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看仔细一点而已。”
“嗯,门口有个警卫,”她说,“他也在很仔细地看着我们。这里到处都是警卫。这事太疯狂了,伯尼。”
“我们只是在看画而已。”
“而且我们就只是看看,因为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从这里弄一幅画出去,跟弄一个小孩进来一样不可能。”
“放松。”我说,“我们只是看看而已。”
我们置身的这幢建筑和我们面前的这幅画一样,曾经都是私人财产。多年前,它是矿业及运输业巨子雅各布·休利特在曼哈顿的住所,他在二十世纪初靠着压榨贫民飞黄腾达。他把他在麦迪逊大道和三十八街转角默里山的住宅捐赠给纽约市,条件是必须用作艺术博物馆,由休利特专为此所创设的基金会来监督管理。虽然他本人的收藏品占了馆藏的一大部分,但历年来也陆续购进或卖出一些画作。同时,由于该基金会享有免税待遇,因此偶尔也有人捐赠或遗赠画作,就像这幅由巴洛夫妇所赠的蒙德里安油画。
“进来的时候我注意过开放时间。”卡洛琳说,“工作日和星期六从九点半开到五点半。星期天从中午开到五点。”
“星期一不开放?”
“星期一整天不开放,星期二则一直开到九点。”
“大部分博物馆的开放时间差不多都是这样。星期一来的时候我总是能知道,因为我会心血来潮到博物馆的时候,他们总是不开门。”
“嗯。如果我们打算闯进来的话,我们可以在闭馆之后或者星期一动手。”
“这两者都不可能。他们的警卫是二十四小时执勤,而且防盗系统精彩得很,不是弄两根电线、哄哄它就可以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把画从墙上抓下来就跑?”
“行不通。还没跑到一楼,就会被逮住了。”
“那我们还有什么可做的?”
“祈祷和斋戒。”
“好极了。这家伙是谁?上面写的是什么,凡·杜斯堡?他和蒙德里安肯定一起上过两所不同的学校。”
我们踱到左边,站在一幅西奥·凡·杜斯堡的画作前。他的作品和蒙德里安的一样全都是直角和原色,但你不会把这两个画家搞混的。凡·杜斯堡的这幅画缺少了蒙德里安那幅画的空间感和平衡感。真奇怪,我想,一个人可以经年累月不曾见过任何一幅蒙德里安的画,然后又接连两天都亲眼观赏到一幅。在我看来更不寻常的是,休利特这幅蒙德里安和我在戈登·翁德东克家壁炉上方看见的那幅非常相似。如果我没记错,这两幅画的大小比例都差不多,一定是差不多同一个时期的作品。我相信这两幅画如果挂在一起来看一定很不相同,但这种同时观赏的机会似乎很渺茫,而如果有人告诉我这是翁德东克的那幅画被弄到了休利特的展览室里来,我也无法斩钉截铁地说他讲得不对。当然,翁德东克那幅画有裱框,这幅则没有,以便显示画家如何在画布边缘继续他的几何设计。翁德东克那幅画的色块也许多了一倍,可能比较长或比较短、比较宽或比较窄。但——
但感觉上这仍然是个古怪的巧合。当然,巧合不见得一定有什么意义。之前我到贵宾狗工厂去接卡洛琳,我们一起坐出租车到休利特的宅邸,当时我并没有费神去看营业执照上司机的名字,但假设我看了,而那人又姓特恩奎斯特呢?那么,当职员说出那位衣着不体面的艺术家的名字时,我们也许会说真巧,在半小时内遇到两个姓特恩奎斯特的人。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不过——
我们在室内绕行,不时在某幅画前停下脚步,包括好几幅我毫不感兴趣的和一幅我非常喜欢的康定斯基。这里有一幅阿尔普,翁德东克也有一幅阿尔普,但既然没有人叫我们偷一幅阿尔普的画,这一点也就没什么特别巧合的,或者说这个巧合也没什么奇怪的,或者说——
“伯尼?我是不是应该把我的猫忘掉?”
“你要怎么做到这一点?”
“不知道。如果我们不偷那幅画,你认为他们真的会对阿齐怎么样吗?”
“他们为什么要对它怎么样?”
“证明他们不是在开玩笑啊。绑架者不都是这样的吗?”
