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掏出皮夹,拿出刚刚保留下来的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递给艾莉。她只看了一眼就开始发抖,身子很快转过去。
“那是达拉,”我说,“左边的那个——另外一个是你。”
“天哪。”
“我把其他的照片都烧了。还有录音带。你用不着再隐瞒什么了,艾莉,我知道你和弗兰克斯福德的关系非比寻常。我不清楚你是因为剧场的缘故,还是因为向他租房子才认识他的。这幢楼是他的,没错吧?弗兰克斯福德就是传说中对演员好得不得了的好心房东,对不对?”
“对,他是在这幢公寓里碰到我的,不过那时我根本不知道这幢楼是他的。”
“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方法勾引你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反正我很确定你和达拉在一起做过什么事情。有一天晚上,你在弗兰克斯福德的家里——就是他被杀的那天晚上。”
“你胡说。”
“我当然没有。你听我说,为什么弗兰克斯福德会把自己锁在家里?艾莉,雷·基希曼相信我的解释,但我不相信。我编这个故事是唬弄他的。你那时是跟他在一起的。你有钥匙可以自由进出,不过这绝对不是因为弗兰克斯福德要你为他的植物浇水。你经常和他睡在一起,他就索性给了你一套钥匙。
“你那天晚上和他睡在一起。所以你才会觉得奇怪,说他死的时候为什么穿的是睡袍。你还说,你以为他死的时候是没穿衣服的。因为你离开他的时候,他身上根本没有穿衣服。”我喝了一口咖啡,“我猜我在搜那张书桌的时候,你可能就在公寓里,一听到声音就躲进衣橱或是别的什么地方了。你就这么藏着不动,直到我跑出屋外,那两个警察在后面追我,四下无人时你才离开命案现场。我想只有这个可能,否则你不可能认识我,更不可能知道我躲在罗德尼的公寓里。可这个解释好像还是有漏洞。目前我只能确定,你离开弗兰克斯福德的时候他身上是没有衣服的。但你又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有一件事我不明白,这倒是巧得不能再巧的巧合。你和罗德尼住在同一幢公寓,而我却挑上了他的房间躲藏。但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又是怎么认出我来的呢?你一定打了电话给罗德尼,向他借房间,从别的邻居那里拿来了钥匙。但我还是要问,你怎么会认识我的?”
“可恶!”
“我把你保护得很好,艾莉。警察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也没有理由找你。我只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大部分都知道了。”
“我想知道其余的部分。”
“为什么?”她的身子离我远了一点,头转到另外一边,“这有什么区别?我回去过我的日子,你过你的生活。我现在就可以走。里面还有一壶咖啡和一整瓶威士忌,你今晚应该可以过得很好。”
“我想知道来龙去脉,艾莉,在我们离开这里之前。”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带着绿意的蓝眼睛中射出挑衅的光芒。然后,她说:“大部分的过程,你都已经猜出来了。我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真的。那天傍晚我是在公寓里面,这点你知道了。他晚上要参加一个首演活动,叫我和他一起去。”
“桑多瓦尔太太也会到那里去啊。”
“这倒没什么关系。我经常见到她,事实上,在弗兰克斯福德给我们拍那张合照之前我还和她说过一两次话,我只是不知道她姓什么而已。我认识好几百个这种只知道名字的人。”
“继续。”
“我到他那里去,跟他上床了。他是个下三烂,伯尼,喜欢操纵别人。我不想跟他上床,到了后来,我也不想跟达拉上床。他是……如果我会杀人的话,一定会杀了他。我尽力做了最好的事情,任他在那里自生自灭。”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在……我们在床上,他好像心脏病发作还是怎么了,突然喘不过气来,倒在床上。我想他死了,真可怕,但我也感到一阵轻松。”
“但他没死,你知道吗?”
她点点头。“我试过他的脉搏,发现心脏还在跳,他也在缓缓地呼吸。我知道应该打电话叫救护车来。没过一会儿,我就发现我其实是想他死。他在呼吸、心脏在跳,我甚至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我想杀死他,趁他昏迷不醒的时候用枕头闷死他,但我做不到。”
“所以你把他丢在那里不管了?”
“对,我只是……把他丢在那里没管而已。我匆匆忙忙穿上衣服。衣橱里还有好几件我的衣服和别的东西,我把它们放进购物袋,整理好就走了。我想,他是生是死,碰运气吧。我不想叫救护车,把一切留给了命运。”
“你到哪里去了?”
“回家,就是下面的公寓。”
“那是什么时候?”
