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这个当制服吧。”久保田撕开塑料包装,递给美帆一件看上去很廉价的黄色夹克。夹克背部印着红色的“北原总业”。非穿不可吗?这才叫“稀奇古怪的打扮”吧。
晨间的业务碰头会开始,美帆被介绍给众人,并被大家拍手欢迎。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了一个欣喜的声音:“真年轻啊。”
对公司工作完全找不着北的美帆,满心以为会有新人培训的阶段,但现实并非如此。面对从递名片方法到电脑软件的名称都要询问的美帆,久保田面无表情的脸越变越生硬。第一个工作日如坐针毡,时间的流逝慢到残酷。总之,必须设法活过今天。抱着这个念头,美帆默不作声地完成被下达的工作。到下午五点的瞬间,压在头顶的沉重空气顿时消散。
“接下来是新人欢迎会。”营业部的同事这么一说,美帆顿时慌了。为了给试镜做准备,考虑在街舞加把劲的她正准备从今天起重启嘻哈舞的课程,就连课程票都买好了。然而,其他楼层的员工也都集合了过来,她实在说不出“我要回去了”这句话。她被带去火锅店的包厢,一群连名字都分不清的大叔对她发动问题攻击。出生地?学历?几岁?兴趣是什么?
“其实,我的目标是成为职业舞者。”
“你说‘目标’,现在也是?”
“是的。”话音刚落,氛围一变。好几个员工都流露出怅惘若失的表情,另几个人强迫美帆给他们斟酒,显得格外嚣张,同在总务部的白川更是亲昵地直接扑了上来。
目睹这一切的久保田严厉地责备了一句:“这可是性骚扰!”
啊,这就是性骚扰啊——美帆终于回过神来。之前打工的地方也有这种蠢货,只要一听到“舞者”这个职业,就立刻误解成风俗产业。正因如此,日本娱乐业才被轻视,美帆委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舞者才不会轻易献媚,爵士舞者的世界和体育圈一样,做得越久越像男人。
最后,美帆直到晚上十一点多才得以解放。尽管着急回公寓,她还是先打电话给惠利子哭诉。“啊,我懂我懂。”惠利子轻轻说,“从第一天到第三天,还有接下来的三个月是最辛苦的。只要想办法熬过去,就会一切顺利。”
令人惊讶的是,惠利子的建议竟然对了。在经过前三天,进入第四天的午后,美帆要往五楼搬运圆珠笔等办公用品,因电梯停在一楼而选择去走廊尽头的楼梯。就在此刻,她留意到了地板的材质。和使用石材的玄关不同,各楼层的地板使用的是非常适合跳舞的亚油毡。对于办公大楼而言,这很理所当然,而对陷入恐慌而视野狭窄的美帆来说,她感觉自己终于恢复了原状。
抬头一看,墙壁上镶嵌着采光的窗户,午后的阳光从窗口照射进来。美帆为自己发现了绝佳的场所而惊喜不已。平常不会有人使用的宽敞楼梯,应该能成为自己稍做疗愈的场所。
以此为契机,美帆把便携音响藏在夹克口袋里。无论午休还是工作中在各楼层移动,哪怕只有短短的三十秒,她都会留心聆听音乐。无论如何,现在她都必须兼顾舞者的修行。在公司的时间里,也必须时刻留意自己的身姿。
随着视野逐渐明朗,她也掌握了公司的情况。北原总业是一家世人口中的中小型企业,不足百人的员工在六层的办公楼中工作。员工的平均年龄偏高,不知为何,所有人看上去都很焦躁。没有和自己同年代的女性员工,实在是很寂寞。
对美帆而言,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那位面无表情的久保田。她的职称是总务部部长,从未因美帆的无能而责备她。不仅如此,在白川用“喂,舞者”喊美帆时,久保田还会出声叱责:“喊她的名字!”挨骂之后,白川动不动就会对美帆耍威风。和身为女性的上司久保田说话时,白川总是一副气势汹汹的架势。另一个同事是新田,曾在背后评价比自己年长的白川是“利用职权骚扰、蔑视女性的浑蛋”。这算是委婉地站在美帆这边吗?然而,美帆根本没搞懂“职权、骚扰、浑蛋”是什么意思。
明明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而集合起来的团体,氛围却跟学校社团完全不同。总觉得有些杀气腾腾,但大家偶尔也会笑脸相迎地一起完成工作。在美帆眼中,公司就是这样一种地方。
在做不惯的公司工作中消磨时间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主题乐园舞者的第二轮选拔之日终于到来。
那天是星期天,不用特意请假。美帆在公司勉强完成日常工作,却仍在加班的间隙见缝插针地保证了跳舞所必需的练习时间,她抱着努力一试的心态朝会场走去。和她一起离开公寓的亚纱香看上去跟上次试镜时一样胆怯。
她们从平常不会被人注意的主题乐园后门进入园区,随后路过梦幻世界的舞台内侧,走过配管裸露的通道,来到一处小巧玲珑的三层建筑。这次想必来了很多舞者,美帆和亚纱香在登记时拿到的号码都是二百多号。她们被带到了一处看似专属舞者的练习场的地方。
