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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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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生意略见好转,不断有人进出店门。其中一些人是只逛不买,不过我已经习惯了;毕竟,这正是二手书店存在的意义。闲聊也一样,这会儿我就差不多是这样——包括一场热烈的讨论会:当初如果荷兰人保住他们在新世界的立足点的话,如今的纽约会是什么样子。在这场谈话中,我的伙伴是位年长的绅士,留了一把整齐的白胡子,一双蓝眼睛锐利如刀,他一直在“旧纽约”区浏览,他要是没花掉将近两百块我肯定会很惊讶的。

他一出店门,一个身穿鲨鱼皮西装的大块头就晃到柜台前,往上放了条粗壮手臂。“唉,这会儿,”他说,“我可还真是服了你,伯尼。这地方还真成了个文艺沙龙呢。”

“哦,雷,”我说,“真是蓬荜生辉啊。”

“那可真是有趣,”他说,“我是指你跟圣诞老人的谈话。”

“你不觉得他当圣诞老人太瘦了点?”

“他会达到标准的——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反正时间多得很,这会儿离圣诞节还有几个购物日?”

“我从来就算不清楚。”

“那么做贼日呢,伯尼?从现在起到圣诞老人穿过天窗下来还有几个那样的日子?”

“你应该是指穿过烟囱吧?”

“随你怎么说,伯尼。这种事你是专家,对吧?”他挤出了个笑容,这下子鲨鱼皮西装看起来跟他真是太配了,“不过你跟老先生讲的话还真发人深省。我们站在这儿,我们俩,嘿,有可能是在用荷兰话你来我往哪。”

“有可能。”

“这么说这些书都会是用荷兰文写的喽?我一本都看不了。当然,如果我跟你是用荷兰语在聊,那应该也能看懂。我还非会不可呢,如果我要准备警佐资格考试的话,因为所有问题用的全是荷兰文。”他皱皱眉,“而且咱们的出租车司机就会从不懂英文变成不懂荷兰文,可不管怎么样,他们十有八九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到宾州车站。那可真是个全新的景象,对吧?”

“是的。”

“不过确实非常有趣,伯尼。我差一点就要打断你们的谈话了,然后我忽然想到为什么要搞砸你一笔生意呢?你是书商,眼看就要成了文艺沙龙的老板,忽然冒出个警察破坏了你的风雅,你受得了吗?”

“怕是不能。”

他将一只胳膊肘撑在柜台上,下巴放进手掌里。“你知道吗,伯尼?”他说,“你跟圣诞老人谈起来没完没了,可这会儿你就只能当个应声虫。我知道你弄了只猫,这会儿正在窗边儿伸懒腰,想晒出一身古铜肤色。它叼走了你的舌头还是怎么着?”

“没有。”

“那为什么我从你嘴里只能听到‘有、没有’还有‘也许’呢?”

“我也不确定,”我说,“也许是因为我正努力在想你到这儿想干什么,雷。”

“伯尼,”他看上去受到了伤害,“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们应该是吧,我想,可你友善的访问通常都是有ulteriormotive的。”

他点点头。“ulterior这个词我喜欢。每次听到它,紧跟着就会听到‘motive’。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我承认,说着伸手去拿字典。工具书区域有个三英尺长的架子,上面全是这种书,不过我手边就放着一本,我翻开查起来。“ulterior,”我念道,“定义一:在另一头,在远处。”

“比如那只猫,”他说,“躺在那排书架的另一头。”

“定义二:其后,之后,或者未来的。定义三:更进一步;较为遥远;尤其意指未表明的、暗示的,或者未揭露的;隐秘的——比如隐秘的动机。”

“是啊,”他说着点点头,“听来差不多就这意思。总之你就是这么想的,嗯?觉得我有那种动机?”

“没有吗?”

“也许有,”他说,“可话说回来也许又没有。全看你怎么回答我的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妈的,你是怎么搞的,伯尼?手法退步了?”

“就这问题?”

