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普雷斯科特·德马雷斯特说,“你把我全搞糊涂了,在你面前的这本——不是你从那个叫亚克莱特的家里偷来的吗?”
“不是,那一本我留在玛德琳·波洛克的公寓里,然后被杀她的凶手拿走了。”
“然后在你面前的是另外一本,你在她衣橱里发现的?”
我摇摇头。“恐怕不是,”我哀怨地说,“衣橱鞋盒里发现的那一本是第二本莱德·哈格德版,我的客户怎么能把它卖给酋长呢?他已经干过一次了。不,这是第三本,很奇怪吧,我必须为我刚才撒的谎道歉。刚才我说这是波洛克家的那一本。那么,也许我可以念一下衬纸上的题字,消除你们的困惑。”
我把书打开,清清嗓子。天哪,他们真是全神贯注。
“‘献给阿道夫·希特勒先生,’”我念着,“‘他对摩西后裔的布尔什维克主义,和希伯来人在国际金融界的势力,这两股潜伏的危机完全了然于胸,这点燃了德意志民族的熊熊火炬,并在上帝的祝福下,终将照亮全球。希望你目前身受的审判,不过是打造救赎之刀的铁砧。献上无限的祝福和敬意,鲁德亚德·吉卜林于贝特曼,波瓦什,苏塞克斯,英国,一九二四年四月一日。’”
我合上书。“这个日期是有意义的,”我说,“在你们各位先生到这儿之前,我正在读约翰·托兰所写的希特勒传。这就是开书店的附带福利之一。根据推断,吉卜林为这本书题字的那一天,正是希特勒因参与慕尼黑啤酒厅起义事件,而被判在兰兹堡监狱服刑五年的那一天。在判决宣布的几个小时之后,他正在牢房里写《我的奋斗》的书名页。而当时鲁德亚德·吉卜林却对这个未来枭雄的处境深感同情,于是在书上题字送给他。在书封面的内页盖了橡皮图章,上面的文字是德文,这似乎显示这本书在一九二四年五月的时候曾被送进过兰兹堡监狱。然后我们看到在内文空白处不时有些注记,应该是出自希特勒之手,还有些地方画了重点,在封底内页和书底的空白页有一些用德文写的句子。”
“希特勒在牢里的时候或许还读着它呢,”鲁德亚德·威尔金陶醉地说,“从中获得灵感。并且琢磨出《我的奋斗》——从那些手迹中可以看得出来。”
“那本书后来怎么了?”
“唔,目前下落不明。或许希特勒将它送给了尤妮蒂·米特福德小姐,最后辗转又回到了英国。但这只是个无趣的题外话。细节也没完全理清。”
“它的价值呢?”
威尔金扬起了他的浓眉:“希特勒私人拥有,且全世界仅存两本中的一本?启发他写《我的奋斗》的书?扉页有给他的题字,内文里又有他亲笔写下的注释和评论?”
“值多少钱?”
“钱,”威尔金说,“钱对纳德·阿尔—奎达这样的人来说算什么?钱流进来就像石油流出去那样快,钱多到都不知道怎么花。五万?十万?二十五万?我才刚要开始吊他的胃口呢。我只不过让这阿拉伯人知道我手上有什么东西。最后的谈判十分微妙,将会是全然的拜占庭式的。我开价多少?他出价多少?在什么时候这笔生意能谈成?”他摊开双手,“真的很难说,小子。约翰逊博士说过一句什么来着?‘不做发财梦就发不了财’。既然是发财梦嘛,难免就有些夸大,但可以这么说,这本书的确会卖到个好价钱,非常好的价钱。”
“如果亚克莱特没有毁了这笔生意的话。”
“是的,”威尔金说,“如果亚克莱特没有毁了这笔生意的话。”
“他买他那本付了你多少钱?”
“五千美元。”
“酋长呢?他也买了一本有哈格德题字的。”
他点点头:“几千块。我不记得确切的数字了,那很重要吗?”
“倒也不是。其他你还卖了几本?”