随着编舞家的指示,众人开始舞蹈时,美帆感觉诸事顺利。主题舞蹈以总称为“ba”的古典芭蕾舞步为基础,其中有哥里沙、阿桑不累、昂特勒夏·卡特尔等指定动作。看样子,这次选拔考查的是舞蹈基本功,穿插在其中的街舞动作她也完全跟得上。
美帆的身边,是胆战心惊的亚纱香。她擅长的是爵士舞,因而对芭蕾动作感到不安。
在结束舞蹈、开始实际舞技审核前的这段时间里,亚纱香连声表示“好恐怖”,但走到这一步,美帆也没多余精力去安慰这个竞争对手了。她把充当护身符的小熊玩偶抱在手中,让自己保持放松。在动真格的场合,一定要竭尽全力地去跳舞。
在漫长的等待时间后,美帆所在的小组终于被人叫到。
即便面对七名评委,美帆也能抑制住紧张感。她偷窥映照在镜子中的亚纱香,对方在紧要关头又换了一种态度,脸上浮现出平静的表情。
结果,一起跳舞的二十个人之中,只有美帆和亚纱香毫无失误地完成了四十秒钟的短促舞蹈。美帆感觉良好。她感受得到,在跳舞期间,评委们的目光始终注意着自己和亚纱香。
这次一定能行——这种感觉十分强烈。
“进入第三轮选拔的合格者过几天会收到书面通知。”接到公告后,美帆和亚纱香踏上归途。她们连蹦带跳,脚步轻快。
回归公司和舞蹈课的日常生活没多久,两封通知书寄到了她们的公寓。正是第二轮选拔的通知。
哪怕确信这次很顺利,开封时的美帆依然很紧张。亚纱香也一样。她们一起打开各自的信封,在看到“第二轮选拔通过”这行文字时,两人一齐欢呼,手拉手地在厨房里跳起了舞。
接下来,只要通过十天后的最终选拔就行。
随后,美帆的梦想就能实现。
她把手放在胸前反复尝试,期待的既视感却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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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的试镜就在翌日。
周六,美帆却被强制要求周末加班。最近,总务部因“构建符合新业务的新顾客数据管理系统”而连续多日忙碌不堪。这个周六,制作电脑软件的其他公司的员工前来,为各楼层的电脑做调试,全都聚集在会议室中。
唯一被留在部门中处理杂务的美帆,在一堆人中发现一名跟自己年龄相仿的男性,不由得内心“呀”了一声。但她仔细一看,只觉得对方相当寒酸。因为他后脑勺的头发睡乱而卷成一个旋儿。很邋遢。美帆赶紧把脸转向电脑屏幕,重回被分配到的输入数据的工作。
就算拼命工作,她满脑子想的仍是明天的试镜。因为只是普通工作,她只要留神不出错,不停敲击键盘就行。
下午,久保田独自回到总务部,仍旧面无表情地询问:“输入完成了吗?”
“完成了。”美帆回答后,得到了“今天辛苦了”的回复。
“回去之前,别忘了填出勤表。”
美帆只跟久保田说过试镜的事,对方或许是在为她着想。美帆边表示感谢边离开公司。
在回家的电车上,她配合着耳机中的音乐,反复进行舞蹈的想象训练。
回到公寓,美帆边想“亚纱香现在也应该干劲十足吧”,边打开门。坐在厨房里的亚纱香正哭着喝牛奶。
“我回来了。”还没注意到室友的美帆脱下浅口鞋,随即吃惊地抬起眼睛。亚纱香又露出闹别扭似的表情在哭。
“怎么了?”
亚纱香忍住呜咽,说道:“明天,你要连同我的份一起加油哦。”
“你在说什么?”
“那个——”亚纱香指了指放在厨房餐桌上的衣服,那是一套还挂着标签的橙色针织衫,“今天从学校回家的路上看到的。我本想上课的时候穿……”
亚纱香的话让美帆摸不着头脑,美帆耐着性子听了半天,终于弄清了缘由。买下针织衫的亚纱香想象自己穿着这身衣服上课的模样,随后不自觉地想要跳舞,右脚不假思索地动了起来……
“你看,”亚纱香双手撑住桌面站起来,向一侧移动,右脚却忽然失去力气,瘫倒在地,“根本没法旋转了。”
“你等等,不就是扭伤吗?”
美帆边盯着亚纱香泛红的脚踝边思索。她之前也扭伤过,当时买了湿敷布冷敷,观察状态。确认不是重伤后,她在图书馆的书上找到绑绷带的方法,隔天照样上课。只要亚纱香处理得好,应该还是能跳舞的。但怎么才能绑好绷带?
在各种考虑中,美帆忽然把目光投向造成亚纱香扭伤的罪魁祸首针织衫。
鲜艳夺目的橙色。
她之前曾见过这套衣服。
模糊的记忆在脑海中扩散开来。
是既视感——意识到这点之后,美帆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能逃避。或许能从中知晓自己的未来。
美帆一动不动,凝神朝飘浮在鲜橙色那头的景象看去。
“你怎么了?”亚纱香的声音听上去很遥远。
沉浸于既视感的过程中,美帆看到了一个光景——并非实际发生过的过去的体验,应该是自己的未来。
穿着橙色针织衫的亚纱香,所在的正是这个厨房。亚纱香高举一个信封欢欣雀跃,而在她身侧,同样手持信封的自己却在哭泣。亚纱香越是高兴,自己就显得越惨。
信封,到底是什么信封?将在未来寄送到两人手里的信封。
答案在脑海中浮现的瞬间,美帆察觉到自己的表情为之而冻僵。她终于知道了拼命想要知晓的未来,而在梦想的终点等待她的,却是令她心痛的结局。
明天的试镜,只有亚纱香会入选。
“你到底怎么了?”
