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是在克里斯特尔·谢尔德里克的身上找到的。”
“事实上就插在她的心脏里。”
“事实上,”托德拉斯——或许是奈斯旺德——说,“这就叫罪证确凿,真相大白,对吧?依我看,你的老板是怎么也无法脱身了。”
吉莉安大受刺激。不过我听了却毫无反应,因为当初我像个白痴一样摸着克里斯特尔的手腕把脉时,就看到了那个六面体的刀柄竖在她的双峰之间。我知道最终他们会查出那是克雷格的工具,或者是几乎可以乱真的复制品,而且我也考虑过是否要把它带走。
不过,不这样做的理由非常充足。其中最有力的一个,是以我的走运程度,我很可能在把凶器塞进口袋后便会和警察撞个正着。让人逮住你携带偷窃工具已经够糟糕的了,要是你还身怀凶器,那恐怕就真要完蛋了。
再说,依我的看法,手术刀恰恰证明了克雷格是无辜的,有人成功设下了天下第一愚蠢的嫁祸之计。克雷格知道手术刀一定会让警察立刻将矛头指向他,那他为什么又要用它去杀他老婆呢?而且,如果他的品位和智慧真让他沦落到去动用手术刀,那么杀人后为什么不拿走凶器,而是让它竖在他老婆身上呢?无论警察根据哪条线索办案,迟早都会找到他身上,可我如果拿走了手术刀,之后精明的法医鉴定结果却证明伤口是牙科手术刀造成的,呃,那克雷格可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所以我把它留在原处没动,现在则是在尽最大努力假装我是头一回看到此物。“哇,”我张大嘴巴说道,“这是凶器?”
“正是。”
“直直插进她的心脏。”奈斯旺德补充道,“没错,就是凶器。”
“一定是当场死亡。”
“根本没流什么血。干净利落,痛痛快快,不着痕迹。”
“哇。”我说。
吉莉安处于崩溃的边缘,我真希望她不要反应过度。想到老板犯下的命案,她当然应该震惊,可如果他们只是雇主和员工的关系,震惊程度也应该有限。
“我实在无法相信。”她说,伸手想去碰手术刀,结果又缩了回去,指尖差一点触到发亮的金属。托德拉斯大笑起来,把手术刀放回口袋,奈斯旺德则从他外套衬里的口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开始在一大托盘的工具里翻拣手术刀。他装了四五把到那个信封里,舔舔封盖,粘上,在上面写了什么。
吉莉安问他在干什么。“证据。”他说。
“检察官在法庭上会说明医生有和凶器大小形状一样的手术刀。你有没有仔细看过,帕尔小姐?有没有什么特征,比如你可以认出的凹痕或刮痕之类的?”
“刚才那把刀我看过了,认不出来——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它们全都一个样。”
“你仔细看看,也许会注意到什么。托德拉斯,你让咱们的帕尔小姐再看一眼吧,嗯?”
吉莉安并不想看。但她还是强迫自己看了,然后宣称看不出有特别眼熟之处,说它看起来跟诊所用的完全一样。不过,她补充说全国的牙医都用赛尼克的产品,非常普遍。如果他们调查纽约各个牙科诊所,应该可以找到成千上万把。
奈斯旺德说他相信的确如此,但只有一个牙医有明确的动机要杀克里斯特尔·谢尔德里克。
“可他很喜欢她啊,”她说,“他希望可以跟她复合。我看他一直都爱着她。”
两个警察互相看了一眼,这我可不怪他们。真不明白她怎么会提起这个话题,不过警察还是恪守职责,打算盘问清楚,问她克雷格想要破镜重圆是怎么回事。她信口胡编了一通,还算能自圆其说,可令她沮丧的是,托德拉斯认为这样看来克雷格又多了一个杀人动机。“他想复合,”他说,“而她不屑一顾,于是他因爱生恨,杀了她。”
“‘男人杀掉心爱之人,’”奈斯旺德引经据典,“‘各位细听此言。懦夫杀之以吻。勇士杀之以剑。牙医则杀之以手术刀。’”
“完美。”托德拉斯说。
“奥斯卡·王尔德。”
“说得好。”
“除了牙医用手术刀杀人的那部分,奥斯卡·王尔德没说过那句话。”
“我说嘛。”
“是我自己加的。”
“就是嘛。”
“似乎很合韵。”
“可不是嘛。”
我觉得吉莉安快要尖叫起来了,她的双手扭绞成小小的拳头。撑住,我想告诉她,因为插科打诨会让他们分心,忘记要紧的事,而且很快他们就会离开,走出我们的生活,然后我们就可以上演自己的戏码。
可是她似乎没在听。
“等一等!”
