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组合很有趣,”卡洛琳看着她的三明治说道,“腌牛肉,火鸡还有——”
“烟熏鳕鱼。”
“还有凉拌生菜丝和俄罗斯沙拉酱,全都夹在面包卷里。很好。我看我是从来没吃过。名字跟什么人有联系吗?”
“他们称之为波厄托·科波特金,”我说,“别问我为什么。通常都配裸麦面包,不过我是想说——”
“配面包卷好多了。你的三明治呢,伯尼?”
“我喝咖啡就行了,”我说,“我跟人约了午饭,还有一小时。”
“你用不着帮我带三明治的,伯尼。其实打个电话来就行了,我可以自己去吃。不过你来了我还真高兴,因为昨天我一整天都没出门。说来有意思,可我每回在潘多拉或者胖猫酒吧耗了四五个小时以后,第二天总是惨不忍睹。”
“真是怪事。”
“唉,店里烟雾弥漫,”她说,“很多常客都抽烟,而且通风很差。”
“肯定是这个原因。”
“而且晚上在那里待久了我难免会吃块派或者一大块糖,总之是类似的甜食。你也知道,我吃了甜的东西第二天就头昏脑涨。”
“嗯。”
“所以我整天都待在家里,重看金西·米尔虹的书。是高中小孩跟他体育老师的老婆搞婚外情的那本,后来他听了她的话杀掉她丈夫。我不小心说漏嘴讲了结局,希望这本你已经看过了。”
“《t代表同情》吗?刚出来我就看了。”
“你还记得金西跟女生班的体育老师打篮球的那一幕吧?”她滚动着眼珠,“她肯定是同性恋,伯尼。你昨天过得怎样?卖掉什么书没?”
“呃,说来话长。”我说。
“哦,”她说,“还真复杂不是?原先你有没有想到死者会是卢克?”
“我知道一定有什么关联,”我说,“一开始就有太多巧合。如果有具尸体只是刚巧躺在多尔·库珀提过的公寓里,我看他可不会只是顺道进去洗手的家伙。再说,他看起来很眼熟。”
“我记得你提过。”
“我本以为我可能以前在附近跟他打过照面,其实是最近才见到的,而且没隔多远。小丑就是他。”
“嗯?”
“琼·纽金特画架上的那个。多尔提到纽金特太太找她当模特儿的时候,我脑子里灵光一闪。马上就想到了小丑,可我唯一记得真切的只是他看起来很伤心。”
“如果你前额有个弹孔的话,看起来也会很伤心。”
“小丑看起来伤心,”我说,“可是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他的模样。打扮成那个样子,你就只看得到戏服。”
“所以你又跑回去再瞧一眼?”
“我回去是要拿棒球卡,”我说,“或者其他什么多尔希望能在卢克公寓找到的东西。”
“而你去的时候不希望有她作陪。”
“是的,我觉得一人正好,两人太挤。从卢克的住处到纽金特公寓可是容易至极。我已经置身那幢大楼,而且也知道门锁不成问题。”
“除了浴室那个。”
“当时我还在伤脑筋,”我承认,“就因为显然不可能。我可以想出两种场景,不过都说不通。第一,他闯进公寓脱掉所有衣物把自己反锁在浴室里,两臂交叉打个结朝自己的前额开一枪,然后把枪吞掉。”
“难道不会是掉了枪又跌在上面?”
“当然,为什么不可能?或者有可能是他打开窗户,把枪塞上窗台,关好窗户,然后滑下浴缸死了。问题是,自杀无论如何都说不通——就算你能说出他用的手法。”
“于是只剩下他杀。”
“同样不可能,因为门是从里头反锁的。杀他的不管是谁,都得穿门离开浴室。”
“窗户呢?”
“窗户就更不可能了。这等于是在说有个人形苍蝇溜过那扇小小的浴室窗户,攀绳子沿着大楼的墙壁飞下——呃,我宁可相信他是开枪打死自己然后把枪吞下当点心吃了。不对,凶手是从门出去的,不过那门上了锁。”
“凶手是鬼?”
“有可能,另外一个可能是门锁暗藏玄机。我越想越觉得答案一定是这样。上次我帮拉菲兹冲马桶的时候,想到要装个宠物出入口。你知道,在门底下装个搭扣板之类的,这样就算门关着动物也可以自由进出。如果有这么个玩意儿,我就不必记着不能关上浴室门了。”
“纽金特夫妇有这种玩意儿吗?”