在亚纱香的哭声中,美帆猛地回神,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表现出考虑该如何处理扭伤的样子,坐在厨房的椅子上。
这真的是自己的未来吗?
也只能这样想了。内心的感触,跟与惠利子重逢时完全相同。当时的既视感言中了后面很快发生的事。既然如此,自己也会在明天的试镜中落选。
只不过——美帆很快意识到——现在改变还来得及。
美帆看向坐在厨房地板上哭鼻子的室友。
只要现在不帮亚纱香处理伤势,明天的试镜就能自己独自前去。这样就能让必定会合格的竞争对手被淘汰了。她和亚纱香的舞蹈水平几乎相当,只要没了和自己并肩跳舞的她,评委的目光必定会被自己吸引,成为职业舞者的梦想就能实现。
想象着在挤满主题乐园的观众面前,全身沐浴着聚光灯,尽情舞动的场面,美帆不禁心潮澎湃,但心里感觉并不舒服。到底该怎么做呢?长年的梦想即将实现,为什么心情却一点都雀跃不起来?
产生既视感时感受到的温暖余韵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爬上美帆背脊的战栗。预知未来,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能把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不幸推到别人身上。
面对哭泣的亚纱香,美帆的内心失去平衡,开始以踮起脚尖的姿势摇摆。她想要实现梦想。所谓试镜,不就是踹落他人才能自己出头吗?有什么必要去帮助自己不注意而受伤的竞争对手呢?
但我想干净地活下去,就像自己平常严格注意身姿那般。一旦有污浊之举,自己的舞蹈也会沾上污浊。总之,先用冰箱里的冰块帮亚纱香冷敷吧——刚想到这儿,另一个想法又冒了出来——对亚纱香来说,明天并非最后的机会。她开始正规舞蹈训练不过半年,只要抱着父母的大腿继续在东京生活下去,她想参加多少次试镜都行。
到底该怎么做?到底该如何生存?陷入不见出口的迷宫的美帆几乎想哭。
“算了。”亚纱香擦着眼泪说,并用单腿撑起身体。她大概是感觉到自己被放任不管了吧。
“等一下。”美帆制止了她。
正要缩回房间的亚纱香回过头来。
“先用冰箱里的冰块冷敷。我去买湿布和绷带。明天你应该能跳舞的。”
“痛成这样,跳不了啦。”
“没问题,亚纱香肯定能跳。”说着,美帆拿起钱包站起来。
走出房间,朝药店走去时,美帆内心不禁想,这样就好。不,一点都不好。只要一想到说不定只有亚纱香能通过试镜,痛苦的念头几乎将她击溃。万一此事成真,本着“干净地活着”的念想而帮助了亚纱香一事,恐怕会让自己后悔终生。
但是,只要把亚纱香踹落,自己就能做职业舞者了。
第三轮考核的会场,和第二次一样。
美帆把装了衣服的背包背在肩上,一大早便离开公寓,换乘电车前往主题乐园。
多数应征者都在上一轮的考核中落选,此次集中在会场的舞者不超过五十人。这些人之中,最终入选的会有几个?招募信息只写了“若干名”,根据亚纱香在舞蹈学校听到的传闻,大约是八个人。
进入会场完成换装之后,美帆回想爵士舞感觉的舞蹈动作,随后就跟平常一样,和小熊玩偶一起等待正式考核。
实际舞技的最终审查开始。没过十分钟,前三组人的审查便宣告完成,轮到第四组登场了。
美帆胸贴“37”号牌,和亚纱香并肩站在评委们面前。
十人一组一起跳舞,竞争对手却只有一个,美帆心知肚明。而对手就在身旁,脚踝还以美帆帮忙包扎的绷带固定,同时她一改之前的惊慌失措,满脸沉着。
搞不好这是我最后的试镜了——这个念头从美帆脑海中一闪而过。但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为了消除对未来的疑问和不安,美帆向命运女神祈祷:“看在我帮助了亚纱香的分儿上,请给我奖励。一分钟就好,请给我力量。请让我实现梦想。”
音乐响起,美帆的身体条件反射般地跟上了节奏。
瞬间感受到全身的动作时,美帆心想:
没问题的,在这决战的舞台上,我要让众人看见我最好的表演。
b5/b
“时间越来越近了。”
在博物馆露脸的菅原馆长沿着馆内的通道边走边说。正门玄关所悬挂的木雕告示牌上的文字,已从“本博物馆将于下月末闭馆”变更为“本博物馆将于本月末闭馆”。
“闭馆之后会有很多杂物,你有什么想拿的东西尽管说。”
“既然这样,”主妇将内心隐藏的小愿望说了出来,“礼品店那个角落,有个小熊的吉祥物玩偶对吧?我可以带回去给孩子们吗?”