他们扭过头瞪着她。
“你们等一等!我怎么知道那玩意儿真是你们带来的?那把手术刀!我根本没看到你们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说不定是你们趁我看别处的时候,从托盘里拿的。说不定人家说警察腐化全是真的。陷害民众、伪造证据,还有——”
他们还在瞪着她,而她也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没了词儿。依我说,没关系。我希望——这不是我年轻生命里第一次这么想了——有个方法可以停止记录生命的宇宙录音机,倒一下带,把之前那段抹掉。
但这不可能——这一点奥马尔·凯亚姆早在录音机发明以前就解释过了。移动的手指写下了一切,而亲爱的小吉莉安则放手给了我们那根移动的手指。
“这把牙科手术刀,”托德拉斯说着又拿起来给我们看,“事实上并不是在克里斯特尔·谢尔德里克的胸膛上找到的那把。我们有证物守则之类的规定,凶器不能随便带走。让那位女士送命的手术刀这会儿正贴着标签躺在化验室里,由穿着白色制服的人检查血型,做他们该做的事。”
吉莉安没出声。
“我的搭档给你看的手术刀,”奈斯旺德插话道,“是我们在来这儿的路上,顺便到赛尼克眼科和牙科用品供应商那儿买的。这把和凶器一模一样,我们随身带着进行调查会很方便。所以我的搭档可以把它放进口袋,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拿出来。这不是证物,他也不可能用它伪造什么。”
托德拉斯大笑起来,手术刀再次消失。“纯属好奇,”他说,“也许你可以告诉我们,昨晚你是怎么过的,帕尔小姐。”
“我怎么——”
“你昨晚做了什么?除非你不记得了。”
“昨晚……”吉莉安说道。她眨着眼睛,咬咬嘴唇,恳求似的看着我。“我吃了晚餐。”她说。
“一个人吃的?”
“和我一起,”我说,“这你也要记录?为什么?吉莉安没有嫌疑吧?我还以为你们已经确定谢尔德里克医生是头号嫌疑人了呢。”
“没错。”托德拉斯说。“只是例行公事。”奈斯旺德补充说,他那张黄鼠狼一样的脸显得更狡猾了,“所以你们是共进晚餐的?”
“是的。亲爱的,那家餐馆叫什么名字来着?”
“贝福地。可是——
“贝福地。是的。我们应该是在那儿待到了九点,九点左右吧。”
“然后你们就回家静静地度过了一晚?”
“吉莉安回家去了,”我说,“我到麦迪逊花园看了拳击比赛。我到的时候比赛已经开始了,不过我看了三四个回合,还有主赛。吉莉安不爱看。”
“我不喜欢暴力。”吉莉安说。
托德拉斯好像动都没动就向我靠近了。“这样看来,”他说,“你是可以证明你去看过拳击比赛了?”
“证明?我为什么要证明?”
“哦,只是例行公事,罗登巴尔先生。你是和朋友去的吗?”
“不,我一个人去的。”
“是吗?可你总会遇到个熟人吧?”我想了想,“呃,赛场里那些老看客是在:皮条客、毒贩和观众。但我只是个拳击迷,那些人我都不认识,只不过看到他们就知道罢了。”
“嗯哼。”
“我还和旁边那人聊了几句,说的都是拳击手之类的话题,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而且天知道我还能不能认出他来。”
“嗯哼。”
“对了,我为什么要证明我在哪里?”
