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帆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了在满是大头贴的手账上写过的台词。
那是《nana》中一个女主角小八接受表白时的场景。后来,小八在回首往事时这么说:
“那个满月的夜晚也许就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刻了。”
梨帆自己也一样。阅读那部漫画的日子,也许就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一个以为自己样样能行的乡下高中生。现在回想起来简直难为情。即便如此,她还是相信未来。
高中毕业后,梨帆抓住升学的机会来到东京。她考取了东京一所公认的私立名校。确定合格的时候,全家把她夸上了天。高中同学也对她说了好几回“真羡慕你能去东京”。
梨帆自己也对东京求学很兴奋。虽然家里不算富裕,但哥哥已经工作了,父母和两边的祖父母也都慷慨支援,筹出了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同学里有出于经济原因只能上当地大学的孩子,借了额度惊人的奖学金[注]去东京的孩子也不少。梨帆觉得自己在经济上也很受眷顾。日本有“借与奖学金”制度,需要偿还,相当于助学贷款。可这并不是她真正想走的学业方向。因为第一志愿的国立大学落榜了。/aside如果初中的成绩够优秀,高中就去宇都宫的女校或者男校,大学考附近的国立大学,格外优秀的孩子才会去考东大。这就是梨帆老家所谓的“精英路线”。
梨帆可不想被硬套进“精英”这个让人略显害臊的头衔中去,她觉得自己当然也要走这条路线,就算考不上东大,其他的国立学校只要努力一把也能上。
因为在梨帆此前大约十八年的人生中,努力都是有回报的。
所以她也努力备考了,至少比普通人更努力。高三的暑假也一直趴在书桌前。然而,结果并不理想。成绩虽不是吊车尾,但也没提高。年级排名进不了二十名以内,偏差值也几乎没变。模拟考试时,第一志愿的国立大学最好也就是c判定[注]。或许这个水平也有能合格被录取的人,但梨帆却落榜了。日本的高中会根据录取成绩的偏差值估算出各学校的合格线,并通过模拟考试算出志愿学校的合格可能性,分为a到e判定。而c判定的合格可能性为50%。她明白这个结果跟自己的实力是相符的,也不想再复读一年了,就决定去上合格的第二志愿私立大学。/aside也许,当时就是梨帆人生中第一次与“想要的未来”失之交臂。
可她当时没这么想,觉得还挺好的。她想的是,相比小地方的国立学校,肯定是东京的私立大学更让人开心。
实际上,东京的大学生活确实很开心。
梨帆上的私大一年级分为两个群体:一种是从附属高中升上来的,对东京吃喝玩乐熟门熟路的内部生;另一种就是考进大学部,学习不错但有点土气的外部生。外部生里有很向往内部生的人,也有瞧不起整天玩乐的人。梨帆是前者。她加入了一个内部生很多的活动社团。好在内部生也都很直爽,来者不拒。新人欢迎会上,梨帆第一次喝了酒。社团常去的那家居酒屋不确认年龄就会给混杂着几个未成年人的学生团体上酒。梨帆从他们口中知道了里原宿的古着店、涩谷的俱乐部,还有据说到东京就必吃的新宿咖喱店。关系好的内部生姑娘还教会了她穿搭和化妆。大一的夏天,梨帆跟大自己两岁的学长开始交往时,就已经彻底融入了内部生那种氛围中。她跟那个学长处了一年左右就分手了,很快又交了新男朋友。打过网球,泡过卡拉ok,下海游过泳,还做过许多兼职:便利店、k歌房、海边商铺、展示会的接待员。当然,课业也没丢下。回想起来,真是无比充实的四年。
但那时候已经……
无法确定一个精准的时间点。不过在上大学的时候,这个世界对梨帆来说已经过剩了。明明在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得不敷衍的事情却越来越多。样样能行的感觉——那种全能感——逐渐变得稀薄,只有繁忙浮出水面。
没错,太忙了。
大多数内部生都是东京土生土长,来自富裕的家庭。想要跟上他们的生活节奏,金钱与时间都不够用。社团、兼职、上课、兼职、朋友、兼职、男朋友、兼职、兼职,连睡觉都不舍得,整天连轴转。
梨帆一边迷迷糊糊地回想往事,一边沿着小路走,逐渐能看到自己家的公寓楼了。那是一幢二层楼六间房的高台型公寓。她打开入口处的邮箱,里面塞着修水管的广告冰箱贴和带折扣券的ubereats外卖传单。梨帆把它们都收起来,带回自己的房间——二〇二室。
一开门就摘下口罩,呼吸顺畅了一些,心想“啊,总算到家了”。这是今年才体会到的感觉。
走进房间前,她先用放在鞋柜顶板上的除菌喷雾给手指消毒。这是今年养成的新习惯。
房间是月租九万五千日元的1ldk[注]。日本的1ldk指的是一室一厅带厨房的房型。1代表一室,ldk是指兼作客厅、餐厅、厨房的一整片空间。95000日元约合4500元人民币。l、d、k,livingdiningkitchen,里面不出所料地堆满了过剩的物品。/aside餐桌上放着镜子、一套化妆品、装着补剂和常备药的盒子,还有遥控器——分别对应电视机、唱片机、插在电视机上的机顶盒、空调、灯具、买回来就没怎么用过的循环扇。光遥控器就有六种。