“没问题,没问题。”菅原笑着双臂交抱,“接下来,不知道这块地能不能找到买主了。”
“展品要怎么处理?”
“只能先搬回我家民宿了。等用卖掉这块地的钱盖起仓库,再挑几个做装饰。”
“民宿的客人们肯定会很高兴的。”
“嗯。”馆长露出微笑,“那好,还剩一点时间,拜托你了。”说完他便走出博物馆。
主妇沿着通道步行,确认是否彻底打扫干净,随后又去看那七个模型。时至今日,她早已感觉那个舞者人偶是活着的。
就在昨天,主妇才有了新的发现。虽然有些模糊,但她总算勾勒出了一个完整的“舞者物语”。
决定因素在于第一个和第四个作品。这两幕的场景非常相似——约十个人在摄影棚跳舞。其中,五官尤为明显的女主人公出现在队伍的一端。
对比这两个作品,可以看到人偶胸前“92”和“37”的数字,应该是登场号码之类的东西,也就是说,这两幕应该是试镜的场景。
以这个发现为基础,再次回顾整组模型,就能让人联想到作者所描述的是一位舞者登上舞台参加试镜的过程。在“92”号和“37”号之后,全都有女主人公在试镜结束后泪流满面的场景。然而,让主妇禁不住悲伤的,是在此之后的第六幕场景。
女主人公独自登上舞台,全身沉浸在聚光灯之下舞蹈。即便试镜失败,她仍然拥有所有努力都得到回报的这个瞬间。从人偶所表现出来的动态,足以看出她此刻的舞姿,是从前所无法比拟的,从伸展的手脚还能感觉得出鲜明旋转的跃动。
明明只是以石膏打造并穿上小衣服的人偶,却能描绘出如此细微的感觉,菅原小夜子必定是位非凡的娃娃屋创作者。她本该更加广为人知,可惜小夜子的人生……
唯有第七个作品,舞者造访这家博物馆的场景仍旧意义不明。莫非这里体现的是小夜子的诙谐?莫非是让人偶的故事和现实的世界在最后融合?
主妇把目光挪向第二次试镜结束后哭泣的舞者娃娃,对她说:“加油啊。虽说现在很悲伤,但你在下一幕就能站上舞台了哦。”
只不过……主妇眉间略带阴影。
下一幕场景确实是女主人公站在聚光灯下,感觉良好地舞动。
只不过,为什么舞台那么狭窄?
在出门时必须加一件衣物、秋天的气息变得浓厚的时间,回到公司上班的美帆在邮箱里发现两封叠在一起的信。收件人分别写着美帆和亚纱香。
一看到印刷在信封上的寄件公司名,美帆立刻心跳加速。正是试镜的选拔结果,信封中装着自己的未来。
美帆迅速往家赶,又因察觉到两封信的不同而停了下来。不会吧——她边想边用指尖确认信件的厚度。寄给亚纱香的那封较厚,给自己的这封则比较薄。
内心怀抱的甜美期待迅速失去热度。在前年同样的试镜被告知不合格时,寄来的也是这种薄薄的信封。
垂头丧气的同时,她开始考虑该拿这两封信怎么办。要不要留在信箱里让亚纱香自己去发现?由自己把它带回房间未免心情沉重。面对截然不同的两种结果,想佯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也办不到,她可能会暴露出丑陋的面目。
美帆重新思考:但是,如果把信留在信箱里,装出毫不知情的模样回到房间,她也没信心能隐瞒。
无可奈何之下,美帆只得将两封信带回去。
打开房门一看,亚纱香在家。
“你回来了。”看到迎接自己的室友,美帆最终死心——既视感全都说中了。亚纱香正是既视感的诱因——她穿着那套橙色的针织衫。
“这个,寄来了。”
美帆把信封放在桌上,亚纱香顿时瞪圆了眼,张大了嘴。她似乎没注意到两封信厚度的差异,在怯怯地盯着寄给自己的信封看了片刻后才说:“一起拆开?”
“好啊。”
两人分别回自己的房间,拿上剪刀重新返回厨房。她们在亚纱香“一、二、三”的声音中一齐开封。
美帆往自己的信封里瞥了一眼,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经过慎重的评审,非常遗憾地通知您……”
“成功了!”欢喜的声音迸发出来。
亚纱香高高举起自己的信封,简直高兴到手舞足蹈,停不下来。“成功了!成功了!我要去主题乐园跳舞了!”
美帆只是茫然失措。她感觉自己被孤零零地留在了黑暗之中。
亚纱香终于注意到了室友的模样,表情忽然平静下来。
“你别顾虑我,只管开心就好。”美帆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准备缩回自己的房间里去。
“那个……”亚纱香喊住了她。
“怎么了?”