威尔金叹了口气。“三本,”他说,“一本卖给沃斯堡的一个男人,他以为这本书是牛津一个代理图书馆员偷拿出去抵赌债的。他绝对不会把书公开。另外一本卖给一个退休的农夫,他种马来亚橡胶大赚一笔之后,目前住在西印度群岛。第三本卖给罗德西亚的一个老顽固,他看起来对诗中的政治立场比对它的收藏价值更有兴趣。得州人出的价最高——八千五百美元。我卖书是一本一本地卖呢,你们瞧,但这是相当辛苦的。我又不能登广告。每一笔生意都需要花费甚巨的事前研究和精密的布局。光旅费就得花不少钱,何况还得是讲究的住处,而这些都是成本。但在这场游戏中我并不是胜利者。”
“你最后一本是卖给亚克莱特?”
“是的。”
“你怎么认识玛德琳·波洛克的?”
“我们是老朋友了。不只这一次,我们一起做事很久了。”
“你是指设骗局吗?”
“说做生意不用说得那么沉重吧,不是吗?”
“为什么她衣橱里还有一本?”
“那是她帮我跟亚克莱特牵线的佣金。”他说,“我需要现金。通常我会给她一千块左右,作为安排交易的报酬。不过给她书,她也十分高兴。她希望书可以卖个好价钱。当然,她知道在我从纳德·阿尔—奎达那里大赚一笔之前,不能动那本书。”
“而同时,你得拿回亚克莱特的那一本。”
“是的。”
“所以你出价一万五叫我去帮你拿回来。”
“是的。”
“那一万五从哪儿来呢?”
他回避我的眼光:“你终究会收到钱的,小子。我只是现在没有而已,不过一旦我把书卖了,我出手可就大方了。”
“你可以先告诉我。”
“如果我说了,结果会怎样?”
“不会怎么样,”我说,“我会拒绝你的订金。”
“就是这个原因啊,”他叹道,把双手合起放在肚子上,“就是因为这样。道德总是会扮演某种角色。不过时间一到我就会把该给你的钱付清的,我可以向你保证。”
嗯,这倒像句人话。我和卡洛琳互使了个眼色,然后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情况变得更复杂了,”我说,“在这些事情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的时候,一名来自印度的男士恰巧在纽约。几个月前他听到传言,吉卜林的遗作最近被一个阿拉伯酋长买走。后来有一个女人跟他联络,告诉他的确有这样一本书,而目前的所有者是一个名叫亚克莱特的人,不过很快就会是她的了。而且如果有好价钱,她还愿意割爱。
“这个女人,当然就是玛德琳·波洛克。她得知王子在纽约,并且还知道他对鲁德亚德·吉卜林以及他的作品很感兴趣。她有一本《拯救巴克罗堡》,是推销一本给亚克莱特的佣金,现在正是她脱手的好机会。她这本书卖王子——多少钱?”
“一万美元。”王子说。
“价钱不错,不过她是跟一个精明而且挺有办法的人做生意。他派人调查并且跟踪她。她来我店里仔细观察我的时候戴了一顶假发来伪装。或许她这么做是为了日后她把掺了迷药的咖啡递给我的时候,我不至于认出她来。也或许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不管她心里想的是什么,这么做似乎并没什么效果。王子的人跟踪她到了这家店里,经过一番小小的调查发现,巴尼嘉书店的新老板有闯空门的硕士学位呢。”
我咧嘴笑着:“你们大家都懂吗?这件事是环环相扣的。王子不想为巴克罗堡付出一万美元,这并不是因为他舍不得这个钱,而是为了一个非常好的理由。他知道这本书是冒牌货。其中一个原因是,他对纳德的那一本也有耳闻。而你还有另一个理由,对不对?”
“是的。”
“愿意和我们分享吗?”
