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诉卡洛琳,钱德勒从来没提过有第二次会面,哈米特也是。但是在大约九或十个月前,我在浏览为书店采买的书时,被一本我从来没见过的书吸引了,书名是《一字一毛钱,划得来》,是一个老派的廉价书作者雷斯特·哈丁·洛斯写的。
卡洛琳从来没听过这个人。
“我也没听过,”我告诉她,“洛斯似乎是个以写各色文章维生的人。他每天写出几千字的小说,没有很好的,但全都出版了。他写运动故事、西部故事、侦探故事,还有科幻故事,而且所有作品都用笔名。他在书里列举了三十个笔名,还承认其他有一些他忘记了。他大半生的稿费都是一个字一毛钱,似乎未曾期望更多。我希望他的自传价钱能好些。这本书相当有趣,如果他只拿到六七百美元,我会很难过。”
“他很可能三天就写完了。”
“嗯,伏尔泰写《赣第德》也只花了三天。不过这都不重要。实情是洛斯真的很喜欢写作,不管他是否对自己写的东西感到自豪。他也很乐于和其他作家往来。他认识同时代大部分的畅销书作家,有些是认识作者本人,有些则是通过书信往来认识的。”
“包括哈米特和钱德勒吗?”
“嗯,其实不我包括。但是包括乔治·哈蒙·寇克斯。”
“我知道这个名字。”
“我不意外。他出版了很多书,很棒的硬汉派文学作品。他是钱德勒的朋友。《长眠不醒》出版之后,钱德勒写信给寇克斯,那时寇克斯刚在康涅狄格州盖了座新宅。钱德勒很想搬进去住。”
“很难想象菲利普·马洛出现在康涅狄格州。他就是那种地道的洛杉矶人。”
“我知道,但钱德勒想找个比加州便宜的地方。他也想过要搬回英格兰,但最后还是留在了加州。不过按照雷斯特·哈丁·洛斯的说法,他确实拜访了寇克斯在康涅狄格州的家。”
“什么时候?”
“不太清楚,但有可能是一九四一年的夏天或秋天,”我晃到柜台前,找到我的那本《一字一毛钱,划得来》,“洛斯是这么说的。‘我希望能够找到寇克斯那时写给我的信。钱德勒似乎到东岸与诺夫出版社的编辑商量,然后到寇克斯家停留了一两天。有天夜里他们开车去拜访一位叫福特诺或福蒂诺的朋友,同行的有哈米特和一个姓贺尔曼的女人。福特诺,还是福蒂诺——管他叫什么——显然酒藏甚丰,所有到场的人都喝得醉醺醺的。钱德勒随身带了本他的书,郑重其事地送给哈米特,在环衬上写下了华丽的题词。有意思的是,他从加州带了这本书,原本是要送给寇克斯当礼物,结果现在没书可以送他了!寇克斯对这件事的说辞极尽挖苦之能事,可惜他的信一定是在我们多次搬家中遗失了。’”
“‘姓贺尔曼的女人。’莉莲·贺尔曼?”
“正是。她一九三九年买下了硬地农场,哈米特在那里待了很久。农场离加特福旅舍虽算不上咫尺之遥,但开车也不超过两个小时。”
“我大概错过了什么,伯尼。洛斯什么时候提过加特福旅舍的事?”
“他没提。但是他提到了一个姓福蒂诺的人。”
“然后呢?”
“然后我在哈米特和钱德勒的传记里,寻找福特诺或福蒂诺的资料,但没找到任何与之相关的东西。我查看了达希尔·哈米特或莉莲·贺尔曼的财产里,是否有题赠版《长眠不醒》的迹象。我又查了拍卖记录,还打电话向书商中可能知道这类事情的人查询。我查了乔治·哈蒙·寇克斯的书信,找找看他是否跟其他任何人提到过这件事。”
“有吗?”