“谢谢你帮我绑绷带。”
美帆苦涩地点了点头。
“还有,对不起。”亚纱香一脸沉痛地垂下头,“我在舞蹈学校里学了很多,比如试镜的对策、化妆方法什么的。但我什么都没教过美帆。”
美帆发出自暴自弃的叹息,不知到底该指责亚纱香的自私,还是赞赏她的直率。此时,美帆能做的也只是实话实说:“算了。亚纱香你入选,我也高兴不起来。”
亚纱香带着备受打击的表情看向美帆。自己真的被看作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吗?美帆甚至有些困惑。眼见亚纱香的表情越发胆怯,生怕自己说出更过分的话,美帆只能把想说的话给咽了回去。她在想,也许从今往后,亚纱香都要背负着“将室友推开,只顾自己实现梦想”的重担继续跳舞了。她很希望事态能变成这样——从各种意义来说。
“要连同我的份一起加油哦。”留下这句冷言冷语,美帆回到自己的房间。所谓“干净地活下去”,就是这么难。
整个晚上,她都把自己关在四叠半的房间里。
隔着一道薄薄的墙壁,能听到亚纱香给各种人打电话,分享自己试镜通过的消息,美帆听着她的声音,哭了出来。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惠利子边吃午休的餐点边问,她还穿着灰色格子的工作制服。前一晚,她从电话中听出美帆的声音无精打采的,就利用外勤的间隙时间赶了过来。
“不知道,我已经累坏了。”美帆一声叹息。
放在从前,只要消沉两三天就能重新振作的——美帆心想。从接到通知起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别说恢复心情,她甚至感觉自己陷入了无底深渊。最近公司工作很忙,她连舞蹈课都没去。甚至,对什么都没做的自己,她都不再感到焦虑。
“美帆也有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啊。”
“也许是有生之年头一次。”
“要不要暂时休息一阵再从头考虑?”
“嗯。”美帆含糊地应着,并拿出手机。感觉失败的时候,她总会习惯性地摆弄吊带上的小熊玩偶。
“你还带着这个啊。”惠利子说,“当时真的好开心。”
“当时是什么时候?”
惠利子露出一副“你不记得了?”的表情,继续说道:“就是高中毕业前的旅行。我们和友香,三个人一起去伊豆玩了一圈。”
美帆看着小熊玩偶搜寻记忆。
“这是当时买的?”
“在最后去的小型美术馆买的。山里的那家娃娃屋博物馆。”
听到这句话,美帆顿时灵光一闪。同时,内心生出一股温暖的感觉,不是既视感,这股温暖是飘在娃娃屋博物馆中、令人心情舒畅的氛围。
从内心浮现出来的模糊画面,和自己的体验相互重叠。在通往出口处的通道上,摆放着舞者的人偶。小小的人偶或哭或笑或起舞,表情丰富,栩栩如生。如今她唯一能够清楚回忆起来的,是那栋被藤蔓环绕的房子的模型。
美帆终于弄清了既视感的真相——当时我就看到过自己的未来了,就在对自己即将度过的毫无回报的四年时间一无所知,满怀希望地准备从高中毕业的时候。
但这又是怎么回事?新的疑问再次涌出。那些人偶为什么能够预知自己的未来?
美帆开口问道:“从东京到伊豆,需要花多少时间?”
“大概两小时?应该有直达电车。”惠利子说道,“怎么了?还想去那边?”
在反问之中,美帆不禁踌躇。那家美术馆中存在着自己的未来。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来的几个人偶,或许能够预告自己的将来。
直面未来让她感觉恐惧。随即美帆意识到,自己所惧怕的,是已经预见过了的未来。答案已在心底某处呼之欲出。在度过没有任何好事发生的四年后,她明白自己已是筋疲力尽。但她还想再等等,哪怕只有一小会儿也好,她仍想佯装苦恼,拖延梦想终结的那个时刻到来。
惠利子看了眼手表,是她回去工作的时间了。两人结账后走出餐馆。
在即将道别的时候,为了感谢特意赶来陪自己的惠利子,美帆硬是扯出一个看上去很精神的笑容。
回到公司,重新披上黄色夹克,她的心情越来越郁闷。但既然拿了工资,就不得不完成工作。美帆努力让自己切换回公司员工的模式。
“那边的资料,”久保田立刻交代她工作事项,“系统开发的那些人今天也会过来,按照人数复印,放到五楼的会议室去。”
“好的。”
那些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人还要来啊——美帆边想边复印材料,用订书机装订好,双手抱着材料走出总务部。她没有搭乘电梯,而是朝着楼梯间走去。才上一层楼,总感觉好像忘了什么东西的她停下了脚步。她确认过资料,没缺页,也按照人数分好了。
楼梯口那头传来走道里的声音:“有人干预营业。”“这里必须退回去。”
她忘记的东西是音乐。美帆慌忙在夹克的前胸口袋中摸索。只有耳机线缠在了手指上,播放器则掉落在亚油毡的地面上。在弯腰捡拾的时候,美帆明白,自己的梦想已经消失了。
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弯腰驼背地抱起沉重的资料了呢?又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变得不用听音乐也能心平气和了呢?从那时起,她的梦想就已经终结了。
跟试镜落选时一样,结束得太仓促了。
“永别了,我的梦想。”