“我拥有原始的那一本。”他微笑着,带着凯迪拉克汽车广告中车主惯有的那种骄傲,“真正的《拯救巴克罗堡》,有给莱德·哈格德先生题字的真迹,并且在他死后从他家的书房给拿走的那本。这本书经尤妮蒂·米特福德小姐转让之后,应该是由温莎公爵所保有。有另外一本,我必须这么强调,在六年前就到我手中了,早在这位先生——”他向威尔金简短地点了个头,“碰巧发现了某个印刷厂里没被毁掉的剩货之前,如果你非要说那是汤桥维尔斯印刷厂珍藏起来的书也可以。”
“所以你想要那本假书?”
“我要揭露它的假象。我知道那是赝品,不过我不确定它是怎么制造出来的。它是全新制造的吗?还是有人刚好有一份手稿,然后做了一本以假乱真的书?还是像我现在所理解的,书是真的但题字是假的?我想看看那到底是本什么样的书,以推断纳德的那本赝品是什么样的。不过我并不想为这事付一万美元,不然我可就是个大傻瓜了。”
“所以你想越过中间人,于是就派了你的朋友过来,”我对着阿特曼·辛微笑,不过他却没有回以微笑,“在我一拿到书的时候,就把书要过去。你还叫他给我五百块钱。为什么呢?”
“补偿你。那是你劳动的代价,既然书本身不值几个钱。”
“如果你认为那个数就足以弥补我所承受的一切的话,你显然是没干过小偷。你怎么知道书在我手上?”
“波洛克小姐说她那天晚上就可以拿到书,那就显示你已经从书主那儿把它拿来了。”
鲁德亚德·威尔金摇着头。“可怜的玛德琳,”他哀伤地说,“我叫她先别动那本书的。她这么蛮干毁了我一笔大生意,不过我想她就是安分不下来。想大捞一笔然后远走高飞。”他皱眉头,“但是,是谁杀了她?”
“一个有充分动机的人,”我说,“一个被她欺骗的男人。”
“看在老天的分上,”威尔金说,“我不会杀任何人,更不会杀玛德琳。”
“也许不会。但你不是唯一一个被她骗过的男人。她骗过每一个人,你试着回想一下吧。她对我下药偷了我的书,不过我当然没有杀她。她正准备要从王子身上骗钱,而他也许会因为他的特使从我的店里带回去一本不值钱的《三个士兵》而怀恨在心。不过这并不会让他有遭到背叛的感觉,因为他并不指望从那女人身上得到什么。我也一样。我们一开始就没什么理由信任她,那又何来遭背叛的感觉呢?只有一个人是她真正背叛的。”
“那会是谁呢?”
“他。”我说,把—只手指指向普雷斯科特·德马雷斯特。
德马雷斯特看起来不知所措。“这太荒唐了,”他冷静地说,“绝对的荒唐。”
“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一直在想我干吗要待在这间莫名其妙的屋子里,现在我还被控谋杀一个在今晚之前我连听都没听过的女人,我来这儿是买书的,罗登巴尔先生。我看了报纸广告,打了电话,然后来到这里准备出个好价钱买走某件稀世珍品。到目前为止,我听了个相当精彩,不过却很难懂的故事,什么‘书是真的题字却是假的’。还有一个血淋淋的故事,关于背叛、欺骗和谋杀什么的,现在我竟然被控杀人。我不想买你的书了,管他是题字给希特勒,还是哈格德,还是哪个基督在地上的传道者。我也不想再听到刚才那些胡说八道的话了,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
他开始从椅子上站起来。我举起一只手,并没有浓厚的威胁意味,不过他倒是停住了。我叫他坐下。真是够奇怪的,他竟然真的坐下了。
“你是普雷斯科特·德马雷斯待。”我说。
“我以为我们今晚在这儿不使用名字呢。是的,我叫普雷斯科特·德马雷斯持,不过——”
“错,”我说,“你是杰西·亚克莱特,而且你就是凶手。”
出自福尔摩斯探案集中的《银斑驹》,福尔摩斯从狗没有叫这点推断出是熟人作案。
指类似古拜占庭政治情况般充满阴谋诡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