适合斯彼拉——这样的情况绝不会发生,请各位放心。”

鸿上先生似乎是想抚弄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手上微微一动。这个动作我似曾相识,大概是他的习惯使然吧。他大幅度地点点头,像是确认了所有事项都已传达完毕。

“那么,五分钟后,在我离开会议室的同时,请各位开始小组讨论。要去卫生间的现在可以去。”

讨论时长两个半小时,确实需要先解决好生理需求。所有人都站起身,一个接一个走向卫生间。走在我前面的矢代却不知为何停在门口,眼睛扫视着地板,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你丢东西了吗?”

“没有……没事。”

矢代没有看我,径直去了卫生间。她大概是太紧张了吧,和之前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我并非完全不在意她的改变,只是眼下顾好自己才是最紧要的。如今,矢代也是我的对手之一。我拒绝了手头的所有机会,前来参加今天这场考核,因此绝不能掉以轻心。我当然也紧张,但幸而并没有慌乱不安到连看东西都出现幻影的地步。

等所有人都从卫生间回到会议室,鸿上先生又一次询问我们有没有疑问。确认无人举手后,鸿上先生依旧摩挲着戒指:

“两个半小时后再会,祝各位好运。”

自我们进入起便始终敞开的大门“咚”的一声关上,会议室里比想象中更加寂静。我们六人与外界完全隔绝,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

大家没有立刻着急忙慌地开始讨论,两个半小时的时间似乎足够悠长,最重要的是,我们并非对彼此一无所知,不必如此争分夺秒。况且不难想象的是,一开始就喋喋不休地讲述自己多想拿到录用名额、与公司多么匹配是十分拙劣的招数,最能招致其他人的反感。我们露出无意义的苦笑,仿佛在向彼此确认大门是否已经真的关上了,而后深呼吸几下,像准备周日早餐一样,慢悠悠地开始了小组讨论。

“怎么办呢?”

最先开口的自然是九贺。

“最普遍的做法是最后投票决定,少数服从多数,不知道你们还有没有其他想法。”

“我有个建议,可以吗?”

我说出了自己预先的想法。

“既然安排了这么充足的时间,不如每三十分钟举行一次投票。现在先进行第一轮投票,以此为起始,设置每一轮投票的时间——也就是说,一共要进行六轮投票。最后推举总票数最高的人成为入职候选人,怎么样?”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袴田问。

“就算大家铆足了劲推销自己,六个人也不可能同时陈述。这么一来,最后得利的肯定是说得最慷慨激昂的那个人。那很可能就会出现这种情况,明明前面的两个小时里,内心已经决定一定要投票给某人,结果在最后的半个小时被另一个人打动,出于一时感动转而投给了另一个人。我觉得应该增加投票次数,让少数服从多数的投票机制更加精确。这可能是最——”

“最‘公平’的方式。”袴田略带戏谑地插嘴道。

我笑着点头,九贺受到感染,也笑了。

“确实‘公平’。”九贺盖棺定论,询问其他人,“要不就采纳波多野的提议吧,大家觉得呢?”

嶌很快给予了支持,笑着说这个想法非常好。森久保、矢代虽然不是很积极,却也认可我的提议还不错。

我点了下头。

我提议举行多轮投票,并非仅仅因为我觉得这种方式最为公平,其实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在小组讨论时尽可能一点点地展示自己。讨论的主导者估计会是九贺,我必须坐稳袴田所说的“参谋”位置,尽可能多地掌控讨论的方向,赚取票数,否则就拿不到录用机会。

九贺在手机上设置好每隔三十分钟左右就响一次的闹铃(由于最后一轮投票不能过于逼近小组讨论的结束时间,因此稍微调整了一下),而后号召大家先进行第一轮投票。

大家各自举手投出除了自己以外,当前最应该拿到录用资格的人选。离白板最近的嶌负责记录结果。

无论是谁,都是对的选择。

我对鸿上先生说的这句话绝非客套或其他,而是我内心的真实想法。投票结果基本也应和了我的判断,呈现适度的分散态势。

b ▇第一轮投票结果/b

b ·九贺2票·袴田2票·波多野1票·嶌1票·森久保0票·矢代0票/b

我在记事本上记下了投票结果。

票数最多的是九贺和袴田,各有两票。投给九贺的是袴田和嶌,袴田很欣赏九贺出众的领导能力。

“九贺确实有集结众人的领袖气质。坦率地说,我不如九贺。我会自然而然地想要听从九贺的话,大概是他的人格魅力使然吧。真的很厉害。”嶌的评价基本也和袴田的意见大差不离。

投给袴田的是森久保和矢代。森久保似乎很紧张,频频拿手帕擦拭额头的汗,边擦边说:“我们六人无疑都是优秀的人才。但说实在的,如果缺了九贺,波多野肯定能补他的位,矢代所起的作用,我也可以承担。嶌和波多野的角色,也一定能有人接替补上。可唯独袴田无可代替。在所有人都不知不觉地强调自己的意见时,他总是冷静地从全局出发,维持团队的平衡。我大力推举袴田。”

