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我所知没有。”
“‘据我所知没有。’这话我得记在心里。没孩子,那你就用不着把生意传给后人。你说续约三十年够你干卖书这行的吗?”
“依我看谁都会觉得够。”
“好吧,”他说,“交易如下:你的租约我跟你续签三十年,一个月八百七十五。怎么样?”
“简直像在做梦。什么条件?”
“棒球卡。”
“棒球卡?”
“比钱币和邮票都好。比法国印象派好。比曼哈顿房地产好,也比纽约股票交易所好得多。”
“甚至比女性侦探小说家还好?”
“你心知肚明。哦,那东西风险太大了。你得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买到垃圾,十年以后你手上就只剩下旧的垃圾。投资品,你可以大捞一笔,也可能狠赔一笔,这要看风向了。如果你看中杰克逊的新人卡。之后他却受伤,眼看事业不保。这时你会面临什么?”
“什么?”
“你会发现自己没带船桨就进了一条河,伯尼。杰克逊人气是够,不过他还需要在大联盟打上五到十年才能累积足够的战绩让他成为棒球卡市场的超级巨星。或者,假设你在诺兰·雷恩所谓的最后那季买下他的棒球卡。结果他决定多打一年,而在那期间他担纲投手又来了个全场无安打。这样一来你存货的价值可不会折损,你说是吧?”
“应该不会。”
“另外还有所谓的蓝筹股,”他说,“比国库券安全而且利润丰厚得多。贝比·鲁斯。米基·曼多。乔·迪马乔。或者我个人的最爱——泰德·威廉姆斯。”
“你不可能看过他打球,”我说,“除非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
“没看过,他比我大多了。不过我用不着看他挥棒击球,只要看他的成果就行。他是目前为止最后一个在大联盟里击出四成打击率的球员。”广告台词说完后是噼里啪啦一串统计数字——平均打击率和安打率。如果你想知道,请查棒球百科全书。“泰德棒球王,”他充满尊敬地说,“短跑王。我们再也看不到这样的人物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军中待了四年,你知道,二战的时候。想想那是多大的代价。”
“想想对英国来说是多大的代价。”
“他打球生涯里的四年黄金岁月。要是那段时间他没在为国效力,而是在芬威球场挥棒击球的话,想想他的战绩会有多辉煌。不过由此倒是可以看出这人怎么样。”
“爱国志士?”
“笨蛋一个。不过反正已经是覆水难收,或者叫过眼云烟,总之回不去了。”
“青春小鸟。”我说。
“随便叫什么。总之,如果他有那四年时间的话……”
“也许他的棒球卡会更值钱。”
“他棒球卡的价值被严重低估了,”他直截了当地说,“只有曼多卡的几分之一,而且如果要我投资的话,威廉姆斯可是要好上两倍。一九五二年那套托普系列的曼多新人卡如果成色几乎全新的话,要花你三千。好吧,咱们再来看看一九三九年《球类游戏》系列中短跑王的新人卡吧。早发行十三年,而且更加稀少,然后就算完好如新那卡也值不到五千块。可别引我讲个没完没了。”
“我不会。”
“我从小就收集棒球卡。”
“我也是——直到我妈把它们全扔了为止。”
“我老妈知道我的东西她不能碰。后来我长大了,开始做起生意,把棒球卡收好后忘了个精光。最后我结了婚有了孩子。在这个时候我姐姐埃德娜嫁了人。”
“嫁给了马丁·吉尔马丁。”
“我的孩子长大懂得欣赏后,我就把我的旧棒球卡拿给他玩。后来我跟马丁提起来,这才知道他是大收藏家,也才发现这些卡的投资潜力有多大。”
“于是你就抢走了孩子的卡。”
“我跟马丁借了本书,”他说,“把孩子的卡对照着查过,没有一张罕见棒球卡或者太值钱的。那些卡保存得都很不好,有几张贴了胶带,其他的都皱巴巴的,不是磨损了就是折过了。不过倒是有一张,如果情况没那么糟的话,还可以值个五十块。”
“哦。”
“我买的时候花了多少钱呢?那时候好像两毛五就能换到整整一盒,包括口香糖在内。你知道,现在他们都懒得给你口香糖了。他们发现小孩反正不吃,全扔掉。总之,这张卡就当我是付了五分钱买下的好了,这会儿市价是五十块——至少要是我好好照顾它的话应该就值这个价。”
“下次你就知道了。”
“我正是这样对自己说的。‘这次,’我说,‘你要好好照顾你的卡。’然后我就开始收集棒球卡。以前那堆垃圾我让孩子留着,开始买进高档货,然后……”
然后电话响了起来。
“巴尼嘉书店。”我说。
“嗨,伯尼。”
一个女人的声音,耳熟,不过听不出是谁,于是我便随手抓了一个名字。
“呃,嗨,多尔。没想到你会打来。”
“多好的称呼!你才是多尔呢,伯尼。它们真是太美了。”
“是吗?”