“我不太确定,七点或七点半吧。”
“那么早?”
“一定是那么早。我们那时还没穿好衣服,可我们必须在八点半赶到剧院参加首演。”
我想了想。“好吧,”我说,“他大概是七点到七点半之间全身赤裸地倒在床上的,大概稍晚一点的时候恢复了知觉。他站起来,找了件睡袍套在身上。他在找你,你却不见了。那笔钱呢?”
“什么钱?”
“罗伦发现的五万美元啊。”
“我不知道有这笔钱。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连钱的影子也没看到。我不知道是谁给了他这笔钱,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
“你出门之前是不是锁了门?”
她迟疑了一会儿,点点头。“我不想让任何人进来救他。他不是我杀的,但我可以让他死得容易点。我是不是很坏?伯尼,我觉得我是个坏女人。”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那笔钱可能早就在他手里。”我说,“对了,他发现你不见了,又发现你在衣橱里的东西也不见了,就想知道迪巴斯给他或是请他转交的五万美元是不是也被你拿走了。不知道,反正他到他藏钱的地方,一把将钱抓了出来,然后突然觉得有点头晕,于是回到卧室坐在床上,手里还拿着钱。这时,他觉得更不舒服了,想站起来,身体却往侧面倒下,撞翻了一盏灯,发出很响的声音,或许还痛苦地叫了一声,然后又倒回床上。九点我进入公寓,这一切可能刚发生不久,我在翻他抽屉的时候,他又陷入了昏迷。当罗伦进到他房间,开始捡散落在房间里的百元钞票时,弗兰克斯福德大概又恢复成那种正常的睡眠状态。他被罗伦吵醒了,睁开眼睛,罗伦情急之下,用警棍朝他的脑袋敲了下去。弗兰克斯福德那天晚上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闭上了眼睛。雷和我在街上疯狂追逐的时候,罗伦又走了进去,用烟灰缸结果了他的性命。”
“天哪。”
“但是,你怎么又卷进这件事情里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间公寓里?”
“我看见你进来的。”
“什么?你不可能跟踪我坐的出租车,而且你也没有理由跟踪啊,是不是?你不是一直都在这里吗?对了,你可以从窗口看到我,你房间的窗户是朝着大街的。但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我在上城见过你,伯尼。”
“什么?”
“我又回上城去了。我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又开始担心他起来。如果他死了——那好,他死了就死了吧。但是,如果他没死,我总得帮帮他吧。我坐出租车回到上城,看可不可以做点什么。下了出租车之后,我在弗兰克斯福德的公寓前面走过来走过去,想鼓起勇气进去。我有钥匙,当然,门卫也会放我进去,因为他认识我。但是如果弗兰克斯福德没死,又发现我私自逃跑,他会气疯的,而如果他已经死了,我真的不想再回到那间公寓里去。天哪,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你看到我走进公寓?但你不认识我啊。”
“认识你是后来的事情。我看到你冲出公寓,跑得飞快,差点撞到我。你闪了一下,然后就在街角消失了,一两分钟后一个警察跟着冲出来。门卫告诉我说你是个贼,刚才在弗兰克斯福德的公寓里行窃。”
“然后呢?”
“又过了几分钟,另外一个警察也冲了下来。他们说弗兰克斯福德死了,是你杀了他。我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于是我又回到这里,躲在房间里不敢出去,我想警方迟早会发现我也脱不了干系。我越想越紧张,只好站在窗口,看警察什么时候会过来。结果我却看到你走了进来,我想这次死定了。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找上我的,但我相信你是跟踪我,上门来追杀我的。”
“我为什么要跟踪你?”
“我怎么知道?但是除此之外,你又有什么理由走进这幢公寓?我站在门边,抖得像秋天的树叶,听着你的脚步声慢慢上楼。你走到四楼的时候,我差点吓死了。你走上五楼,我还以为你弄错了地址,过一会儿就会下来。但你一直没有下来,我也想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后,我自己爬上楼,隔着两个房间就只听到这个房间有声音,我想一定是你,因为罗德尼根本不在纽约,房间里不会有人。我不知道你在里面干什么。我跑回自己的房间,倒了一杯酒,强迫自己入睡。第二天早上,我买了报纸,想知道事情后来怎样了,你又是谁。”
“然后,你打电话给罗德尼,向他借钥匙?”