美帆在心中如此低喃。
虽然有各种艰辛,但很快乐。
美帆抱着沉重的资料,爬上无人的阶梯,到达之前悄悄练习跳舞的场所。那里出现了令人炫目的明亮阳光。透过窗户,可以看到站在隔壁大楼屋顶上的小鸟。
茫然地眺望了一阵光景之后,美帆偷偷把楼梯上下打量了一番。没人过来。
美帆把资料和夹克堆放在舞台一角,随即把播放器插在喇叭裙的腰间。她脱下浅口鞋,站立在光中。美帆挺直背脊,全身沐浴在唯独照耀着自己的光线之中,朝窗外的小鸟们说话:
“来,你们看好,这是我最后的舞蹈。”
以职业舞者为目标的我,最初也是最后的舞台。
无论有多么悲伤的遭遇,一旦站上舞台,舞者的工作就是给观众带去快乐。美帆把表情放柔和,按下开关。耳机中响起节奏感极强的音乐。数到四之后,美帆的手脚跟上了音律的流动。以芭蕾的“波的不拉斯”风格动作为起始,再来两组伸直膝盖的“昂得当”。她没有考虑舞蹈动作,也不在乎平台的狭窄,只是让自己化身音乐,在舞蹈的过程中,追逐梦想的四年时间里的痛苦和悲伤、快乐和喜悦一下子涌上心头。她用全身的动作,接纳从内心深处溢出的念想。不知不觉间,就连指尖都变成了奏响美帆内心的乐器。啊,这就是人生最高境界的舞蹈——美帆如此想。此时此刻,自己正在度过身为舞者最棒的时间。
从“皮鲁埃特”转向三重连续旋转时,泪水开始在空中飞舞。数不尽的后悔让她内心焦灼:为什么就不能更努力一些呢?为什么要帮助对手呢?我大概要永远怀抱这份悔意继续生活吧。无论十年后还是二十年后,我都会以“为什么”的心态回顾过往,并在普通的人生之路上走下去。旋转的同时泪水飞出,却不是在哀怜自己。泪水不过是在舞蹈的过程中自然涌出的东西。在此时此刻、在这个瞬间,自己希望以全身表现出来的、珍贵的东西,就是我那即便渺小也光辉耀眼的、重要的梦想。
为了像自己一样梦想破灭的人们,为了寻求下一个人生路标的人们,美帆满含祈求地舞动。哪怕所有梦想全都消失,她也希望为那些人带去祝福,希望他们能够得到内心的安稳。“请收下我最后的礼物。”
在音乐接近尾声的时刻,美帆已不再恐慌。她一边怀念流逝的时光,一边继续跳舞。
最终,音乐停止了,残留微弱的回响。美帆的舞蹈结束了。
她始终垂着头,等待呼吸平顺。
抬眼望向窗外,大楼屋顶上的小鸟们送上喝彩般地拍打翅膀后,向远处飞去。
没有安可。
美帆穿好浅口鞋,重新捡起黄色夹克和沉重的资料,爬上公司的楼梯。
当晚,美帆回到公寓后,把待在自己房间里的亚纱香喊出来,如此告知她:“我决定从这里搬出去。”
有那么一瞬,亚纱香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后,她似乎很快回想起自己所说过的话——放弃梦想的人必须从这里离开。
亚纱香垂下看似寂寞的脸:“嗯,我知道了。”
b6/b
感觉经历了一段漫长的旅途。
在通往伊豆的电车中,美帆把头靠在车窗上。
从都市到地方,从山到海,窗外的风景随电车的移动而变化。
此刻已经日光西斜,因为她直至午后都在加班,离开公司后才急急忙忙赶往东京站,跳上直通伊豆的电车。她考虑过等到明天,周日再出发,但仍旧希望尽早去看看那些能预知自己未来的人偶,哪怕早一刻都好。
听到电车即将到站的通知,美帆从座位上起身。电车驶入树木环绕的车站,美帆在高原的站点下车。左、右两边能看到山和海。她很想短暂地享受舒爽秋风的吹拂,但太阳已西斜得厉害,只能急忙往检票口赶去。
她拿了几张放置在车站内的观光宣传单,找到了想要去的地方。
娃娃屋博物馆。
此刻是淡季,闭馆时间为下午五点。没问题,能赶得上——美帆这样想着。然而前去博物馆附近的巴士数量很少,而且路程所需的时间和之前的记忆有所不同。四年前是三个朋友吵吵嚷嚷地旅行,感觉上时间过得很快。
巴士的终点位于可以俯瞰这一带的山麓,娃娃屋博物馆位于山的背面。美帆没有坐出租车,从宣传单上简略的地图来看,感觉距离也没那么远,因此选择徒步前去。
几乎没有车辆从车道上经过,偶尔经过的车子开过去时也不会发出发动机声,莫非是左右的树木将声音吸收了?美帆逐渐生出自己正在进入另一个世界的错觉。
她到底走了多久?时间已经来到下午四点半。环顾四周,只能看到铺设的道路从树丛中穿过,景色一片寂寥。她位于山的北侧,西下的日光已照不到这边。
在没有路标又越变越暗的道路上,美帆一个劲儿地前进。她对寂寞和不安视而不见,在鼓励自己“还差一点,还差一点”不停迈步的过程中,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盏孤灯。正是她的目的地——博物馆。此刻在她眼中,那里如同一座欢迎疲惫旅人的温暖旅馆。
美帆加快步伐,踏过停车场铺设的沙子,站在娃娃屋博物馆入口处。模拟煤气灯的亮灯发出淡淡的光,将远道而来的客人包裹起来。
门票该去哪边买?美帆边想边在玄关处眺望,却发现门上挂着木雕告示牌,上面写着“感谢诸位长时间的支持。本博物馆将于本月30日闭馆”。美帆不由得一惊——30日,不就是今天吗?她看了眼手表,距离闭馆还有十五分钟。
居然在最后一刻赶上了,简直有种和旧友重逢的幸运感。美帆忘却了疲惫,打开玄关大门。
门铃“丁零”一响,一个个人偶的“家”在眼前展开。隐约响起的古典音乐流淌到户外。室内酝酿出暖色系的明亮怀旧感。美帆踏入铺设木质地板的博物馆,随即立刻停下脚步。
一名男性站在通道中,瞪大眼注视着美帆。他的着装颇具户外风格,但好像很适合叼烟斗,看上去很有品位。话说回来,为何他如此惊讶?