“玫瑰花太漂亮了。”
哦,我心想,搞错了女人。“佩辛丝。”我说。
“非洲堇很美,可我得警告你,我是植物克星,它们在我手里都活不了。”
“据说跟它们说话会有帮助。”
“我知道,可我从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说这株会喜欢诗吗?我可以念诗给它听。”她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要跟你说什么。连着两个晚上,连续两次取消约会,两个不同的朋友帮你取消——要不就是你会模仿人声?”
“我只会模仿吉米·斯图尔特。”
“我可等不及了。两个不同的借口,先是墨西哥饼(burrito),然后是盗窃案(burglary)。两个词都在字典的同一页,不过这你当然知道。你取消约会靠的全是这一页,对吧?”
“佩辛丝——”
“我们可以再约一次,”她说,“不过八成又会有一个好心人打电话跟我说,你被妖怪吃掉了,或是在哪儿逍遥浪荡,或者被做掉了,或者有个傲慢的西部牛仔浇了你一盆冷水。玫瑰真漂亮。”
“那就好。”
“我刚才非常沮丧。我常常搞到这步田地。很多诗人都这样,算是职业病吧。不过后来花送来了,我又开心起来了。所以我也很难继续生你的气。你真的是贼?”
“我可以解释。”我说。
“说这种话的人通常都没法解释。不过我给你一个机会,明晚路德罗街的双轮诗咖啡店有场读诗会。你知道地方吗?”
“应该知道。”
“我有两个客户会去读诗,我答应过去。我也可能朗读,不一定。读诗预计十点开始,不过早到无妨,晚了也没关系,甚至根本不去也无所谓。”
“佩辛丝——”
“重要的是,”她说,“你不能再找来一群朋友打电话通报借口——不管是哪个字母开头的。总之明晚也许我会看到你,伯尼,也许不会。”
“会的。”
“不过,如果你不能来的话,”她说,“请帮个忙,不要送花。”
“开始我只做小买卖,”他说,“就像我刚做房地产的时候一样。人总是会犯错,要不怎么摸索身在其中的感觉?你得先愿意踏出一步弄湿脚,然后再吞口药丸、拉好袜子、跳上马背继续旅程。”他皱皱眉——这我可不怪他。“伯尼,”他说,“你没必要听我这些废话。”
“挺有意思的。”
“谢了,不过咱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说来咱们其实可以互助互利,互取所需。我有个店面,你只要付出相当于本森丘屋顶鸽笼一半的租金就能继续使用三十年。你手上有什么,我们俩可是心知肚明。”
“什么?”
他咧嘴笑笑。“马丁的棒球卡。”
英文中的“letthecatoutofthebag.”意思是无意中露了口风。
巴诺(barns&noble),美国最大的实体书店,同时销售电子产品、dvd、游戏等。
“多尔”的英语为doll,有“漂亮姑娘”的意思。
吉米·斯图尔特(jimmystewart,1908—1997),美国电影及舞台剧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