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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午后(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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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志村多惠

都说女人的下午很长,那么我的下午是从几时开始的呢?

也该让这漫长而难挨的下午结束了吧。

当我来到阳台晾衣服时,忽地有了这想法。

天空从一大早就很晴朗。不过气温比昨天降了不少,有点凉飕飕的。倒春寒,即辐射冷却现象。没有云的日子,前一天蓄积在地面的热量失去了遮蔽物,会释放到宇宙中去,因此气温会转凉。我记得高中里教过。星智女子高中,简称“星女”。在那所学校上学的时候,我的下午一定还没开始。

我一如既往地完成家中的打扫,把昨晚的剩菜当午饭吃了,又喝了一杯茶,想法仍然没变。

就是今天,今天一定要行动。

既然都决定了,就戴上它吧。我从衣橱的贵重品收纳盒中取出项链挂在脖子上。这是儿子用第一笔工资给我买的母亲节礼物,名牌的18k金。我又披上一件外套,出了门。

都是因为天空太蔚蓝了——这么说会不会显得太过自我陶醉呢?但我也想不出选择今天出门的其他理由了。

要说心中的烦躁感,昨天和前天也与此时一样。从更早之前起,我就已经想把这下午结束了。总有一天会行动的。

如果说要画个分水岭,挑除夕或者元旦也不错。如果等到下个月我生日那天,还正好是五十岁这个分水岭。

但我没挑这些日子,就选了今天。一个稀松平常的星期四,今天我就是心血来潮。一定就是这么回事。

走出门的那一瞬间,我想过该不该把藏在寝室衣橱里的某本书处理掉,但又决定随它去了。

那是我在旧书店里买的《完全自杀手册》。它上畅销榜是哪年来着?应该是很久以前了。还记得它引发了相当大的争议。当时的我看到电视特别节目介绍书里写了各种自杀方式,觉得写这本书和看这本书的人都难以理喻。

彼时真没想到将来的自己竟会参考这本书来考虑该怎么死。

如果从寝室里发现了那本书,他们就会明白我早就想死了吧。我觉得留下这种程度的蛛丝马迹也挺不错的。

我离开家,沿着小路前进。

走过隔壁宫地家门前,在青空停车场旁转弯。

听说山岸家最近刚把房子翻修成两代人同住的格局,而猿渡家的院子里种着梅树,每年的这时候都盛开着漂亮的白花。穿过面对面的这两家,前面依稀能望见的大型建筑是二层楼的西式公寓“芙罗拉之家”(maisonflora)。

这就是我度过漫长午后的街区,看惯了的街景。而这景观比刚开始住的时候,又确实有所变化。

譬如说那个“芙罗拉之家”的位置以前是幢大屋子。我记得那家姓阵内。我刚来时,家主老爷子还在当町内会[注]的会长。但他死后,屋子也就没了。据说是因为没人付遗产税,就把地卖出去了。离我家相隔两个片区的青空停车场也是因为类似情况才变成停车场的。町内会是日本市町村之下的居民自治组织,相当于居委会。这条住宅街原本有很多带院子的独户建筑,而其中的老房子就像牙齿一颗颗掉落一样消失不见,成了集体住宅或者停车场。集体住宅里面明明住了很多年轻人,但不知为何总觉得街区整体变老了。/aside在住宅区中穿行二十分钟后,就来到了这边人俗称“大路”的宽阔主干道。这也就是所谓的站前大道,两侧遍布银行、超市、餐饮店。越往大路走就越热闹,很快就能看见车站的环岛路口了。

对《完全自杀手册》阅读研究一番之后,我知道了在家服毒或者上吊最怕的就是失败。从四层楼以上的高度跳下去是最轻松且可靠的,但很不巧,我一时想不出哪里有合适的楼房。仔细找的话,说不定有哪个小区或者群居楼的屋顶能上去。但我已经决定了今天行动。

所以我选择跳轨。

跳到电车上去。

从站台跳下去。

这比跳楼有效。据说刚感觉到疼痛就很快会休克。缺点是尸体会碎得七零八落。如果铁路公司有所损失,还有可能向遗属索赔。但这对我来说不是个问题。

我一步步靠近车站楼舍,就在那里行动。不知不觉间,我感觉到一阵心悸。

脉搏的速度明显比刚离家时快了,跳动得更剧烈。我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背后也汗如雨下。有点轻微的目眩,仿佛踩在柔软的云朵上行走。

要说和平日有什么区别,倒也区别不大。我的身体在不知不觉间就早已是常年不适。更年期障碍、潮热,但理由恐怕不仅仅是这些。

难道我是在害怕吗?害怕死亡?