“不,”他说,“不是这个问题。这只是一个认识你很久、从没看过你会踩到自己老二的人会闪过的念头。所以不是这个问题。我的问题在后面。”

“我都等不及了。”

“你干吗打电话给那家伙?”

“哪个家伙,雷?”

“哪个家伙,雷?我连笔记本都不用查,因为这种名字会印在脑子里洗都洗不掉。马丁·吉尔马丁,就是这家伙。妈的你昨晚到底为什么打电话给他?”

我的胃忽然开始翻腾下沉,好像不小心吞了一个坏掉的墨西哥饼。“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的话显然没什么说服力,因为雷·基希曼连眼睛都懒得转一下。“我可不会问你为什么闯进他家,”他说,“也不会问那边那只猫为什么抓老鼠。它生来如此。它是猫,你是贼。”

“我退休了。”

“哟,是哦,伯尼。要你退休不当贼,除非它也退休不当猫。这是你的天性,你打娘胎里带来的。所以你也不用解释你为什么要抢那家公寓。可事后你为什么还打电话过去取笑他?”

“谁说我打了?”

“他说你打了。你是说你没有?”

“他还说了什么?”

“说开始他摸不着头脑。然后仔细检查公寓,这才发现他被抢了。”

“你这是第二次用这个字眼,”我说,“明知故犯。你知道抢劫是什么意思,是指用武力或者威胁使用武力夺取他人财物。”

“瞧,”他说,“我又回到学校上起课来了。”

“没办法,你惹我生气了嘛,”我说,“‘他发现他被抢了’。你不可能发现你被抢了,因为事发当时你就清清楚楚。有人用枪指着你的脸让你给钱,否则就轰掉你的脑袋,那才叫抢劫。我这辈子可从没抢劫过谁。”

“你说完了,伯尼?”

“抱歉,”我说,“可我非常在意用词。吉尔马丁怎么发现有贼上门的?”

“他的财物不见了。”

“什么财物?”

“好像你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迁就我一下吧,雷。”

“他的棒球卡。”

“哦,天哪,”我说,“肯定是他妈妈给扔了,你愿意赌多少?”

“伯尼——”

“我就遇到过这种事。上大学时有一天我回到家里,发现棒球卡全不见了。我大发脾气,她却站在那儿引用圣保罗的话,说什么幼稚的东西就该扔掉。”

“吉尔马丁先生的收藏可不一般。”

“我的也一样,”我回忆着,“我还有很多漫画书。我喜欢那些能教你一点历史知识的。《恶有恶报》那本是我最喜欢的。”

“可惜这话你没听进去。”

“我的读书心得是,”我说,“犯案的收获似乎还不错——直到漫画最后一格。她也扔了我的漫画书,你知道吗?我到现在还耿耿于怀。”

“伯尼——”

“所以我可以想象吉尔马丁先生的感受,而且我也没说一定就是他妈妈干的,不过我觉得他应该先查清楚再指责别人。有件事我可以向你保证,雷。我跟这事没关系。”

“你否认昨晚打了电话给他?”

电话的事他怎么可能知道?

“也许现在我什么都不能承认,也不能否认,”我缓缓说道,“也许我该先跟我的律师谈谈。”

“你知道,”他说,“说不定你真该这么办。要我说,伯尼,眼下我向你宣读米兰达警告,接着你跟我一起去中央拘留室,我们会拍下你的大头照、按下你指纹。然后你就可以打个电话给沃利·亨普希尔。要是他没在中央公园绕圈跑的话,也许能帮你决定昨晚的事哪些该记得。”

“别跟我宣读权利。”

“上次读的你还记得吗?无所谓,伯尼。我只是照章办事。”

马拉松大赛的日子眼看就要到了,想找沃利看来没那么容易。但我还能打给谁,多尔·库珀吗?

“我看也没理由不讲,”我缓缓说道,“我又没干坏事,干吗不讲清楚呢?”

