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沃什伯恩二十分钟之后离开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穿过街道,去往“里德阶梯”公寓的停车场,他把皮卡停在了那里。
我们在那二十分钟里说了不少话。我问了他更多的问题,他的回答让我感觉整个世界更不稳当了。我关上门,环顾四周,感觉一切都有点歪了。这个世界需要被修正。
我从沃什伯恩拿来当烟灰缸的陶碗开始。我摸出嘉娜那枚有尖头的奇怪硬币。我把烟头和烟灰倒进垃圾桶。我冲洗陶碗和硬币,擦干。我习惯了有这两样东西在身边。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权利留下它们。我把硬币塞进口袋,把陶碗放在壁炉架上原来的那个地方。
我收集厨房地面上的弹夹和子弹,将它们装进马卡洛夫手枪。我把枪也放到壁炉架上。
我收拾干净后门窗户上的玻璃碎片,用胶带粘了块纸板在窗框上。我感觉好多了,行动时也轻松了。撞了我的那头公牛依然跟着我,它不时用角顶我的背。但它现在是头虚弱的小公牛。我不那么怕它了。
我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我得去见个人。
我想起沃伦·芬恩,他今晚会坐朋友的车来这里收拾嘉娜的东西,再把嘉娜的车开回日内瓦城。我给他写了张字条,出门时把字条贴在前门上:“很快回来。请进。门没锁。”
我没去过温蒂·道尔的住处,我只能先找地址。她住在多米尼克街一栋房子的地下室,那里离她工作的国税局大楼几个街区远。她有独立的门,门就在一组水泥台阶的最下面。
她穿着运动裤和法兰绒上衣来开门。她粗糙的头发从中间分开。风把一缕头发吹到她的脸上。
我此前已经拿出嘉娜的照片,我一直放在钱包里的那张。我举起照片,说:“我想你认识她。”
温蒂·道尔从照片前退开,我趁机进门。她开着电视机,电视节目发出的声音低微不清,是一部黑白老电影。我看见她的沙发上有碗爆米花。
“我不想你进来。”她说。
“我已经进来了。”
“这不公平。我根本不想和你谈埃利。你告诉过我,我如果谈了,就永远不需要再见到你。”
我晃晃照片。“你说你不认识她。你对我撒谎了。”
我之前还不确定,但现在知道自己是在正确的轨道上。这张照片让温蒂不安。害怕。
“我希望你离开,”她说,“关于她,我没有任何话要说。”她替我打开门,好像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我把门推上。
“坐下,”我告诉她,“你现在什么都不用说。听着就好。我来对你讲讲嘉娜。她是法学院的学生,和她的一个教授在一个‘无辜者计划’组织里一起工作,试图让蒙冤入狱的人被无罪释放。她碰上一个案子——她的教授是这样告诉我的。凯西·普鲁伊特被害案。你知道凯西·普鲁伊特。她丈夫因为杀她的罪名入狱。在审理中,对他不利的最重要的证词来自一个名叫拿破仑·沃什伯恩的贼。沃什伯恩声称,加里·普鲁伊特在狱中对他认罪了。”
温蒂依然站着。她从我旁边朝着电视机后退。
“沃什伯恩的证词是假的,”我说,“最后,他想弥补自己犯过的过错,所以联系了‘无辜者计划’。至少,嘉娜是这样告诉她的教授的。我今天发现,这不是真的。沃什伯恩没有打电话给嘉娜。是嘉娜打了电话给他。”
我朝温蒂·道尔走近一些。
“‘无辜者计划’不是这样运作的,”我说,“嘉娜的教授罗杰·托利弗告诉我,他经常收到自称蒙冤的人及其家人的求助请求。他拒绝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他从来没必要自己去找案子调查。但嘉娜找了个案子。
“2月,她打电话给沃什伯恩。沃什伯恩不愿意在电话里说,所以她去了他家。她告诉沃什伯恩,她知道他在加里·普鲁伊特认罪这件事上说谎了。沃什伯恩坚持自己的说法,把她打发走了,但她没有放弃。她不停地去找沃什伯恩。最后,她让沃什伯恩投降了。沃什伯恩承认,普鲁伊特从来就没有认罪。
“但沃什伯恩不想被搅和进去。嘉娜想让他签署一份声明,重新作证,这次站在普鲁伊特这边。但沃什伯恩不认为有这么做的必要。加里·普鲁伊特没有认罪,那又如何?这并不能说明他是无辜的。丈夫通常不都有罪吗?有人谋杀了凯西·普鲁伊特。这个人如果不是加里,那么是谁?”