“没有。”
“因为我没法相信杀他的是猫,伯尼。凡事总得有个限度。”
“不是猫,”我说,“虽然猫和狗的确有可能把枪移开,把自杀弄得看起来像他杀。不过他们没养任何宠物,而且就算养了也无关紧要,因为浴室的门没装宠物出入口。不过有个别的东西,然后我又刚巧想到电灯开关。”
“刚巧。”
“引爆点是,”我说,“我在自己的浴室啪的一声打开开关。电灯没亮。”
“因为那是道具开关?”
“不,因为灯泡烧了。”
“需要几个小偷才能把它换掉?”
“一个就行,不过换灯泡时我想起了纽金特公寓的开关。不能打开这个或者关上那个的开关现在也不是那么稀奇。很多人重新装潢时都会换掉天花板的灯,而且开关板留着不动比补平墙洞省事多了。不过,我还是开始琢磨开关板后头暗藏着什么玄机。”
“结果你找到了墙里的洞。”
“是的。”
“而这就表示可能有人枪杀了卢卡斯·桑坦格罗,跨出房门后将它关上,然后拧开螺丝取下开关板,伸手穿过开口把门锁上。”
“勉强可以,”我说,“如果我的胳膊再短一点的话可不行,而且要是再粗一点也穿不过去。”
“所以咱们要找的是胳膊瘦长的家伙。问题是怎么会有人不嫌麻烦地搞这招呢?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
“为了布置自杀现场吗?如果要设计密室自杀案,为什么不把枪留下呢?”
“啊,重点就在这里,”我说,“不管罪犯多聪明,他总会犯下那么点小差错。”
“可是——”
“的确说不通,”我表示同意,“可这又怎样?反正不关我的事。”
“真的?”
我摇摇头。“发现道具开关板的事我很高兴,因为不可能犯罪的事不解决我会坐立不安。我想知道作案手法。不过我不需要知道作案原因或者凶手是谁。”
“或者卢克在那间公寓里干什么。”
“全都不用知道。我在他身边放了几件珠宝,还随手翻了卧室几个抽屉,带走一些首饰。为的是给警察提供一个简单的答案。当初他洗劫公寓时有个同伙,同伙杀了他。虽然我不认为这就是案发真相,不过我也不在乎。”
“你不在乎?”
“眼下我要担心的事已经够多了,”我说,“比如得确保他们撤诉。另外还得想个法子保住我的店。”
“你的店,”她说,“这么多事情忙忙乱乱的,我都忘了。伯尼,你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
“你有棒球卡对不对?你只要把卡交给波顿·斯托普嘉德,跟他交换长期租约。他不是开过这个条件给你吗?”
“算是。”
“所以这会儿你才穿得如此隆重。你就要跟波顿·斯托普嘉德吃午饭去了,对吧?”
“不是,不过也差不多。”
“差不多?这话我可不懂。你要去找波顿·斯托普嘉德吗?”
“有办法的人都不会这样。”
“可是——”
“我最好赶紧走了,”我说,“我可不想让马丁久等。”
“马丁?马丁·吉尔马丁吗?”
“在他的俱乐部,”我说,“挺隆重的,不是吗?回头我会告诉你的。”
冒牌者俱乐部位于格拉梅西公园对面的一幢五层希腊式复兴派建筑内。我走过欧文广场赶赴一点钟的午餐之约,只迟到了三分钟。我跟柜台后面那位制服职员报上姓名,他告诉我吉尔马丁先生正在休息室等我。
我走下半级铺了地毯的楼梯,走进一头是吧台另一头是台球桌的温馨镶木房。只见两人手拿球杆站在球桌旁,另有一人则瞄准桌面准备来个前途不甚光明的一杆。几个人站在吧台那边,另有八或十人三三两两地围坐在阴暗的木桌旁。这些人全都超过三十五岁,全都穿了外套打领带,而且其中之一是马丁·吉尔马丁。
说实话,要找他也没什么难的。他独自坐着,拿着一张报纸和一杯酒,而且我踏进房间时他饶有兴趣地抬眼看过来。我走向他问道:“吉尔马丁先生?”他则立起身来说:“罗登巴尔先生?”然后我们就握了手。我说很抱歉迟到了,他说完全没关系,我一点也没迟。他是个高雅的男人,身材纤细、一头银发;棕色西装,深蓝色衬衫配上有对比效果的白色领子,外加一条淡蓝色领带,看来十分赏心悦目。他穿的是工作鞋,而且跟我前一天早上从哈伦·纽金特处穿回家的那双实在很像——虽然那双是黑色。吉尔马丁这双是富有光泽的核桃棕。
“实在太抱歉了,”他说,“我跟你说了得穿西装外套,可我忘了提我们这儿保守到还规定得打领带。看得出他们逼你打上了挂在衣帽间的吓人玩意儿。”
“事实上,这是我自己的领带。”
“而且相当不错,”他彬彬有礼地说,“我们可以在这儿吃,不过楼上的餐厅比较安静而且也私密些。怎么样?”