他微微一笑,看起来比往常更像鲨鱼。

我先锁上门,然后把“十分钟后回来”的牌子挂在窗户上。在跟雷理论时,我可不希望有顾客打扰,再说我也需要一两分钟整理思绪。

要是真为了没犯的案子被拍下大头照、印指纹,还被扔进拘留室,那实在是可笑至极。同时,我说话也得小心,要不就等于是逃过吉尔马丁的刀山却下了纽金特的油锅。

我帮拉菲兹的碗换水时又争取了几秒时间。我心想干脆再喂它一次吧,而且我看它也不会跟我理论。只是今天它已经多吃了一顿,照这样下去,抓老鼠的日子恐怕所剩无几。

“好吧,”我告诉雷,“我准备好了。”

“你确定不想再花点时间重新整理一下架子上的存货?”

我没理他。“我打了电话给吉尔马丁,”我说,“这我承认。”

“哇,哈利路亚。”

“不过跟行窃可没关系。我真的已经退休了,雷,不管你有没有准备好接受这件事。听着,我最好从头开始讲。”

“显然是的。”

“卡洛琳和我昨天下班以后一块出去了。”我说。

“老习惯了啊,”他说,“饶舌酒鬼,对吧?”

我点点头。“最近有点压力,”我说,“而且我觉得我也没处理好。总而言之,结果我喝下的酒比平常要多。”

“哦,人之常情嘛。”

“没错,”我表示同意,“我不会喝成那样,至少没那么经常,而且我也不习惯。我会变得傻呆呆的。”

“傻呆呆?”

“你知道。怪里怪气,像个白痴一样。”

“我打赌那场面一定很精彩。”

“你要是在那儿就好了。总之,卡洛琳和我整晚都耗在一起。我们从饶舌酒鬼出来,又到意大利餐馆吃饭,然后就回到她阿伯巷的住处。我就是在她那儿打电话给吉尔马丁的。”

他点点头,好像我通过了考试一样。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我继续说,“我想我还有点醉吧,然后就在电话簿里找滑稽的名字。我选了名字后大声念给卡洛琳听,一边念一边开玩笑。”

“你们俩拿别人的名字取笑,伯尼?”

“大部分时候都是我在说,”我说,“我承认是挺丢人的,可我能说什么呢?事情就是这样。说着说着冒出了杰拉尔丁·菲茨杰拉德这个名字。你还记得她吗?多年前的一个歌星。”

“真有这个人。”

“总之,我说她的名字听来像是完美关系的妙方。你听懂没?杰拉尔丁·费茨·杰拉德。”

“杰拉尔丁·菲茨杰拉德,”他说,“那又怎样?”

“杰拉尔丁·费茨(适合)·杰拉德。”

“我刚才就是这样说啊。见鬼,这又有什么好笑的?”

“你得在场才能感受到笑点。我在电话簿里找不到杰拉尔丁·菲茨杰拉德,可我找到了杰罗德·菲茨杰拉德,我觉得挺好玩。”

“是啊,真是混乱。然后呢,你打给那个人了?”

一声小警铃响起来。“没错,”我说,“不过没人在家。于是我又翻了几页电话簿,想找个类似那样的重叠名。”

“威廉·威廉姆斯,”他提议道,“约翰·约翰逊。”

“呃,差不多,可你说的这两个都不是特别好笑。”

“不像杰拉尔丁·菲茨杰拉德那样让人笑破肚皮。”

“我知道如果你头脑清醒的话,听起来肯定没那么好玩,”我说,“可是我当时喝醉了。最后我终于找到了马丁·吉尔马丁,不知怎么的我觉得这名字够滑稽。我应该放聪明点,当时太晚了,打给谁都不好,何况还是没见过面的陌生人,可我还是拿起话筒然后拨了过去。他接了电话,我拿他的名字取笑了一番,那种高中生级别的玩笑,说来真不好意思。”

“他被你逗笑了吗,伯尼?”

“他似乎有些不安,我又跟他说笑了一阵,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就那样。”

“差不多就这样。”

“你怎么知道他跟他老婆去看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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