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三十二个小时之后,我按下他那幢褐石公寓门口四个门铃中的一个。他按了开门键让我进去,我爬了三层楼梯。他站在楼梯顶端等我,领着我进入他那套占据了一层楼的公寓。里面的陈设相当有品位,一整面墙镶着玻璃书架,铺满室内的单色地毯上摆着一块贵重的奥布松织花地毯,家具看起来既高雅又舒适。
作为一名终身窃贼,最糟糕的症状之一就是踏进每个房间时我都想勘察一番,眼睛对值得偷的东西特别敏感。我猜这是逛商店的一种形式。我不打算拿走坎德莫斯的任何东西——我是个职业小偷,可并不是窃盗狂——不过我照样睁大了双眼。我看了到一个中国鼻烟壶,粉晶的,雕刻技法十分精巧,还有一组象牙根付,其中一个是肥胖的海狸,它的尾巴好像整个断掉了。
我很欣赏他的地毯,坎德莫斯又带着我四处看,指着另外两块,其中一块是西藏老虎毯,很旧。我为迟到而道歉,他说我很准时,我们的第三个成员才真是迟了,不过应该随时会到。我谢绝了他来杯酒的提议,接受了咖啡,结果咖啡没有令我失望,又浓又香醇,现煮的。他谈了点温索普·麦克沃斯·普雷德,猜想着如果不是结核病让他英年早逝,他会有什么样的成就。他会当选下议院议员,然后在政坛进一步发展,而把写诗放在第二位吗?或者他会对政治生活逐渐幻灭,再也不写他后来转投时事党派后创作的打油诗,而继续创作出成熟的作品,取代他早期的诗作而传世?
门铃响起时,我们的这个话题刚告一段落,坎德莫斯穿过房间按了键让新客人进来。我们在楼梯顶端等着,结果来者是个矮胖的老家伙,有个哈巴狗似的鼻子和大脸。他看起来像酒鬼,咳起来像烟枪,就算你又聋又瞎,也还是会知道他怎么过日子,除非——比如说——你得了重感冒,闻不到他呼吸中的酒味和头发衣服里散发出的烟臭。即使如此,你大概也可以从他爬楼梯的方式猜到,因为他在每层楼之间都停下来喘气,爬到最后一层还得放慢速度。
“赫伯曼队长,”坎德莫斯跟他打招呼,两人握手,“这位是——”
“汤普森,”我迅速说,“比尔·汤普森。”
我们谨慎地握了握手。赫伯曼穿了一套灰色西装,系着蓝色与褐色条纹的领带,脚上是棕色的鞋子。西装看起来好像苏联改革之前穿在三流苏维埃官僚身上的那种。我认识的人里,唯一穿西装看起来会这么糟的,是个名叫雷·基希曼的警察。雷的西装很昂贵、做工考究;只不过好像是替别人剪裁的。赫伯曼穿的是一套廉价西装,反正穿在谁身上都不会太像样。
我们进入坎德莫斯的公寓,把计划又回顾了一遍。赫伯曼队长应该在一个小时内到达七十四街一幢安保措施严密的公寓大楼的十二楼,只要他带我闯过门卫那关,他就去赴他的约,而我则去四层楼之下赴我的约。
“那里不会有其他人,”坎德莫斯向我保证,“也不会有人打扰你。赫伯曼队长,你在十二楼会待多久,一小时?”
“没那么久。”
“而你,汤——唔——托马斯先生,可以在二十分钟内进去又出来,不过如果需要的话,你在里面待一整夜也没关系。你们两个应该安排好在十二楼会合,再一起离开那幢大楼,你们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我应该抽身,一有机会就跳上经过的第一辆出租车。我不仅没跟美女共乘出租车离去,还被迫学习了一堆中药知识。过去两星期,我一直在看亨弗莱·鲍嘉的电影,判断力好像因此产生了变化。
“听起来好像太复杂了,没有必要,”我说,“要离开一幢大楼没那么难,除非你手臂夹着一台电视机或肩膀上扛着一具尸体。”
其实要进一幢大楼也没那么难,只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前一天我就这么告诉过坎德莫斯了,我们不需要赫伯曼队长,自己干就可以,但他不同意。赫伯曼队长是整个计划的一部分。我需要自己的队长,大概就像东妮·坦妮尔需要她的队长一样,甩掉他的机会也同样小。
下楼时,赫伯曼还是在每层楼都暂停休息,到了外头,他抓住铸铁栏杆靠着。“你说,”他开口道,“该在哪儿叫出租车?”
