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就对写作有兴趣,现在则是真的认真写。他在一九三三年将第一篇短篇故事卖给了《黑面具》,一九三九年出版了第一本小说。”
“《漫长的睡眠》。”
“《长眠不醒》,”我说,“你把它和第六本小说《漫长的告别》弄混了。这个错误很常见。两本书名都是死亡的委婉说法。”
“没错。”
“他的晚年没什么乐趣,”我继续说,“他的妻子于一九五四年过世,此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他的第七本小说《重播》写得不太好,他还写了第八本小说的开头几章,如果完成的话会更糟,但他没写完。一九五九年三月,他做了漫长的告别,然后开始自己的长眠。”
“但他的书继续活着。”
“当然是这样。这些书都还在出版,他在犯罪小说殿堂里的地位也屹立不倒。你甚至不必是个侦探小说迷,也会喜欢钱德勒。你会听到有人说:‘我从来不读侦探小说,当然雷蒙德·钱德勒除外。我崇拜钱德勒。’”我揉了一个纸团,丢向拉菲兹。“有时候,”我说,“他们会这么说,但最后你会发现这些人根本是盲目崇拜,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读过他的作品。”
“我猜这是真正的文学成就,”她说,“你拥有甚至没读过你作品的热情书迷。”
“可不是吗,”我说,“无论如何,这就是雷蒙德·钱德勒。还有一位作家与他齐名,而且我知道你读过他的作品——哈米特。”
“达希尔·哈米特?我当然读过他的作品,伯尼。他的作品也不是很多,对吗?”
“五本长篇小说和大约六十个短篇故事。钱德勒出版第一个故事时,他已几乎停止写作了。他的健康一向欠佳,晚年比钱德勒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什么时候去世的?”
“一九六一年。和钱德勒一样,他的作品继续活着,现在已经收录进了大学课程。你还能买到《马耳他之鹰》的克利夫读本。这名气没得说了吧?”
“的确。”
“哈米特与钱德勒,钱德勒与哈米特。这两位被公认为是硬汉派侦探小说的奠基者。之前确实有其他作家写过这类作品,比如卡洛·约翰·达利,但几乎没有人读他的作品了。哈米特和钱德勒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们也得到了应有的声誉。”
“他们是好朋友吗,伯尼?”
“他们只见过一次面,”我说,“在一九三六年,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十位《黑面具》的常客在洛杉矶聚会用餐。钱德勒住在那里,哈米特当时也在好莱坞工作。诺伯特·戴维斯和霍勒斯·麦科伊也在那里,还有托德亨特·巴拉德,另外其他五位作家我所知不多。”
“你刚才提到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嗯,巴拉德写了很多西部小说,而且我想他和雷克斯·斯托特是远亲。霍勒斯·麦科伊写了《他们向马开枪,不是吗?》。我忘了诺伯特·戴维斯写了些什么。我猜是为《黑面具》写的故事。”
“那是他们唯一的一次碰面?”
“大家都这么说。”
“哦?”
“这两人写的传记里都提到了这次会面。这个团体照了张相片,送给纽约的《黑面具》杂志编辑。”我走到传记区,拿出一本《影人》,是理查·莱曼所著的哈米特生平,翻到有照片的那一页,“就在这里。那个叼着烟斗的是钱德勒,那个是哈米特。”
“他们看起来好像在互相瞪着对方。”
“有可能。很难说。”
“他们喜欢对方吗,伯尼?”
“这也很难讲。几年后钱德勒写了封信,提到了这次会面。他记得哈米特相貌英俊、高大、安静、灰发,而且威士忌酒量惊人。”
“和我一样。”
“嗯,你长得的确挺好看,”我同意,“身高方面我就不知道了。”
她生气地瞪着我。卡洛琳站起来可以有六英尺高,但她必须穿着十二英寸的高跟鞋。“我既不安静,也不是灰发,”她说,“我指的是威士忌酒量惊人。”
“哦。”
“钱德勒提到的就这些吗?”
“他提到很多哈米特身为作家的事。”我翻阅书页,找到我要的部分,读道:“‘哈米特把谋杀从威尼斯花瓶里揪出来,丢到市井巷弄里;谋杀不必在那里永远停留,不过让它尽可能远离爱米莉·波斯特那种出身良好、初入社交圈的淑女倒是个很好的主意。至少这样故事读起来就不像在读淑女啃鸡翅了。哈米特是为对生活抱有敏锐、进取态度的人写作的。他们不惧怕事物的黑暗面,他们就生活在其间。暴力不会令他们沮丧,暴力就在他们的街上。哈米特将谋杀还给有理由犯下罪行的人,而不只是提供一具尸体;使用的也都是手边的工具,而非手工打造的决斗用手枪、毒箭和热带鱼。’”
“热带鱼?”
“‘他将这些人原原本本地写下来’,”我接着念,“‘而且让他们使用平常习惯的语言说话和思考’。等等,还有更多。‘他非常吝啬、节俭、冷酷,但是他再三做到了只有最好的作家才能办到的事。他写出了以前似乎从未有人描写过的场景。”我合上书。“这是他在一九四四年写的刊载在《大西洋月刊》上的一篇文章。我猜想哈米特从来没见过这篇文章。那时他在军中,阿留申群岛战役时驻扎在阿拉斯加。”
“他那时年纪不会稍大了些吗?”
“他出生于一八九四年,所以他在一九四二年入伍时已经四十八岁了。此外,他的健康状况也不好。他得过肺结核,牙齿也很差。”
“但军方还是接受了他?”
“他前两次试图入伍都没有成功。第三次时,军方就不那么吹毛求疵了,他拔掉一些牙以后,军方就接纳了他。战后,他拒绝告诉一个国会委员会他是否曾经是共产党员,结果被关入监牢。”
“他是吗?”
“有可能,但谁在乎?他又不是总统候选人。他只不过是一个二十年来没写出多少作品的作家。”
“哈米特对钱德勒又有什么看法?”
“就大家所知,他从来没有发表过意见,”我耸耸肩,“你知道,他很可能从来没读过钱德勒写的任何东西。但是我想他应该有过机会读。”
“这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他们见了第二次面,大约在钱德勒出版第一本小说之后两年。我想钱德勒带了一本书,送给了哈米特。”
“然后呢?”
“然后,我想我知道这本书在哪里,”我说,“我认为是在加特福旅舍。”
《黑面具》(blackmask),创立于一九二○年的侦探杂志,钱德勒与哈米特等人均在此成名,是美国侦探小说的发源地。
《长眠不醒》的英文名是thebigsleep,《漫长的告别》是thelonggoodbye。卡洛琳将这两个名字混淆了,说成了“thelongsleep”。
克利夫读本(cliffsnotes)是一套汇集了众多文学经典的教学参考书,以在线条目或小册子的形式提供经典文学作品的梗概、主要人物和各式解读。
雷克斯·斯托特(rexstout,1886—1975),美国侦探小说家,新星出版社出过他的《矛头蛇》《吓破胆联盟》《门铃响起》等作品。
爱米莉·波斯特(emilypost,1837—1960),出生于美国富裕家庭,著有《礼仪》一书,提倡适当礼仪。
以上伯尼念及的部分已收录在《简单的谋杀艺术》中(新星出版社,2008年1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