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7月
“你给我带条小狗来。”嘉娜说。
“什么品种的狗?”卢克·道尔说。
“金毛寻回犬。我一直想要一条。”
“这是猎犬。”
“我应该用不着带它去打猎。”她说。
卢克黑色的眼睛审视着她。有时候,这双眼睛似乎充满智慧,有时候似乎又很空洞。此刻,嘉娜说不清这双眼睛是充满智慧还是空洞。
“这种狗喜欢待在户外,”卢克说,“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在这地下养一条。那样太残忍了。”
“我不想让你做任何违背你意志的事。”
“让我想想,”他说,“还有吗?”
“咖啡。”她告诉他。
“咖啡不行。”
“鲜奶油摩卡。”
“你不喝咖啡,也已经够有活力的了。”
“焦糖玛奇朵。”
“我可以给你带冰激凌。”
“我吃冰激凌,”她说,“但我还是想要咖啡。”
在困住她的这个地下监狱里没有椅子,所以他们坐在地上——嘉娜在房间的中央,卢克背靠着门。他带来一盏灯:一个由电池供电的灯笼,放在他旁边的地上。
嘉娜觉得现在一定是晚上,但她不确定。她常常迷失在时间里。卢克按他自己的时间表下来,她从来都不知道门什么时候会打开。有时——比如现在——他下来只是为了聊天。他们假装自己是文明人,而不是疯子和他的俘虏。他们是夫妇,正在商讨如何安排生活的细节。
“我喜欢叙利亚菜。”她说。
“这里离中东很远。”
“这里和中东差不多。”
“烤肉串?”他说,“诸如此类的?”
“类似的东西。”
“我去看看能不能办到。”
“或者埃塞俄比亚菜?”
“那是哪里?非洲?”
“北非?”
“他们不是一直在挨饿吗,埃塞俄比亚人?”
“不是所有人都挨饿,”嘉娜说,“他们中的一些人来到了这里,开了餐馆。”
“餐馆里卖什么菜?”
“鸡肉和羔羊肉,”她说,“小扁豆。还有一种叫‘英杰拉’的海绵一样的面包。”
“我们这一带没有埃塞俄比亚餐馆。抱歉。”
“太糟糕了,”她说,“我很喜欢。”这不是真话。她吃过一次,在蒙特利尔。在日内瓦城吃不到。
“你还想吃什么?”卢克说。“意大利菜。”
“我给你带过意大利菜。”
“你给我吃的是冷比萨。”
他坐在那儿,右手手指不停地转着一根冰棒棍。嘉娜想象着把冰棒棍折成两截,插进他的双眼会是什么景象。
“你也许应该降低期待。”他说。
“要降到多低,你才能满足呢?”
今天是7月15日——至少当她问的时候,卢克是这样回答的。她只能接受他的说法;自从他们把她锁到地下那天起,她就没见过天空。
他们囚禁她的地方是一个木箱:三米六见方,高两米四。不算是完美的立方体。墙壁由数百根五厘米厚、十厘米宽的木条组成,每根木条长一百二十厘米。木条水平排列。它们被螺丝固定在墙上,或者说她是这么认为的。每根木条上有两颗螺丝。地板和天花板也是这样做的。
一面墙的中间有扇门。门看起来像是从一栋旧建筑中抢救出来的,也许就是从他们把她带到这里的那个晚上她看到的那座农舍里拿来的。她够不着门,因为她的脚踝上有条铁链,铁链限制了她的行动。铁链从门对面的墙里穿出来,它的另一端一定拴在墙另一边的某件东西上。
他们给了她几条毯子和一张薄薄的床垫,这就是她的寝具。他们大部分时间让她的手自由活动。她确信,这不是出于怜悯。这是出于实用性的考虑。他们希望她能够自己吃饭和上厕所。厕所是一个带盖子的塑料桶。
如果今天是7月15日,那么嘉娜已经在这里超过五周了。她试图确定卢克说的日子是不是真的。她不愿相信自己对时间的感觉,因为她独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也因为他们喂她毒品。
这事很早就开始了。卢克·道尔第一次强奸她时,她反击了——她成功用肘部打到他的脸,使得他的嘴唇破裂。但反击并没有起到什么实际效果。他还是拿走了他想要的东西。但在那之后,他们开始在她的食物里放东西。她吃完后感到昏昏沉沉;她睡得比她认为自己应该睡的时间久;而且即使醒着,她感觉自己的意识也不清楚。
意识到他们在喂她毒品后,她绝食抗议。但昏昏沉沉的状态仍在继续,她猜他们一定是往她的水里下毒了。所以她连水也不喝了。为了报复她,他们拿走她的衣服、床垫、毯子和塑料桶。除了脚踝上的铁链,他们什么都没给她留下。
她没有屈服。然后有一天,卢克下来,对她举起某样东西:她的驾驶证。“要么你吃饭,”他说,“要么我去这个地址,杀了我在那儿找到的人。”
“我养过一条狗。”卢克·道尔说。
嘉娜之前任由意识漫游,但现在她必须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卢克和他的冰棒棍。
“什么品种?”她问。
“就是我们收留的流浪狗。杂种狗。不过它知道把东西叼回来。我没教过它。它来找我们的时候已经会了。我想念它。”
“它后来怎么样了?”
卢克把冰棒棍塞在嘴里。又把它拿出来。“它老了。瞎了。所以走不了路。我们只能开枪打死它。”
“太可怕了。”
“我自己开的枪。外祖父逼我干的。我敢说,他以为他正在教我一堂关于个人责任的课。但根本原因是,外祖父是个浑蛋。”
卢克嚼了一会儿冰棒棍,然后又说:“从前,如果我做了坏事,他会把我锁在这儿。其实不是这儿,”他说,朝这个房间挥了挥冰棒棍,“这个地方是我建的,在他死后。”
他以前对她讲过这件事,仿佛他想加深她的印象。她想告诉卢克她对其创造的想法,但她把想法埋在心里。她想卢克继续对她说话。
她前一阵子发现,如果她要求,卢克会给她带东西。用于清洁身体的肥皂和温水,毛巾,干净的衣服——她自己的衣服,就在她外祖母的别克名使车上。他也会把她的脏衣服带走,洗干净后又带回来。
她想知道这辆车现在怎么样了。他告诉她,他已经处理了这辆车。“没有人会找到它。”他说。
他也告诉了她其他事,断断续续地讲了一些关于他自己的事。在他很小的时候,他母亲就离开了他,是外祖父把他养大的。他的傻瓜朋友名叫埃利,是他的表弟。乐队真实存在,但已经解散。根本没有什么在宾厄姆顿的演出。白色面包车是埃利的,卢克开的是福特野马轿车。
“那辆车有天窗,”他告诉她,“你会喜欢的。”
她说:“你应该哪天开着这辆车带我去兜一圈。”
“我希望。”
如果你想看到卢克·道尔的本质,它现在出现了,在这句死气沉沉的“我希望”中。充满遗憾。仿佛他们都是环境的受害者。
“你在想什么?”卢克问她。
一个危险的问题,她从来没有如实回答过。
“我在想咖啡。”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