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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动节的周末发生了两件坏事。一件很蠢,让人警觉,另一件使得比利意识到,尽管他一直不想成为那种人,但他也有颇为令人不快的另一面。两者加起来,他知道他越快离开雷德布拉夫,对他就越好。劳动节周末结束的时候他心想,这个活儿的前置期这么久,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接的,不过当初我也不可能知道。
知道什么?比如,阿克曼和常青街的其他住户会那么喜欢他。再比如,他会那么喜欢他们。
劳动节的那个周六,市区有一场盛大的彩车游行。比利和阿克曼一家坐进贾迈勒从万佳轮胎借用的厢式车。沙尼斯一只手抓着母亲的手,另一只手抓着比利的手,他们挤过人群,总算在荷兰街和主大道的路口找到了一个好位置。游行队伍经过的时候,贾迈勒让女儿骑在肩膀上,比利也让德里克骑在他的肩膀上。孩子们在高处觉得很开心。
游行还不赖,甚至让一个孩子日后发现他曾经坐在杀手的肩膀上也……算是不赖。令人警觉的蠢事,他的失误,发生在周日。米德伍德位于雷德布拉夫的城郊,旁边是半乡村的科迪镇,暑假的最后两周,那里支起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嘉年华,希望能在孩子们返校前再捞一笔。
那辆厢式车还在贾迈勒手上,而且周日那天风和日丽,因此带着孩子们去嘉年华就成了唯一的选择。保罗和丹尼丝·拉格兰也去了。他们7个人在游乐场里闲逛,吃烤香肠喝汽水。德里克和沙尼斯坐旋转木马、小火车和旋转茶杯。拉格兰夫妇去玩宾果。科琳娜·阿克曼扔飞镖扎充水气球,赢了一条印着“全世界最佳母亲”的亮片头巾。沙尼斯说她戴上很可爱,就像公主。
贾迈勒试了试投球打木牛奶瓶,什么都没赢,但他一家伙把试力锤打到了最高点,敲响铃铛。科琳娜鼓掌说:“我的英雄。”他的臂力为他赢得了一顶纸板礼帽,帽带上插着一朵纸花。他戴上礼帽,德里克笑得前仰后合,不得不并着腿跑向最近的移动厕所,免得尿在了裤子里。
孩子们又玩了几个项目,但德里克不肯上毛虫车,因为他说那是小宝宝玩的。比利带着沙尼斯去了,座位太紧,结束后贾迈勒只好把他像瓶塞似的从车里拔出来。这一幕逗得他们所有人放声大笑。
他们往回走,去找拉格兰夫妇,途中路过死鱼眼迪克的射击场。五六个男人正在用bb枪练手,射击五排朝着不同方向移动的靶子,另外还有突然弹起和缩回的铁皮兔子。奖品墙最顶上有一只巨大的粉色火烈鸟,沙尼斯指着它说:“我想把它放在卧室里。我能用零花钱买吗?”
她父亲说那东西不卖,而是赢家的奖品。
“那你就去赢给我,爸爸!”她说。
射击场的经营者身穿条纹衬衫,歪戴草帽,贴着卷曲的假胡子。他看上去像是理发馆四重唱的成员。他听见沙尼斯的话,招呼贾迈勒过去:“先生,逗你的小女儿开心一下吧,打倒3只兔子或者顶上一排的4只鸟,她就能把火烈鸟弗雷迪带回家了。”
贾迈勒大笑,给他5块钱,买了20发子弹。“准备失望吧,亲爱的,”他说,“不过我应该能给你赢一个小奖品。”
“你能做到的,爸爸。”德里克坚定地说。
比利看着贾迈勒用肩膀端起步枪,知道他要是能打中两发,拿到一个充当安慰奖的毛绒乌龟,就已经算是手气很好了。
“打鸟,”比利说,“我知道兔子比较大,但它们跳出来的时候,你只能凭本能开枪。”
“你说是就是了,戴维。”
贾迈勒朝顶上一排的鸟打了10枪,一发都没中。他压低枪口,打中两只最底下一排移动缓慢的铁皮麋鹿,拿到了一只毛绒乌龟。沙尼斯看它的眼神里没什么热情,但还是说了声谢谢。
“你呢,老大?”理发馆四重唱老兄问比利,其他的顾客差不多都走完了,“不想试一试吗?5块钱20发,打中4只小鸟,漂亮的小女孩就能高高兴兴地带火烈鸟弗兰奇回家了。”
“不是弗雷迪吗?”比利说。
射击场经营者朝另一个方向抬了抬草帽。“不管弗兰奇、弗雷迪还是费利西娅,反正都能让一个小女孩开心。”
沙尼斯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但没有说话。最后是德里克说服了他去做那件蠢事:“拉格兰先生说这些游戏都是作弊,没人能赢大奖。”
“唔,那就让我试试看吧。”比利说,放下5块钱。理发馆四重唱先生盛了一纸袋的bb弹,递给比利一把步枪。射击台前还有几个男人和两个女人。比利走到旁边,一方面为了和他们拉开一点距离,另一方面也因为他注意到那些铁皮小鸟(另外四层的目标也一样)在转出视野时会略微放慢速度。铁链传动装置大概需要上油了,不该偷懒的,射击场的所有者应该花钱做这件事的。
“戴维,你要打鸟吗?”德里克问,他们不叫他洛克里奇先生已经有段时间了,“就像你告诉老爸的?”