“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袴田挠挠头,会议室被善意的笑声包围。

从涩谷站起就一直保持着严肃神情的矢代,在谈到为什么投票给袴田时,语气都比先前平稳了几分:“我觉得,最值得信赖的人显然是袴田。”

让我高兴的是,给我投票的是九贺。“我的想法可能接近森久保刚刚说的。不过对我来说,波多野是团队中不可或缺的协调者。每个人都有优势和劣势,波多野的综合实力最强,缺点也最少。”

这句话听得我心花怒放,简直想录下来好好珍藏,但我面上只淡淡一笑,回了句“谢谢”。这么重要的场合,冷静再冷静。我如此告诫自己,不断思考着被选为录用者的最佳方法。

我把票投给了嶌,夸赞她勤奋、业务能力强。嶌看起来很高兴,但也没有得意忘形,只点头说了句“谢谢”。

我必须得到其他人的推举,可明晃晃地宣扬自己如何如何优秀并不能赢得好评,与此同时,还要留心不可贬低他人。这场小组讨论实在太难,我穿在西服下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

每个人都举棋不定,就在这时——

“……哎,那是谁落下的东西吗?”

“啊,我也在想呢,是谁的?”

袴田回应了嶌的疑问,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到门那边。

先前森久保坐在我正对面,恰好让我落入了视线盲区。我站起身,才发现门边确实放着个东西,打眼一看就知道是个白色的信封,可以直接装进a4纸——是个尺寸相对较大,最适合用来寄送简历、应聘申请表的信封。之所以感觉像落下的,不像丢掉的,是因为信封并非随便倒在地上,而是像梯子一样,静静地靠立在墙边。

“谁的信封?”九贺问了一句,然而所有人都说不是自己的东西。

九贺说,当下正在进行小组讨论,但信封里要是装着斯彼拉的内部资料,我们应该停下来,先去报告这个情况。他说着站起身,静静拾起信封。信封没有封口,拿在手里就敞开了,九贺自然而然地看到了里面的内容。那一瞬间,他讶异地皱起眉头,手缓缓探入信封之中。

我本想说,东西要不是我们六个人的,就不要随便动它了。可我咽回了这句提醒,因为九贺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尺寸稍小的信封,上面印着“波多野祥吾专用”几个字。

我眨眨眼,怀疑自己一时眼花,然而没有看错,确确实实是为我准备的信封。我完全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僵在原地。九贺接着又从中取出另一个信封,上面写着“袴田亮专用”。

“……所有人都有,先分给大家吧。”

没有人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既然写了每个人的名字,那大概就是供小组讨论使用的吧,也许是斯彼拉链接准备的用具之一。他们是忘了放到桌上,还是忘了告诉我们呢?

写有“波多野祥吾专用”几个字的信封也是白色的,不过尺寸稍小,可以装进折了三折的a4纸。信封里的东西摸起来很薄,即使透过日光灯也看不清是什么。不过从信封上微微凸起的阴影来推测,大概是折起来的纸张吧。

我们疑惑地盯着分到各自手上的信封。

“可能是有助于推动我们讨论的魔法工具呢。”

袴田信口开了个玩笑,此时九贺笑着把手指伸入缝隙,划开封口。九贺的举动可能确实有点儿草率。虽然信封上写了自己的名字,但在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的情况下,本就不应该开封。况且当下是特殊场合,大家还不清楚该用什么方式继续讨论下去。但我们无意责怪九贺擅自打开来路不明的信封,足以印证这一点的是,袴田也紧随其后,已经把手指放到了封口处。九贺但凡再晚点发声,我肯定也已经打开了自己的信封。

“嗯?”

九贺扫视完从信封中拿出的纸张,当即僵滞不动,脸色肉眼可见地泛起苍白。连着好几个人问怎么回事,终于,九贺眼神微动,带着疑惑,轻轻把纸张放到桌上,他的手在颤抖。

那是一张已经摊开的a4打印纸。

纸上印了两张图片,图片下方是一串用word文档制作的、没有任何排版设计的、简单粗暴的宋体字。

我哑然失语。

会议室里的空气彻底凝滞不动了,宛如被强行扯离了地球。

印在上方的照片是某高中棒球部成员的合照。照片里约莫有三十名男生,在学校操场上排成三排。排在前面的大概是有名有号的主力队员,全都穿着正式的球服。大概是心理作用使然,每个人看起来都魁梧得很。后面的成员则穿着普通的白色练习服,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各自的名字。男生们晒得黝黑,球服上的校名没怎么听过。这就是不知名学校的不知名棒球部的成员为作纪念拍的一张集体合照吧。合照中唯有两人用红笔圈了出来。其一是队伍最后一个身形瘦小的男生,他露出孱弱的笑,胸口写着“佐藤”二字,应该是他的姓氏,除此之外再看不出其他什么了。

另一个圈出来的人却很是眼熟。那个站在最前面正中间,昂首挺胸,身形尤为魁梧的男生不是别人——正是袴田。既然是高中时期,照片算起来至少也是三年多前拍的,但与现在的模样如出一辙。如果仅有这些,那我们看到的不过是一张记录下袴田高中时期某个片段的普通照片而已。

然而下方还印了一张剪报图片,冲击力过大的标题让我的心脏冒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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