“例行公事,”奈斯旺德说,“这么说来你无法——”
“哦,”我很聪明地说,“哎呀,还真不知道票根在不在呢,好像没有扔掉啊。”我看看吉莉安,“昨晚我是穿的这件外套吗?应该没错。我可能把票根扔到垃圾桶里去了,要不就是上床前清理了口袋。可能在我公寓的废纸篓里。该不会——哦,有个东西。”
然后,魔法般地,我掏出了一张昨晚在麦迪逊广场花园看拳击比赛的橘色票根给奈斯旺德看。他阴沉着脸看了一眼,然后把它交给托德拉斯,而托德拉斯看了似乎也不太高兴——虽然他脸上带着笑。
票根平息了眼前的事情。他们知道凶手已经关在了牢里,也没怀疑我们,可是吉莉安惹怒了他们,肯定会受到一点报复。他们回到原先较为温和的询问方式,打算在继续进行前先把笔记本上的资料总结一下。现在我可以放松下来了,只是在他们真的离开以前,还不能彻底放松。就在他们看样子要走的时候,托德拉斯举起一只大手在他的大脑瓜顶上不停地挠着。
“罗登巴尔,”他说,“伯尼·罗登巴尔。见鬼,我在哪儿听过这名字?”
“哦?”我说,“不知道啊。”
“你做哪一行的,伯尼?”
警铃响起。他们开始叫你名字的时候,意思就是他们已经把你定位成了一个罪犯。只要你在他们眼里还是个公民,就一定是罗登巴尔先生,可他们叫你伯尼的话,眼睛就得擦亮一点了。我看托德拉斯连自己在说什么都没搞清楚,不过我可听得真切,看来这层冰稀薄起来了。
“我做投资。”我说,“共同基金,开放式房地产信托基金。不过真正的重点是房地产规划。”
“对了。罗登巴尔,罗登巴尔。我知道这名字啊。”
“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听来的,”我说,“除非你是在布朗克斯长大。”
“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口音啊,我心想。不管是谁,只要他听起来像《拉芙妮与雪莉》里的佩妮·马歇尔,那他就肯定在那里长大。不过我说的是:“哪个中学?”
“什么?”
“哪个学校?”
“詹姆斯·门罗高中。怎么了?”
“就是嘛。高一英语课。你不记得罗登巴尔小姐了吗?说不定就是她教你念的奥斯卡·王尔德呢。”
“她是英语老师?”
“没错。她过世了——哦,我不知道多少年了。小小的老太太,铁灰色头发,姿态优雅。”
“你亲戚?”
“我父亲的姐姐,佩格姑姑。不过学生只知道她是玛格丽特·罗登巴尔小姐。”
“玛格丽特·罗登巴尔。”
“没错。”
他打开记事本,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他打算写下我姑姑的名字,但他只是耸耸宽大的肩膀,收起本子。“应该就是,”他说,“这个姓挺特别的,你知道。就在脑子里,随时会跳出来。也许我不在她的班上,但我就是记得这名字。”
“很可能。”
“我会想起来的。”他说着为奈斯旺德拉开门,“记忆这东西很奇怪,只要放着它不管,你早晚会想起来的。”
贾利·库珀(garycooper,1901—1961),美国西部片明星,常演不爱说话的角色。
马塞尔·马尔索(marcelmarceau,1923—2007),法国默剧演员。
好国王温瑟拉斯(goodkingwenceslas),一首圣诞歌曲里的主角,圣诞节时他会出来给穷人发救济品。
科隆克特医生(dr.kronkheit),美国歌舞喜剧片里的角色。
奥马尔·凯亚姆(omarkhayyam,1048—1122),波斯诗人、数学家和天文学家,《鲁拜集》的作者。
《拉芙妮与雪莉》(laverneandshirley),美国的一部电视情景喜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