一定要让这没完没了的漫长午后彻底结束,我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啊。

我对身体发出的抗议不管不顾,继续向车站走。

待客的出租车在环岛排成长龙,我沿着旁边的人行道行走。药妆店、百元店、拉面店、柏青哥[注]店。大白天的,车站前没多少人流,显得很闲散。但还是令人烦躁不已——柏青哥店里传出的咔嚓咔嚓的机器声,拉面店换气扇吐出的气味,药妆店与百元店门口陈列着大量五颜六色的商品,还有环岛路口川流不息的汽车排出的尾气——这一切都像是不和谐音的重奏,刺痛了我的五感。柏青哥:日本的一种弹珠游戏机。——编者注平时来车站前也并没有这种感觉,一定是身体对我发出的信号,在呼喊着:别去,别去!/aside都事到如今了,开什么玩笑?

我感到一阵愤慨。

你在这五十年里,不也根本没听过我的话吗?

我无视身体发出的信号,一步一步地向前迈腿。

在最后的关头,我要凭我的意志彻底把你毁了。

“喂!叫你呢!”

冷不防地,肩膀被人抓住了。

我大惊回头,只见身后是个气喘吁吁的女人,正站在比我高些的位置俯视着我。她身穿苔绿色的裤装,脖子上系着佩斯利花纹的领巾。一头乌黑靓丽的短发、粗眉毛,再加一双漂亮的杏仁眼。

一瞬间,我感觉跳到了很遥远的地方。不是身体,而是时间在向后跳。

“啊……咦?亚里砂?”

她——柴崎亚里砂一脸灿烂地笑了。令人怀念的笑容。

“我没叫错人,你就是多多吧?好久不见了,上次是什么时候?挺久以前那次同学会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吧?”

多多——只有我的高中同学才会用这个小名叫我。

这可不是轻飘飘一句好久不见的程度了。

她说的没错,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同学会上,那时我们才二十几岁……我记得是快要结婚的时候,一个春天。我当时还说过,幸好没变成圣诞蛋糕[注]。一九八八年,所以正好是二十五年前。日本昭和年代(1926—1989年)流行说女性的年龄就好像圣诞蛋糕,过了25岁就没人要了。“啊,太好了。我用这名字喊你,还怕认错人了该怎么办呢,紧张死了。我是偶然因为工作才来这儿的,忽然想到多多你就住这一片嘛。正想着呢……没想到你真就走在路上啊。这是什么概率呀!”亚里砂大声笑了。/aside我对四周极度敏感,一下子慌了神。

“啊,亚里砂,你怎么来了?工作?”

“嗯,是啊。有个刚签约的客户在这边,就来拜访了一下。”

签约、客户,是我日常生活中所没有的词汇。

“原来是……这样啊。”

“多多你呢?在干什么?”

我无言以对,总不能说接下来打算跳轨自杀吧。

“呃……就稍微……闲逛一下。”

“闲逛?呵呵,这算什么事嘛。”亚里砂用手掩住嘴巴笑了。

“你、你说的对,是有点奇怪……”

我不禁埋怨起自己来,就不能说个正常点的理由糊弄过去吗?

“不奇怪啊,挺好的嘛。闲逛。我也想随便溜达溜达。多多,你果然很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是啊,我想起来了,亚里砂经常这么说我。陈旧的记忆在脑海中聚成一片马赛克。

“你这件外套真不错啊。”

“咦?”

“像赫本一样。”

我感觉脸庞一热。

立领、深米色的粗花呢,搭配黑纽扣,是面向中年女性的复古风设计。在店里看到的时候,就觉得奥黛丽·赫本或许私下会穿这样的衣服。但还是第一次被人指出来,也是第一次被夸“不错”。

“便宜货啦。”

这也是事实。粗花呢只是噱头,根本不是羊毛而是化纤,穿起来的感觉也很廉价。

“但特别适合你。因为你脖子又长又漂亮,这样的衣服穿起来才有味道啊。”

“你的脖子真漂亮。”

第一次见面时,亚里砂也这么说过。星智女子高中的入学典礼。在去办典礼的讲堂路上,亚里砂主动前来搭话。

她身材高挑,相貌英气十足,性格积极向上,运动和学习都很出色。不论哪个年级都有这么一个像王子一样的万人迷。总是身处班级中心的亚里砂,不知为何特别中意土气又不起眼的我,每节下课都来我座位旁聊天。她一逮到机会就会夸我脖子好看,给我取了“多多”这个小名,只要我开口就会笑着说我与众不同。

“你总是和柴崎同学在一起,就像亲姐妹一样,你们可真是好闺密”——就连说话者本人也未必能意识到言语中夹杂着极其细微的嫉妒,而这样的话在那时常常能听到。

“既然你说在闲逛,也就是没什么要紧事对吧?”

“啊……嗯。”

我还是没法说真话,只模棱两可地点点头。

“我也一样,今天拜访完就没事可干了。要不要去喝杯茶?难得有这样的奇迹重逢嘛。”

我再次打量了一下亚里砂的面孔。

很年轻。当然还是有点上了年纪的迹象。仔细看就能发现眼角有些小皱纹,法令线也浮现出来了。但从印象上来说,感觉跟见她最后一面时几乎没有区别,怎么看也不像五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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