外面狂风肆虐。风不停地拍打这间地下室位于高处的小窗户。
“沃什伯恩把这个问题抛给嘉娜,”我告诉温蒂,“他记得嘉娜的答案。我今晚听他说了。‘如果是个陌生人呢?’嘉娜告诉他,‘可能是任何人。如果凯西·普鲁伊特不小心碰到了坏人呢?如果她被开着白色面包车的两个疯狂的农场小子绑架了呢?’”温蒂闭上眼睛,背靠电视机站着。
“沃什伯恩认为嘉娜举的例子太疯狂了,”我说,“‘如果’?你和我都一清二楚,对吧?‘开着白色面包车的两个疯狂的农场小子’——就是卢克和埃利。他们杀了凯西·普鲁伊特。嘉娜不知怎么知道了。”
嘉娜2月份就知道了——在她与加里·普鲁伊特以及其他所有人谈这个案子之前。这是我从坡·沃什伯恩那里了解到的最重要的事。
“这就是嘉娜不能放过普鲁伊特案的原因,”我告诉温蒂,“她认识卢克和埃利,知道他们干过什么事。我不知道她怎么会认识他们。这就是你需要告诉我的事。”
温蒂睁开眼睛。“我帮不到你,”她说,“我不知道。”
我举起嘉娜的照片——我唯一的武器。“不要再对我撒谎了。我上次给你看她的照片时,你立刻就认出她了。你认识她。你见过她——”
温蒂摇头。“我见过她一次。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认识埃利和卢克的。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相遇的。关于她,我只知道一件事。”
“告诉我。”
“我不认为你想听。”
“它和嘉娜有关,我就想听。告诉我。”
电视机屏幕变得空白,我们四周的灯闪烁片刻,继续亮着。我看着温蒂·道尔的脸。她转开脸,又转回来。然后她对我讲了她知道的那件事。
过了很久,雨还没下。九点过后,当我开车离开温蒂·道尔的住处时,依然只有风。我开车时看到风吹弯了树。皮卡的窗户紧紧地关着。风触及不到我。
我经过的社区全都有电——直到我来到嘉娜的公寓所在的街道。这里没有灯光。“里德阶梯”公寓漆黑一片。我来到嘉娜公寓的门前,看到我写的字条还在那儿。“很快回来。请进。门没锁”。我打开门,迅速进去又关上门。
公寓里有光:四盏茶烛在充当壁炉架的木条上燃烧着。沃伦·芬恩在客厅里,坐在嘉娜书桌的椅子上。他向前倾,双肘支在膝盖上,注视着某样东西。不在那儿的一样东西,在远方的一样东西。
他的右手松松地握着马卡洛夫手枪。
他抬起头,看见我站在厨房的过道上。他不习惯看别人的眼睛——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的目光发现了我,滑过去,又回来。
“停电了。”他轻声说。
“风肯定吹倒了电线杆。”我告诉他。
“太糟糕了。我今晚可能不应该来。”
“我很高兴你来了。”我对坡·沃什伯恩说过同样的话。
我搬起厨房的一把椅子,带着它来到客厅。我在卧室门前放下椅子,再把椅子转过来,坐上去,双臂叠放在椅背上。
“你的朋友呢?”我问沃伦。
他一开始似乎不明所以,然后明白我的意思:开车带他到这儿的那个朋友。
“我让他先回去。他有老婆孩子在等着。他想在最糟糕的天气来临前到家。”
“我希望他做到了。”
“我也有个老婆在等着。这么说很怪。还有个孩子——我很快就要有孩子了。”沃伦停下,思索、享受着这个想法,“但我还是来这儿了。”
我没说话。沃伦很镇定。我们两人都很镇定。他握着枪这件事并没有让我不安。他看起来并不打算用它。他看起来悲伤,还有点失落。他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裤子,对他来说都大了——和他在嘉娜的葬礼上穿的那套有点大的西装一样。
他有张肉乎乎的脸。粉红的脸颊。额头高高的,头发和我上次见到时一样长,在脑后梳成马尾辫。还有那道伤疤:穿过上唇的一道白线。
“这是我第一次来这儿,”他说,声音失落,和失落的表情一致,“我从来没来过这里看嘉娜。但她住在这儿。她坐在这张书桌前面。”
我点点头。
“而且她也是在这里去世的,对吧?在这个房间里。”
“不要想这件事了。”我说。
“指给我看。”
我指了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在我们中间。没什么可看的,只是硬木地板。几条干掉的蜡油。沃伦坐在椅子里没动。
“我爱她。”他说。