男人的目光从美帆身上挪开,投向入口一侧摆放的展品。美帆的视线追踪男人的动态,和他同样惊愕到呆立不动。此刻的她穿着厚毛衣和裙子——而穿着同样衣服的人偶,站在和美帆所在位置一样的门口,扬起眉毛露出惊讶的表情。这套作品宛如预知美帆会来到这里。
男人很快收起惊讶的表情,露出笑容说道:“欢迎光临。”
美帆询问:“门票在哪里买?”
“您可以直接进来。”男人将美帆迎入室内,“我是本博物馆的馆长,敝姓菅原。如果需要向导,请随意开口。”
随后,馆长看了眼手表,又对美帆说道:“您不必在意闭馆时间,请尽情参观。”
“谢谢。”美帆道谢后,沿着通道开始在馆内步行。
名叫菅原的馆长退到了内侧的礼品店位置。
小熊玩偶就是在这里买的啊——美帆重新回想起来。这个小伙伴至今还躺在包里。
心神不宁地从数个娃娃屋前路过,美帆进入了最后的展示角。
靠墙摆放的七个迷你娃娃屋。
只看上一眼,她的泪水就禁不住地涌出来。贴着出场号码“92”的那场试镜。她和亚纱香一起垂头丧气地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在藤蔓环绕的房子那头,和惠利子重逢的夜晚。主题乐园的最终选拔。手拿合格与否的通知书,欢欣雀跃的亚纱香和哭泣的自己。以及,独自起舞的最后舞台。
不仅如此,第七个人偶甚至还预言了美帆来此造访的情景。
等到眼眶不再湿润,美帆才转过头去:“请问……”
“来了。”菅原馆长来到美帆跟前。
“这些人偶都是哪位制作的?”
菅原露出看似意外的表情:“您不知道吗?我还以为您是菅原小夜子的熟人。”
“菅原小夜子女士?”美帆反问。
“她是我的叔母。此处展示的娃娃屋全部出自她之手。她在二十年前亡故,已不在人世。”
美帆犹豫片刻,随即以“说出来您可能不信”为开场白,将自己迄今为止的体验全都说了出来。四年前造访此地,记忆深处的人偶以既视感的形态重现,以及现实正如人偶所示那般发生。“我只能认为,这些人偶——或者应该说是二十年前的菅原小夜子女士,预知了我的未来。”
“刚才我也非常吃惊。”馆长似乎认真地接受了美帆的话,不管怎么说,第七个作品预言了美帆的来访,“我身为她的侄子,都没能解开这个谜题。总之,叔母是位不可思议的人物。”
“她是怎样的人?”
“听说她在年轻时想成为画家,希望能创作出流传后世的精彩作品。然而,叔母的任何梦想都没能实现,最后好像哭着折断了画笔。”
跟自己好像——美帆有此感受。
“在那之后,叔母成了一个平凡的家庭主妇。而她开始制作娃娃屋,是为了她的女儿。只不过,当时……”馆长似乎回想起了什么,话语暂且中断,“‘这么做只是为了一个人’……叔母经常这样说,‘我的作品,只是为了一个小姑娘而做。并非为了世间的所有人,只要能让其中一人得到幸福,我就满足了。’叔母在日常生活中,将身为艺术家的信念化成了微小的东西。”
不知为何,馆长开始频繁地盯着美帆看。“事实上,这座博物馆也是为了一个人而建造的——为了迎接最后一位客人。”
在察觉“最后一位客人”所指的正是自己时,美帆不由得一惊,不假思索地环顾馆内——整座博物馆,都是为我而建的?
“也就是说,”馆长有些疑惑地继续说道,“你的幸福,就是叔母最后的梦想。”
我明明一点儿都不幸福——美帆边想边开口问:“为什么是我?”
“因为您是最后前来的客人,我只能这么说。”馆长困惑地表示,“当叔母说‘只为了一个人’时,周围的人都以为她指的是自己的孙子。当时,小夜子有个五岁的孙子——他名叫圭史,罹患大病,在生死边缘徘徊,所以来到此地静养。可能是长期和病魔搏斗的生活让他养成了爱幻想的毛病吧,那孩子经常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叔母时常和她孙子一起开心地聊天。建立这家博物馆,就是在那时候提出的。所以我一直以为,圭史会在闭馆日的今天突然出现。但最终前来的人却是您。”
既然如此,只能认为菅原小夜子已经看穿了一切——美帆在高中毕业旅行时造访此地,其后四年里发生的所有事,以及只要将人偶展示出来、美帆必将在博物馆开放的最后一天重返此地。而自己之所以被选中,或许是没能成为画家的小夜子明白那种相同的痛楚。莫非是为了安慰自己,小夜子才建造了这座博物馆?