“我不知道绑架者是怎么样的。我认为他们撕票是为了不被指认出来,可一只缅甸猫怎么指认他们?但——”
“但谁知道那些疯子会怎么做?问题是,他们要我们去做不可能的事。”
“不一定完全不可能。”我说,“博物馆里总是有画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失踪。在意大利,博物馆窃贼的作业可以说是完全企业化了,就连在这里也每两个月就会在报上读到类似的案件。自然历史博物馆似乎隔一阵子就会遭到袭击。”
“那你是认为我们能弄到手?”
“我没这么说。”
“那——”
“真美,对不对?”
说话声让我转过身来,看见我们那位艺术家朋友,廉价二手店的外套上别着他那一毛钱的别针,龇牙咧嘴地笑着,露出了一口黄板牙。我们正再一次站在《色彩构图》前,特恩奎斯特看着画,眼神发亮。“老彼埃是不会被比下去的。”他说,“这王八蛋真能画。真有他的,嗯?”
“真有他的。”我表示赞同。
“这里的东西大部分都是废物。破烂、渣滓,一言以蔽之,恕我直言,就是狗屁。很抱歉我说了粗话,小姐。”
“没关系。”卡洛琳要他放心。
“博物馆是艺术史的字纸篓。听起来像是谁的名言,对不对?其实是我自己编的。”
“听起来挺像回事的。”
“字纸篓就是垃圾桶的意思,英国人都这么说。但这些东西连垃圾都不如。都是大便,我的一些好朋友会这样说。”
“呃。”
“这个世纪的好画家数得出来。蒙德里安当然是一个。毕加索,大概百分之五的时候是,在他不到处乱搞的时候。但百分之五的毕加索已经很不少了,对吧?”
“呃。”
“还有谁?波洛克、弗兰克·罗斯、特罗斯曼、克利夫德·斯蒂尔、达拉·帕克、罗斯科——在他走火入魔到忘记用颜色之前。还有其他人,其他几个人。但这里大部分的东西——”
“呃。”我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个满嘴屁话的老头是谁?他连外套和长裤都配不好,还敢大放厥词,说什么是艺术什么是垃圾。你们就是这么想的,对吧?”
“我不会这么说。”
“你当然不会这么说,你或者这位年轻小姐都不会。她是位淑女,你是个绅士,所以你们不会说这种话。我呢,我是个艺术家。艺术家什么都可以说。这就是艺术家比绅士占上风的地方。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唔。”
“你们这么想也没错。我是个无名小卒,什么也不是,只是个谁也没听过的画家。无论如何,我看见你们在看一位真正画家的作品,也看见你们一直来回看这幅画,所以我马上就知道你们能分辨出鸡肉沙拉和鸡屎之间有什么不同,抱歉我又说粗话了,小姐。”
“没关系。”卡洛琳说。
“可是看到别人认真地研究大多数的废物,真是让我火冒三丈。你知道有时候会在报纸上读到有人拿把刀或者用一瓶酸液破坏某幅名画吧?这时候你八成会和所有的人一样,对自己说:‘怎么会有人做这种事?他一定是个疯子。’做这种事的人永远都是艺术家,报纸上则说他‘自称’是艺术家。意思就是他说他是个艺术家,不过你知我知,那可怜的家伙脑袋里装的是狗屎。再一次,亲爱的小姐——”
“没关系的。”
“我再说一句,”他说,“然后就不再烦你们这两位好人了。当糟糕的艺术品放在国家殿堂里展示的时候,毁掉它不代表发疯,而代表神志清醒。我还要多说一句。毁掉糟糕的艺术,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艺术。巴枯宁说过,破坏的冲动是一种创造性的冲动。割烂这里的一些画——”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长叹一声,“但是我只会动口,不会动手破坏。我是个艺术家,画我的画,过我的生活。我看见你们对我最喜欢的画感兴趣,就滔滔不绝地讲了这么多。可以原谅我吗?”
“没有什么需要原谅的。”卡洛琳告诉他。
“你们是好心人,宽宏大量。要是我说的话有值得你们想一想的地方,那你们的这一天和我的这一天就算都没白过了。”
吃豆人(pac-man)是电子游戏历史上的经典街机游戏。游戏的规则很简单,就是控制游戏的主人公黄色小精灵吃掉藏在迷宫内所有的豆子,并且不能被“幽灵”抓到。
凡·杜斯堡(theovandoesburg,1883—1931),荷兰艺术家,是风格派的另一位核心人物。
康定斯基(wassilykandinsky,1866—1944),俄裔法国画家,抽象派创始人之一。
巴枯宁(mikhailaleksandrovichbakunin,1814—1876),俄国革命家,国际无政府主义运动家和理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