“我知道。”
我的话听起来平平淡淡。我没有权利说这句话。沃伦皱眉,但没有反应过度。他没有对我开枪。
“你不知道,”他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那时每天都能看见她。每天早上,我们一起走路上学。她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而我是个叫沃伦的小胖子,兔唇。所以不要假装你知道我有多爱她。”
关于他有多爱她,他还有很多话要对我讲。就算他手里没有拿着枪,我也会听。我想听。
“我小的时候还口吃,”他说,“其他孩子笑话我,但嘉娜不会。我和别的任何人说话都会口吃,但和她说话时不会。我的父母花了很多钱在言语矫治上,但一点用都没有。但一年夏天,嘉娜买了把二手吉他,自学了几段和弦。嘉娜的歌单很好玩——约翰·丹佛最好的歌曲。我们坐在房子外面草坪上的毯子上,她让我跟着她唱每一首歌。《你填满了我的感官》《高高的洛基山》《我肩膀上的阳光》。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夏天结束时,我口吃的毛病不知怎么好了。”
他停下一会儿,风声充溢沉默的房间。
“我们十四岁时,她有了第一个男朋友,”他说,“一个橄榄球运动员。很短暂的初恋。他们去了一次学校举办的舞会,看过几场电影,去过在某人家里举办的一次聚会。一个月后就结束了。橄榄球运动员提出来的。她很受伤,你十四岁时会为情所受的那种伤。她哭了。我觉得很难过——也很开心。因为她哭的时候允许我搂住她。”
他想对嘉娜表白自己的感情,但又不能这样做,因为如果嘉娜没有同样的感情,那他的表白就会毁了他们已有的一切。“我们已有的东西挺多的,”他说,“嘉娜那时已经开始演戏,戏剧对我而言是很遥远的东西——就和学校舞会和聚会一样遥远。我太害羞了,从来没有上过舞台。但她学习新戏时,我是帮助她的那个人。我们一起读所有有她出现的场景。”
他们十六岁时,嘉娜演《大鼻子情圣》里的罗克珊。“你知道这部戏是讲什么的吗?”沃伦问我。
我说我知道,但他继续说,好像没听到。
“这部戏讲的是一个丑男人爱上了一个漂亮女人。他向她表达爱意的唯一办法是不让她看见自己,让她以为他是另一个人。他站在她的阳台下面,站在黑暗中。但他永远不能走出黑暗,否则她就会看见他。我们读阳台场景,嘉娜和我,我们当时十六岁。我对她念这些台词:‘我对你的爱超越呼吸,超越理性。你的名字就像挂在我心中的一个金铃;我想到你时,就会颤抖,金铃就会摇动并响起。’”我看着他举起手——拿着枪的那只。他用手摸摸心口,然后继续往下讲。
“我自己也藏在黑暗中,”他说,“我没有勇气以自己的声音告诉她我的真实想法。我一直没告诉她——直到后来她的外祖母去世,我得知她将要去纽约。那时我必须说出来了。这和勇气无关——这是绝望。我想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再见到她了。所以我告诉她我爱她,我想和她一起走。但是她……她没有……”他的声音消逝,他没有继续回忆。但这部分故事我已经知道了。我是听嘉娜的母亲说的。嘉娜独自去了纽约,因为她想成为演员,而且不想再等。她在纽约待了三个月——三个月没打电话给她母亲,除了几张明信片,和她母亲没有任何联络。
“她在纽约时给你打过电话吗?”我问沃伦。
他注视着硬木地板。“没有。”
“你没有收到她的一封信或一张明信片?”
“没有。直到她回来,我才和她有了联系。”
“嘉娜的母亲告诉我,嘉娜在纽约过得很艰难。”我说。“没错。”
“她回来后,和你待在一起。”
他抬起下巴。他的目光注视着我。这次没有游离。
“整个秋天和冬天,”他说,“以及接下来的那个春天。”
“告诉我她那时候是什么样子。”
“你是什么意思?”
“你记得的所有事情。我想知道。她去纽约时,开着外祖母的车,但当她回来时——”
“她是坐大巴回来的。她只能卖了车。她在汽车站给我打电话,然后我去接她回家。”
“她当时看起来怎么样?”
“疲惫不堪。好像坐了几十个小时的大巴。”
“她带着什么行李?”他噘起嘴唇,回忆着。“她带着长帆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