如此一想,她有了一种自己在四年时间里始终被人偶们温暖地守护着的感觉。无论欢喜还是悲伤的时刻,那种温暖——飘荡在这座博物馆之中的沉稳氛围,全都轻柔地将她包围。
美帆看向第六个作品。
全身沐浴在窗口照射进来的阳光中,独自起舞的娃娃屋的舞者。
小夜子早在二十年前就看到这一幕了——美帆最后的舞蹈。
之后的我会幸福吗?美帆不禁自问。我能帮菅原小夜子实现她娃娃屋创作者的梦想吗?
“最后,叔母她,”馆长开口道,“没到七十岁就过世了。但她晚年看上去很幸福,也给身边的人带来了安慰。”
“看上去很幸福?”美帆询问。
“没错,叔母曾说过,没发生任何波澜就是最幸福的。在经过漫长的人生之后,她终于明白了这点。”
没发生任何波澜就是最幸福的。
看着皱眉的美帆,馆长继续说道:“应该指的是身为普通人的生活实感吧。所谓‘普通’,正因为多数人觉得不错并选择了这条路,所以才变得不普通。如此大言不惭的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虽说是出自年长者之口的话语,美帆却不是很懂。但她总感觉,有朝一日当自己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时,遭受的那些伤害也将痊愈。
“嗯,把不可思议的事就当作不可思议的事,放着别管了。”馆长肩部失去力气,仿佛卸下了重担,“长期受到诸位的厚爱,本馆于今日闭馆。”
告别的时刻到来,美帆恋恋不舍地望着自己的分身。
菅原馆长折回礼品店,拿着一个古旧的包裹重新走过来。那是一个需要两只手才能捧住的、以包装纸包裹的箱子,不知包装了多久,系在箱子上的粉红色蝴蝶结都褪成了深褐色。
馆长摆正姿势,展露笑容,将箱子递给美帆并表示:“这是娃娃屋博物馆给客人的最后的赠礼。”
“给我的?”
“对,是为最后一位到此造访的客人而准备的。这是来自菅原小夜子的礼物,在此二十年间从未被打开过。”
接过的箱子不算太重。“我能打开吗?”
“您请便。”
美帆郑重地解开蝴蝶结。被包装纸所包裹的白色纸箱,让人联想到生日蛋糕。美帆把礼物放在展示柜上,拿掉盒盖。
三个人偶出现在其中,它们应该是一家人。父亲和母亲,以及坐在娃娃车上的孩子——三人全都幸福地微笑着。
母亲的造型和舞者的人偶完全一致。也就是说,这是描绘舞者未来生活的第八个作品。
这就是我的未来——有那么一瞬,美帆感觉很怪异,但她立刻接受了。父亲人偶的头上,顶着睡乱的头发。
看着展露笑容的美帆,馆长也开心地笑了:“您喜欢吗?”
“喜欢,”美帆点了点头,“非常喜欢。”
娃娃屋创作者在人生最后所怀抱的梦想,这份思绪,确实传达给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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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东京后,美帆立刻推进搬家的准备工作,搬去了新公寓。
离开住了好几年的房间时,亚纱香又露出闹别扭般的神情哭了。一想到今后两人再也无法一起练习舞蹈,美帆的心头仿佛也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连同我的份一起加油哦。”她坦率地表示,“亚纱香不会有问题的,一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舞者。”
亚纱香抽抽搭搭地点了点头。
美帆摸了摸亚纱香的头,就此告别。
开始独自生活的美帆不再去上舞蹈课,过上了偶尔和惠利子一起玩乐的普通公司员工生活。现在是耐心等候的时间。她相信,时间的流逝终将会把她引向一个好方向。
在认真做事、将总务部的工作一件件牢记于心的过程中,美帆逐渐意识到自己所肩负的责任。她收获了令人开心的赞赏之词,也受到过背地里的批评。有敌人,也有战友。所有的一切加在一起,就是公司。
时间过去了约三个月,在新年的一天,美帆被上司久保田喊了出去。
“看起来你已经习惯这份工作了,也该在会议上露个脸了。”
“好的。”
这是她第一次和外包商开会。这一天终于来临。美帆紧张地确认圆珠笔已插在了黄色夹克的前胸口袋里,拿上报告用纸和名片走向五楼的会议室。
打开会议室大门,坐在会议桌前的人们朝她看过来,都是为公司开发适合新业务的全新数据库软件的人员。美帆走到众人身边,遵照商务礼仪,从职务最高的人开始依次打招呼。
站在最后一个,同时也是最年轻的人面前时,美帆花了少许时间低下头,想要感受一下室内的氛围。有朝一日,她的孩子或许会问到爸爸和妈妈初次相见时的情景——那天虽然很冷,窗外的太阳却很亮。
美帆仰起脸,看向眼前这位后脑勺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程序员。对方也眉开眼笑地看着美帆。
“我是总务部的香坂美帆。”美帆微笑着,向自己未来的丈夫递出名片,“初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