“我们走路过去,”我说,“就三个街区。”
“其中一个街区可长得要命。”
“还是走路吧。”
他耸耸肩,点了根香烟,我们一起动身。我认为这算是我赢了,可是等到他走进列克星敦大道上一家名叫“威克斯福德城堡”的爱尔兰酒吧时,我改变想法了。“还有时间快速喝一杯。”他宣布,然后点了一杯双份伏特加。酒保一副看尽世态炎凉、却半点也不记得的模样,他倒酒的瓶子标签上有个戴着波斯羔羊皮帽的人,挂着野蛮的笑容。我正要说我们应该在午夜之前到达目的地,可是还没开口,队长已经喝完了。
“你要喝什么吗?”
我摇摇头。
“那我们走吧,”他说,“应该在午夜之前到那儿,大夜班会在午夜交班。”
我们再度上路,酒精似乎让他松弛了许多。“问你个问题,”他说,“为什么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
“好吧,这算个问题。”
“你认识那家伙很久了吧?”
三十二小时,快要三十三小时了。“不是很久。”我承认。
“你是做什么的?他之前跟我提起你的时候,用的不是你的真名,而是叫别的什么。”
“哦?”
“我本来想说罗德拉克,但不是。罗德卡?也不对。罗德波?”他耸耸肩,“无所谓,反正我确定不是汤普森。一点都不像。”
“他年纪大了。”我说。
“脑子硬化了,”他说,“你是这么想的吧?”
“我没想得那么严重,可是——”
“我已经够烦的了,”他说,“告诉你也无所谓。这投资太大了,很多人把希望寄托在这上头。不过我猜,我不必告诉你这些,对吧?”
“我想是的。”
“反正说得太多一向是我的毛病。”之后,直到我们抵达那幢大楼,他都没再说半个字。
那幢大楼是个堡垒,没错。薄伽丘是位于公园大道的诸多公寓大楼之一,二十二层高,奢华的新艺术风格大厅里摆了许多盆栽,像丛林一般。外面有个门卫,接待台后面有个接待员,电梯里面还不可能没有服务员。三个人都穿着栗色镶金边的制服,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不过白手套把所有的效果破坏殆尽,让他们看上去活像是迪士尼的卡通动物。
“我是赫伯曼队长,”赫伯曼告诉接待员,“来找威克斯先生。”
“哦,好的,先生。威克斯先生正在等您。”他检查了登记簿,在上头做了个小记号,然后抬头询问似的看着我。
“这位是汤普森先生,”赫伯曼说,“他是跟我一起的。”
“很好,先生。”又在登记簿上做了个小记号。也许我自己一个人进来就没这么轻而易举了,不过——
电梯服务员在大厅的那头盯着我们看,说不定也听到我们的谈话了;赫伯曼的嗓门又大又响,我估计大家都听见了。我们进电梯时,他说:“两位,十二楼吗?”
