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特福旅舍大图书馆里的书架一直延伸到十二英尺高的天花板。如果不站在巨人的肩上,根本就别想碰到最上层的书架;由于没有巨人存在,这片地产的某个拥有者体贴地准备了图书馆用的爬梯。
这件家具由桃花心木制成,装了滑轮以便推到需要的地方。它是个无需支撑、能随意滑动的五级爬梯。设计师的奇想赋予了这座爬梯螺旋梯的样貌,而每级阶梯便成了三角形,从外缘约四五英寸的宽度,逐渐向中央缩减为零。
我站在第四阶上,一只手扶着书架保持平衡,另一只手伸出去拿《长眠不醒》,这时我听见有人叫我名字。
“伯尼!”
没错,那是莱蒂丝,莱蒂丝·朗塞伯·利托费尔德。我不需要回过头去看就知道是她,但我还是转过头去,而她就在那里。
我应该等一下的。我的计划——如果你要用这个字眼,以便听起来有些威严的话——本身非常简单。第一步,拿书。第二步,回家。只要我依序执行这两项任务,就应该会成功。我想吃完早餐后,在尽可能不失礼的情况下,立即进行第二步,这让我有大约八个小时的时间来执行第一步——摸走钱德勒。
我想过先睡觉,然后在最后一刻取走钱德勒,应该说是在出门的路上去拿。我也想过先小睡个几小时,让屋子里其他人有时间睡沉了之后,在夜半时分到图书馆去。但是我不想过于匆忙,也不想让哪个失眠症患者觉得我鬼鬼祟祟。所以我想最好是现在拿书,晚上塞在我的枕头底下,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带着书走人。
我到图书馆时,还有其他客人。鲁弗斯·奎普,就是先前一边读书一边打盹儿的胖绅士,他还在里面,如果不算打鼾的话,他的呼吸声也够沉重了。一本《董贝父子》摊开在他的膝盖上,那属于一套散落各处的半皮革装订狄更斯全集,我在屋里到处都能见到。克雷格·萨维奇也在那里,太太和孩子都不在身边,他看着我走来,闪现出早熟小孩的父母嘴上经常会挂着的那种略带歉意的微笑,然后继续看他的书,一本菲利普·费尔曼的小说。那是这位作家的最后一本书,从外观上来看,也是最长的一部作品。如果我借了萨维奇的那本书站在上面,或许就不需要图书馆的爬梯了。
我自己也读了一点书,等着奎普和萨维奇回去休息,而不久萨维奇便走了,悄悄地离开以免打扰我们。奎普的眼睛闭着,而就算他见到我上了爬梯拿书,那又怎么样?那就是爬梯和书本在这里的用处。上帝知道,那也正是我在这里的缘故。
接着,莱蒂丝叫了我的名字。
“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伯尼?”
我已经要走下爬梯。我把一根手指放在唇上,然后指向房间那头坐在椅子上打着狄更斯式瞌睡的鲁弗斯·奎普。
“好吧,那么,”她说,“我们找个可以说话的地方。”她转动脚跟,昂首阔步地走出图书馆,我尾随她出去。
我们最后来到东厅,在那只可能是跳羚的动物的注视下。我打开一盏灯。莱蒂丝告诉我别麻烦了,我们不会停留很久。我说我们还是可以舒适一些。“此外,”我说,“如果有人见到我们两个坐在暗处,会怎么想?”
“如果很暗的话,”她说,“别人怎么会见到我们?”
“坐吧,”我说,“你看起来很好。婚姻很适合你。”
“你在这里做什么,伯尼?”
“我在这里做什么?我在一间传统英国乡村住宅里,度过传统的周末,而外头有比传统上还要多的雪。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看到我会觉得惊讶。我告诉过你,我已经订了房间。”
“你也告诉过我,你要带我来。”
“嗯,你有了更优先的约定。”
“所以你带太太来,”她说,“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你已经结婚了,伯尼。”
“我没有结婚。”
“哦,真的吗?那年轻的罗登巴尔太太是你妈妈吗?”
“她的名字是卡洛琳·凯瑟,”我说,“她不是罗登巴尔太太。那似乎只是一个女人在男人的陪同下来到这里时收到的名誉封号。”
“所以你们只是好朋友?”
“事实上,我们就是好朋友。而这也与你没有任何关系。现在轮到我问问题了。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我以为你今天要结婚。”
“达金和我今天下午结婚了。”
“真是巧合。他带你到我选的地方,给你一个惊喜。”
“不,当然不是。”
“我想也不是。”
“是我提议的,”她说,“你把这里形容得那么好,让我没办法再想去其他地方。我们已经在阿鲁巴订了房,但我设法让达金相信我们来这里会更有趣。而且我们很幸运,还有一间空房。”
“不会刚好是两张床吧?”
“当然是张双人床。达金现在已经在房里睡得像只小羊了。”
“我很惊讶你没和他在一起。”
“本来是的,”她说,垂下了眼睛,“你知道大家怎么形容做爱的——做爱让男人入睡,却让女人清醒。”
“这和做爱的念头相反,”我说,“那让男人醒来,却使女人头疼。”
“我睡不着,”她接着说,“而我知道我必须找到你,和你说话。你无法想象遇见你是多么令人震惊。”
“我可以想象。”
“你知道,我以为他们会把你的房间给我们,因为你会在我们的谈话后取消预约。我做梦也没想到你终究还是会来。”
“嗯,我从来没想到你会出现。我认为这是地球上最不可能遇到你的地方了。”
“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时,你似乎非常凄惨。我担心你会做出什么事情。”
“比如什么?把头伸进烤箱里?出家担任神职?”
“没有那么极端。但是我想你可能会颓废一阵子。真没想到你会和另一个女人结伴出现。我怎么知道你从来没有结过婚?”
“就这一点而论,”我说,“你到底为什么要在意?”
“因为我从来不和结了婚的男人约会,这是理由之一。”
“我也不会,”我说,“结了婚的女人也不会,所以你或许应该赶快溜回楼上,回到你所属的地方。”
“为什么,伯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