“我还发现他认识你。我说我碰到一个叫伯尼·罗登巴尔的人,问他是不是跟我提过这个人。他说有可能,只是不记得跟我提过。他说他和你玩过几次扑克牌。我想,这就是你会挑上这间公寓的缘故吧。”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决定上来看看。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杀人了。我想你在进到公寓之前,他可能就已经死了。他死了,是因为我没有替他安排医疗抢救,所以他的死是我的错。但是,报纸上又提到了烟灰缸,我想他还是你杀的。然后,我就见到你了,而且立刻就喜欢上了你,可能陷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我和你交往的同时,还是要演戏。一开始,我真的不能告诉你我的真实姓名和住址。因为如果弗兰克斯福德真是你杀的,而我又不想被你牵连的话,最好不要告诉你真名,不要让你知道我是谁、到哪里可以找到我。这样,警察如果抓到你,就不会把我扯进去了。”
“你告诉我你真实的姓名,是因为怕我抓到你的破绽?”
她摇摇头。“不是的,我就是不想听你叫我露丝。我就是很讨厌听到。我们上了床,在那种时候你一直叫我露丝,我实在无法接受。我想,反正你迟早会知道我叫什么,但在那个时候,我就确定人不是你杀的。事实上,我一开始就很确定——”
“又是你那个很准的直觉吗?我知道这件事多少跟你有些牵连。艾莉,没有人的直觉那么准的。你一直那么投入,一定有别的理由。”
“你迟早会知道我的名字的,除非哪一天我在你面前永远消失,但我不想。而且,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得那么快。”
“对。”
“现在你知道真相了。我们有一次差点就走到我的家了,我掩饰得还可以吧,是不是?”
“后来我还是琢磨出这里面的蹊跷了。”
“我想是吧。”她的目光瞄向近处某个地方,我想我也是吧。沉默逐渐升起,笼罩了我们好一会儿。最后,她开口了。
“怎么样?”她说,“事情的结局还算圆满吧?”
“还可以,不过我的个人财务状况除外。对,你没事了,达拉没事了,而我也不是杀人嫌犯,从这方面来看,这事解决得算是相当漂亮了。”
“你会恨我吧?这是美中不足的地方。”
“恨你?”听到这句话,我真的有点吃惊,“我为什么要恨你?最初你来这里是出于好奇,想确定我是不是来杀你的,这没错,但后来你帮了我很多忙。一开始你的确没说实话,但谁会为了交朋友而冒生命危险呢?”
“伯尼——”
“不,我是说真的,我并不怪你。一开始,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不是凶手,更何况那时大家都认为人是我杀的。有所保留没什么不对。后来你帮我那么多忙。如果没有你,我绝对不可能查清真相的;没有你,我说不定连试都不会试。我会去找个律师,请他去和雷打交道,谈出个我能接受的条件,然后我就去自首。我又不是笨蛋,怎么会恨你?”
“哦。”
“说实话吧,”我说,“我其实有些喜欢你。我觉得你有点古怪,但谁又没有一点呢?”
“你知道我和弗兰克斯福德的关系。”
“那又怎样?”
“你看过照片了。”
“那又怎样?”
“你会觉得不舒服吗?”
“不是你认为的那种不舒服。”
“那是哪种不舒服?”
“我的身体有点发烫。”
“哦,我明白了。”
“是啊。”
“哦。”
我托高她的下巴,热吻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挨着我的肩膀,说她不明白事情到了后来为什么会变得那么好笑。“以后会怎么样?”她问。
“世界照常运转,宝贝,你做你的女演员,我做我的小偷。人是不会变的。我们俩的职业都有点不那么体面,但我想我们都会继续做下去的。我们会经常碰面,看看我们以后会怎么发展。”
“这我喜欢。”
我也会再和桑多瓦尔太太碰面,我还要想个法子在不引起达拉疑心的前提下,把她丈夫珍藏的硬币偷个精光。我也得回去把我的房间收拾好,虽然我的邻居现在都知道我是干哪行的,但他们说不定也知道我只在东区作案,那边有钱的浑蛋反正也罪有应得。他们可能不会在乎我是个做贼的。我还是会玩玩扑克牌,偶尔看看棒球,必要的时候出门干活。这样过日子当然不是最好,但谁的生活十全十美?我们是不完美的生物,在不完美的世界过着不完美的生活,只要尽力也就行了。
我把这番道理跟艾莉说了说,但多少保留了一点。我们靠在一起,起初很舒服、很温馨、很安逸,但到了后来,好像就多了点什么。
“我们上床吧。”她说。
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但首先,我要确定门已经锁好了。
英文中单词sag也有“下垂”、“松驰”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