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阿伯巷卡洛琳家,看到浴缸上盖着的那块三夹板上摆着丰盛的食物。有“湖南盘”的橙汁牛肉,有从一家小叙利亚店里买来的南瓜碎羊肉炸面饼,还有韩国熟食店买来的什锦冷盘。“我忽然想到我们两个人都还没吃晚饭,”卡洛琳说,“我饿得想去啃木头了,你可能也差不多,但我不知道你想吃什么,所以我就走到哈得孙街,看到什么买什么。”
我们装满一盘盘食物,一一吃光,而她的两只猫阿齐和尤比则可怜兮兮地凝视着我们,活像“国际领养儿童计划”广告里的小孩。这招没效,阿齐是缅甸猫,尤比则是俄罗斯短毛蓝猫,两只看起来自从小时候第一次和毛线球打仗胜利后,就不曾误过任何一餐。
不过我们误了一餐,又好像要补回来似的猛吃了一顿。吃饱之后还有剩的——卡洛琳就像其他饿着肚子去采购的人一样,买了一吨食物——部分剩菜收进冰箱,还有一些给猫吃。
“看看这两个影帝,”她说,“现在食物放到它们碗里了,它们倒是慢悠悠地晃过去,好像一点也不在乎。‘哎呀,这是什么呀?食物,不是吗?唉,我还不怎么饿呢,不过我就勉强吃一点吧,免得伤她的心。’”
“我刚才就是这样,”我说,“我是勉强吃的。接下来我要勉强自己喝杯咖啡。”
“我煮了一壶,因为你让我煮的。不过咖啡不是会让你睡不着觉吗?”
“但愿如此。”我说。
“因为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办,不能睡觉吗?”
“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我想你还没腾出时间数那些钱,对吧?”
“数?那些钱我连看都不想看。两个袋子还在衣柜里,就在原来你放的地方,我出去买东西之前又拿了把椅子挡在柜门前。但反正也没什么用。”
“这样不太容易被偷走。有些犯了毒瘾的家伙会踹开门跑进来,随便抓个手提录音机上街去换个十块钱,结果呢,看看他们发现了什么?”
“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嗯,那把椅子就可以阻挡他们,”我说,“你能想到,真聪明。”
***
我把袋子从衣柜里取出来,数钱时喝了两杯浓浓的咖啡。毒品贩子不会费事去数钱,他们知道多少张钞票的重量是一磅,会直接把钱堆在秤上看重量。这招可用于面额相同的钞票——对那些毒枭来说,就是一百美元——但梅普斯的这些钱从一美元到一百美元,各式各样都有,而且我们手边唯一的秤是浴室里称体重的那种,何况我和卡洛琳都不知道多少张钞票的重量是一磅。所以我们把钞票按照面额分类,然后清点。花了很长的时间,但数钱这件事还是很愉快的——只要数过的钱可以自己留着。
我们各自拿了一沓数,数完在一张纸上写下总额,再拿下一沓。全部数完之后,我把那张纸上的数字加起来,在最下方写下总数。我拿给卡洛琳看,她的眼睛瞪大了。
“二十三万七千元整?”她说。
“尾数被我四舍五入了。”
“将近二十五万了。”
“很接近。”
“我的天哪,真是一笔财富呢。”
“折算成其他东西,大概就是一幢好建筑里面,一户大型公寓的价钱。”
“这是一种折算方式,”她表示同意,“但既然我不打算买房子,还是用另一种我更喜欢的折算方式吧。这些钱够让我付一千个月这里的房租了。这样是几年?”
“八十多年。当然就算有房租管制,这么多年也还是会涨一点价钱。算下来应该是够付六十五年。”
“太久了,伯尼。六十五年后,我说不定就想搬去格林尼治老人院了。只希望他们让我带着猫。不过,这些钱也不是全归我。你能不能帮我算算,我能分到多少钱?”
当然可以,我拿起笔,在纸上先扣掉马丁那份,再把剩下的除以三。然后告诉她,她的那份是六万七千一百五十元。
“我发财了,伯尼。”
“嗯,你是比几小时之前富有了。”
“我比过去半辈子都要富有。伯尼,我很怕家里放着这些钱。”
“放在这里应该很安全。你家门上装的是好锁。虽然是一楼,但你的窗子上都有铁栅栏,最重要的是,没有人有理由想到你有任何值得偷的东西。”
“多谢。”
“你懂我的意思。这里有很多钱,但只有你我知道,我也不打算告诉其他人。”
“我也是,而且放在我家比放在你家安全。不过伯尼,要放在衣柜里吗?那里不是小偷第一个会去找的地方吗?”
她说得没错。我问她要不要洗澡。“不是很想,”她说,“还是说我该洗了?”她举起一只手臂闻了闻身上。“没什么臭味呀,”她说,“我想睡觉之前再洗澡。怎么了?”
“你现在洗吧。”
“啊?哦,我懂了。”
“我会转过去,”我说,“然后埋头看书。真希望手上有我正在看的那本书。约翰·桑德弗的新作。”
“这本书我买了,伯尼。一星期前看完了,正想问你要不要借。”
“早知道的话,我会跟你借的。店里刚进了一本,我前几天才开始看。就是讲有个人专杀素食人士的那本。”
“就是那本。有回我自己也很想杀一个吃素的人。我请了这位年轻甜心小姐来吃晚饭,花大把银子在欧特马内科肉店买了块上好的威灵顿牛排回来,一端上桌,那位小姐就告诉我说她不吃红肉。‘那你带回家,’我真想告诉她,‘摆在厨房料理台上,别放冰箱,一星期后它就不会是红色的了。会变成很漂亮的绿色,你就可以假装那是蔬菜。’你找到那本书了没?我想应该是放在书架的最上层。”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