“12j,”赫伯曼说,“威克斯先生。”
“好的,先生。”于是电梯带我们升到十二楼。服务员朝j户的公寓指了指,而且在后头看着,以确定我们能找到。我们走到j户门口之后,赫伯曼看了我一眼,一道浓眉扬了起来。我的目标——楼梯间——离我们站的位置只有几步路,但我还看得到电梯服务员,而且他还在尽责地看着我们。于是我伸出手指按了门铃。
“那我要怎么跟威克斯先生说?”赫伯曼问道。感谢上帝,还好声音不大。
“给我引见一下,”我说,“接下来就看我的好了。”
门开了。出现的威克斯先生是个矮胖子,双眼明亮。他在室内还戴着帽子,是顶黑色小礼帽,不过反正是他的帽子、他的房子,所以我想他有权爱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他的穿着倒没那么正式。一对公鸡图案的背带吊着他布克兄弟的西装裤。他的衬衫袖子卷了起来,领带解开了,表情当然有些困惑。
“卡比,”他对赫伯曼说,“你好,这位是——”
“比尔·汤普森。”赫伯曼说。很快,我听到了旁边电梯门关上的声音。
“我住在这幢大厦,”我说,“在大厅碰到了这位——”我也跟着喊卡比?不,最好不要,“——这位先生,就跟他一路聊了过来。”我真诚地笑了。“幸会,威克斯先生。晚安,两位。”
然后我走到走廊尽头,打开防火门,连跑带跳地下了楼。
幸好楼梯间没有摄像头。
薄伽丘大楼装了闭路电视,我刚才看到接待台后面有一堆监视器屏幕。一个显示洗衣房,其他则扫描着大厦前方的街道、载客与载货电梯、七十四街角落的送货口,还有地下二楼的停车场。
大楼的两端都有楼梯间,所以要装闭路电视的话,每层楼都得装两个,而且还得有同等数量的屏幕,接待员非把眼睛看瞎了不可。不过还有另外一个办法:把其中一些屏幕设定为多频道,负责监视的人可以悠闲地拿着遥控器坐在那儿,连续几个小时逛频道玩。
之前我觉得他们没有这样的设备,但也很难说,直到踏入楼梯间我才确定。其实我也没那么担心,他们不太可能监视楼梯间,即使有设备,我想我也可以避开。
看吧,有了这么高水准的保护,你就永远不会出事。首先不属于这里的人就别想通过大门——即使是中餐馆的工作人员想在曼哈顿每户人家门下塞一张菜单也不行。有那么多安全保护设施,你自然觉得很安全。然后,既然从没发生过任何事,你对自己的保安装置就不会那么时时注意了。
看看切尔诺贝利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有个测量器,上面有警告装置,辐射事件发生时,这些设备都没坏,都发挥了预期的功能。结果某个笨蛋看着这个测量器,认定是它坏掉了,因为上面显示的状况很反常,于是这个笨蛋决定置之不理。
尽管如此,我也只是对自己最后不会出现在《美国家庭滑稽录像》里感到高兴。
下了四层楼,我确定走廊空无一人,然后走到8b门前。我按了门铃,其实坎德莫斯已经跟我保证过没人在家,但他有可能搞错,或者不小心弄错了公寓号。所以我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没反应,我又按了一次。然后掏出那套开锁的工具,开始动手。
太简单了。如果你要找那种最新式的锁,不要去公园大道上的豪华大厦。得找那种既没有门卫,也没有接待员的出租公寓或褐石建筑。那种地方才找得到铁窗、警报系统和警察锁。8b有两道锁,一个西格尔锁,一个雷布森锁,两个都是标准的圆筒状耶鲁锁,结实可靠,其挑战性和《电视指南》上的字谜一样低。
我打开一把锁,停下来喘口气,然后破解另一把——叙述的时间仍然比实际用的时间还长。有点滑稽的是,这事太容易了,我实在有点遗憾。
看吧,开锁是一种技巧,在技术成就的排名上,比脑部手术只差几位。只要有适当的工具,任何具备基本手工技能的人都可以学会基本技巧。我就教过卡洛琳,她一度对于开简单的锁也相当拿手,后来没练习又生疏了。
但我不一样。我有的不仅仅是技巧,还有这方面的天赋。当我破解一道锁进门时,整件事有一种超然脱俗、进入全新状态的意味。我无法真正形容,就算可以,大概你听了也会觉得无聊,但那对我来说真是神奇的时刻。这就是为什么我在这方面这么拿手,也是为什么我脱离不了这一行。
当第二道锁轻叹一声投降时,我就如同卡萨诺瓦听到女郎说“愿意”时的感受一样——感激自己的战利品,却又遗憾不必再稍稍多花一分力气在上头。我自己也轻叹一声投降,转开锁、踏进门,赶紧把门关上。
里面没有开灯,黑得像煤矿。我给自己的眼睛一点时间适应黑暗,可是适应后也没看清什么。其实这是好事,说明窗帘都拉上了,而且这个公寓防光设施良好,因此表示我可以任意打开所有的灯。我不需要在黑暗中躲躲闪闪,一边磕磕碰碰一边骂骂咧咧。
我先用手电筒四处照了照,确定所有窗帘都拉上了,确实。然后用戴着手套的手打开最近的一盏灯,灯光刺得我直眨眼。我把手电筒收进口袋,深吸一口气,给自己一点时间,品尝纯粹的喜悦引起的小小战栗,那是我每次不请而入的时候必然会有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