客厅地板上除了那台循环扇之外,还有加湿器、平衡球、软垫、开放式衣架,再加上无pp树脂收纳盒,整整堆了十五个。里面装的除了衣物之外,就是许许多多的装饰品、文具、生活类小物件。
厨房也不落下风,有餐具柜、微波炉、电饭锅、小平底锅和雪平锅等料理器具,还有两只用来储物的敞开的纸箱。一只里放着瓶装水,另一只里存放着麦片、袋面、罐头等长期保存的食物。
上个周末已经做过大扫除,整理得像公司书桌上一样干净,垃圾也全都丢出去了。即便如此,仍然难免有些繁杂。
刚上班时、结婚时、离婚时,来到东京后的每个关键节点,梨帆都搬过家。每次都把不需要的东西丢了。某本讲收纳的畅销书里说,把让自己不再心动的东西丢弃掉吧。梨帆也跟着模仿过。
但回过神来,东西又变多了。还没搞明白到底心不心动,东西就越积越多。太过剩了。
梨帆从外套里取出手机,把衣服挂上开放式衣架。倒不是特意去看,只是下意识地瞄了一眼锁屏界面上显示的新闻。
让成人也沉迷其中的儿童文学作家——牧岛晴佳的世界
一定是平时的搜索记录体现出了使用习惯,所以精选出了梨帆可能感兴趣的话题吧,与出版相关的新闻出现得很频繁。
牧岛看来终于要爆红了。
就算工作上没有交集,梨帆也知道牧岛晴佳这个作家。正如文章标题所说,尽管她写的只是面向孩子的儿童文学作品,但因为很有深度,也让许多成年人成了书迷。梨帆也把她出的作品全看过一遍。在书迷之中,她只在小圈子里有点名气,可最新作品被提名为大众熟知的权威文学奖入围作,知名度一下子就飙升起来。
啊,不好。
梨帆忽然有阵轻微的耳鸣。是不同于pms的另一种不适感。
要来了——
这是预兆。可这预兆只会在发作一瞬间之前到来,几乎没有意义。
果然,她开始心悸了,呼吸不受意志控制地变浅、变快。几乎不吐气,都在吸气。整个身体仿佛只剩下一个心脏,怦怦直跳。
过度呼吸。在这个过剩的世界里,连呼吸都过剩。
最近都没出现过,所以她掉以轻心了。
在耳鸣的预兆出现后,不到十秒钟,胸腔里就好像被塞满了棉花一样难受起来。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
梨帆安慰着自己,向洗手间走去,她从毛巾架上取下一条毛巾,捂住嘴巴。尝试了各种方法之后,她发现柔软的棉质洗脸巾是最能让人放松的。
只要有意识地停下呼吸就好了……不行,做不到。那么至少放慢一点,能做到吗?可以。
在与自己身体对话的过程中,呼吸的速度逐步减缓了。不要关注吸气,而是有意识地呼气。呼气、呼气、呼气,像把塞在胸口的棉花掏出去一样地呼气。
第一次发生过度呼吸的时候,梨帆陷入了恐慌,在几乎要失去意识时叫了救护车。如果就那样晕了过去,后果不堪设想。在反复经历过好几次之后,她也渐渐学会了应对方法。
现在,她已经基本能随自己的意识控制呼吸了。尽管还有些心悸,但胸口塞满棉花的感觉已经缓解了,痛苦也一点点稀释而去。
能屏住呼吸了吗?能屏住。好,到这一步就没事了。
梨帆屏住呼吸,缓缓地数了五个数,接着做深呼吸。
胸口的痛苦消失了,只剩下心悸。症状变轻了些,但还会残留一会儿。一向都是这样,也只能不去在意它了。
过度呼吸的成因大多是压力。“有什么头绪吗?”在被救护车送往医院时,医生这么问过梨帆。那是个身材微胖、耷拉着眼皮,很难从眼神中窥见情感的中年医师。
“啊,我也不清楚。压力吗?工作上确实感到有些压力,前阵子还刚离过婚……”
“这样啊。总之先给你开点中药吧。如果再次发病,或者不放心的话,建议你去看看心身科。”
这番谈话之后,就开了一种名字念起来都怕咬到舌头的中药方子——抑肝散加陈皮半夏。发病的源头在哪儿,其实梨帆心里清楚得很,只是不想告诉初次见面的医生而已。在那之后,过度呼吸也时不时会发作。
这全都是自己的选择。
房间里满溢的各类物品自不用说,恐怕这过度呼吸也是自找的。这并不是她向往过的未来。但确实是自己选的,是自己选择了这一切。
为防万一,梨帆把洗脸巾当护身符似的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提着刚才慌乱中放在衣架旁的托特袋,走进房间。
这就是1ldk中“1”的部分。这个带床的寝室在远程办公的时候也被当成工作场所来用。这个房间里当然也被东西塞满了。
最多的就是书。一整个壁橱都成了书柜,还有放不下的书,就都堆在地板上。
梨帆走向书桌。桌上有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和笔筒。直到上周还摊了一桌的远程办公资料已经全都整理到了一旁的矮柜中。
梨帆从袋中取出在便利店买的三明治和乌龙茶放在桌上,顺便展开了《漫长的午后》原稿纸。她没有从中断的地方开始,而是从头阅读。
都说女人的下午很长,那么我的下午是从几时开始的呢?
伴随着这段文字,仿佛能听见有人在说话。
“我想当个小说家,能成功吗?”
是很久以前听到的,志村多惠,也就是写这部小说的女人说的话。
当时被她的话打动,或许是因为她言语间的殷切,与自己曾经怀有的殷切很相似。
在世界逐渐失去丰富,变为过剩的过程中,仍要拼命成为某一种人——就是这种令梨帆狼狈不堪的殷切。那个比自己大了一轮都不止,也从未当面见过的女人,隔着电话也能感受到她的殷切。
一定是这样的。事到如今,才意识到七年前自己的心中所感。
她顺着志村多惠那很易读的手写字看下去。
在这个早已过剩的世界里,有一件事从小以来都没变过。那就是翻开书本,沉溺在故事之中的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