我说很好,于是他便领我上楼,走下通往餐厅的甬道,沿途指着各种的摆设向我说明。天花板颇高,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家具则是由深色木头和红色皮革组合而成的。墙壁挂满肖像,一个个都镶上了繁复的框,而且几乎全是男女演员。
“仔细瞧瞧壁炉两边各挂着的一幅肖像,”他说,“虽然画框是相配的,不过画本身出自不同的画家。我看你八成认不出画中人吧?”我没认出来。“我们亲切地称他们是俱乐部的名誉创办人。左边是詹姆斯·斯图亚特,右边是他的儿子,查尔斯·斯图亚特。你也许还记得他被称为美王子查理。”
“登上英国宝座的冒牌者。”
“没错。詹姆斯自封为詹姆斯三世,不过史学家称他为老冒牌者,称他儿子为小冒牌者。所以说,虽然斯图亚特父子不是演员,但他们毋庸置疑有资格加入我们。其他肖像除了一个例外,全是演员圈子里的人。”
“另外那个非演员是谁?”
“其实总共四个,不过他们全在同一张画上。你进门时也许注意到了,就挂在衣帽间的正对面。”
“四名围站在麦克风旁的年轻黑人男子?”
“他们其实没有演过戏,”他说,“不过还是有资格当这儿的会员,因为他们全是专业的娱乐界人士。他们的艺名叫唱盘乐团,出过一首非常畅销的单曲叫作《伟大的冒牌者》。”他微微一笑,把餐巾抖了抖铺在腿上。“那么,”他说,“你想点什么喝呢?也许我们该看看菜单了。”
喝酒吃开胃菜时我们一直都很有教养地聊着。服务员上了主菜之后,话便开始少了。我在想我们也许就要切入正题,可是一会儿之后他却谈起他看过的一出戏,由这个话题引领我们迈向咖啡。而现在时机已到,显然得由我起头。
“抱歉今早打到你家里,”我说,“我没有你办公室的号码。”
“我家就是办公室,”他说,“不过我的电话不止一部。这儿,我给你一张名片。”
“谢谢,”我说,“这是我的。”
“哦,”他接过去,拿在手里一翻,“兔子曼伦韦尔。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期出的钻星系列之一。我不记得他有没有跻身棒球名人堂,也不敢说我看过他打球。我的年纪不够大。”
“我原想你也许认得这卡。”
他点点头。“时间对它可真不留情,是吧?希望时间对兔子本人没这么残酷。这卡被折过,还撕掉了一个角,而且,嗯,看来真是一团糟,对吧?”
“几乎全新的话可以值大约两百块,”我说,“不过瞧它现在这副德行——”
“顶多五块十块——假设有人会要这么个糟糕的样本的话。”他递回卡片,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来,“你是怎么弄到手的?不过我想这八成是职业秘密。”
“算是吧。”
他啜了口咖啡。“现金。”他说。
“你需要现金。”
“我需要现金可又不能让人发现。我资产很多,可是没一样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转换成现金。卖掉墙上的画就会留下交易记录,而且挂过画的墙面会留下痕迹。如果我卖掉房产……嗯,以现在的市场来看等于是白送,而且唯一可以出清的办法就是偿还抵押。总之我没办法弄到半点现金。而且,正如你已经指出来的,我还真是需要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