“有可能,但我找不到任何证据。哥伦比亚大学有寇克斯的一些文章,有位图书馆员帮了大忙,陪我花了几个小时细读,我发现了很多提到钱德勒和哈米特的地方,但没有什么能够确认钱德勒东岸之行的东西,更别提他跟哈米特的二度会面了。”
“我想他也没有提到福蒂诺。”
“恐怕没有。”
“也许整件事都是洛斯的幻想。”
“我也这么想过,”我承认,“我突然发现自己是在煤矿坑里找一只根本不存在的黑猫。最后我放弃了,几个月后,我开始跟一个女人交往,她疯狂地迷恋着英格兰温馨的下午茶和露台上的尸体,然后我知道了加特福旅舍的一些事,所以我打电话给他们,请他们给我一份简介。”
“而他们也给了。”
“他们给了,”我说,“而且令人印象深刻。先前我想要拿给你看,但我不记得放在哪里了。”
“没关系,伯尼。反正我要去了,还要简介做什么?”
“我差点也这么想。我很快浏览了一下,就知道那是带莱蒂丝同行的完美地点,所以何必费心读这个地方的历史?但里面写得很有意思,而且那天书店里也没什么生意。”
“和以往大不相同。”
“没错。所以我开始读,里面提到这块地转了好几手,最后,一个叫福雷斯特·福蒂诺的男人拥有了这份产业好几年。年代有点不确定,但他一定是《长眠不醒》出版后,一直到哈米特被美国陆军接受这段期间内的产业所有人。”
“这就大大提高了洛斯的可信度,对不对,伯尼?”
“是啊。我查了一下《泰晤士报》的索引,找到了一些有关福蒂诺的消息。他跟美伦家族的继承人之一结了婚,他自己也有来自家族的财产。他资助一些百老汇的演出,就在二战前几年,还很大方地资助左翼运动。”
“这让他跟贺尔曼扯上关系。剧场与政治。”
“这肯定能解释他们怎么会彼此认识。但这些都不重要。真正的问题是,那本书怎么样了。”
“《长眠不醒》?”
“没错。我的看法是这样:钱德勒突然迅速拿出书并写下衷心的话,送给哈米特。哈米特是众人公认非常有礼的人,他收下书,好像那是通往天堂的钥匙。然后钱德勒跟寇克斯一家人回家,哈米特和贺尔曼回到硬石农场,或者一路开车回纽约。”
“而书留下来了。”
“那是我的猜想。”
“为什么,伯尼?哈米特不是该带着书吗?”
“他或许会带着,”我说,“如果他记得的话。当他离开加特福时,他可能醉得忘记了,或者不省人事了。”我摊开双手。“你看,我完全不能证明。他可能把书带回家了,读了几章,然后丢进了垃圾筒。他也可能借给了某人,然后某人又拿给别人,然后捐给教堂去义卖了。可能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它正在某个地下室或阁楼里腐烂。”
“但是你不这么认为。”
“是呀,我不这么想。我认为他把书留在加特福的桌子上了,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刻意的,我猜某个女仆把书塞到了图书馆的书架上。那里有一间很古雅堂皇的图书馆,简介里有张照片。书架直顶到十二英尺高的天花板。”
“你认为书就在那里。”
“我想可能是的。唉,从那时起,已经有很多人待过那座住宅了。僧侣、酗酒者、工人、访客等。其中一人可能拿走了《长眠不醒》。”
“伯尼,已经超过五十年了。”
“我知道。”
“我不觉得还有任何与之有关的人活着,有吗?我只知道哈米特和钱德勒都过世了,莉莲·贺尔曼也是。寇克斯和洛斯呢?”
“都死了。”
“福蒂诺和他妻子呢?”
“死了很久了,我也不知道他们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超过五十年了。书怎么还会在那里?”
“房子还在,图书馆也是。简介里附有照片,书架上也塞满了书。我不认为艾格伦廷夫妇会只为了装饰,论斤称两地大量买书。我想那些书原先就一直在那儿。”
“而在某个地方,在一个很高的书架上收藏着——”
“《长眠不醒》,”我说,“有雷蒙德·钱德勒的签名,题献给达希尔·哈米特。搁在那儿,就等着有缘人。”
“我一直在想那本书。”她说,几个小时后我们已在饶舌酒鬼酒吧里了。
“我可以理解。我自己都已经想了好几个月了。”
“假设它真的在那里,”她说,“假设你也真的发现了它,那本身也算是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