“当然了。”比利说。他吸一口气,吐出来,再吸一口气,吐出来,然后吸第三口气,屏住。他没有费力去使用小步枪的瞄准器,那东西肯定严重偏向。他只是把头部贴在枪托上,然后“砰砰砰砰砰”连发5枪。第一枪打飞了,但接下来4枪打倒了4只铁皮小鸟。他知道他在做蠢事,也知道他该罢手,但他忍不住又打倒了一只从窝里探出脑袋来的兔子。
阿克曼一家鼓掌,其他射击者也鼓掌。理发馆四重唱老兄倒是很大方,他跟着鼓掌,然后抓起粉色火烈鸟递给沙尼斯,她抱住火烈鸟,笑得非常开心。
“哇,戴维!”德里克说,眼睛放光,“太厉害了!”
这下贾迈勒要问我是在哪里学会射击的了,比利心想。然后他又想,你怎么知道你在犯傻呢?就是现在这种时候,所有人都在看着你,你就是一个大傻瓜。
他们继续走向玩宾果的帐篷。事实上,开口问他的是科琳娜,比利说在预备役军官训练营学会的,说他就是天生的神射手。要告诉她幽灵之怒行动那9天里,他在费卢杰的屋顶上至少狙杀了25个穆斯林?这恐怕是个坏主意。
咦,你这么觉得吗?他问自己(也许在心里问,也许说出了声)的语气里饱含讥讽,听上去非常不像他。
另一件事——检查自己的伪装——发生在周一,真正劳动节的那天。他是个自由职业的作家,按自己的作息时间工作,因此他可以在想休息的时候休息,也可以在其他人享受国家法定节假日的时候工作。杰拉尔德塔空荡荡的,大堂门没锁(南部边境地区就是这么信任所有人),安保台也没人值班。电梯经过二楼的时候,他没听见商业解决公司的员工在大呼小叫、彼此较劲,也没听见电话铃声。债务人似乎也能休息一天了,算他们走运。
比利写了两个小时。故事快写到费卢杰了,他思考他该怎么写——少点?多点?还是干脆不写?他关机,决定去皮尔森街露个面,重新在贝弗利·詹森和她丈夫那里建立些存在感,他们今天肯定在休息。他穿戴好假发、假胡子和假孕肚,开着租来的车去皮尔森街。唐正在剪草坪,贝弗利坐在门廊上,身穿不合适她的酸橙绿短裤。三个人聊了聊天,说今年夏天真是特别热,还好终于过去了,多尔顿·史密斯要去亚拉巴马州的亨茨维尔,为衡平保险的新总部安装最先进的电脑系统,用不了多少时间。然后,他说自己希望能回来待一段时间。
“他们还真是一分钟也不让你休息啊。”唐说。
比利点头说是,然后问贝弗利的母亲怎么样了,她住在密苏里州,最近身体一直不太好。贝弗利叹了口气,说还是老样子。比利说希望她能尽快好起来,贝弗利说她也这么希望。她说这话的时候,比利看见唐在贝弗利背后缓缓摇头。他不希望妻子知道他认为他的岳母机会渺茫,比利不由得对他产生了好感。他猜唐·詹森绝对不会告诉妻子,酸橙绿的短裤显得她胖。
他下楼来到凉爽宜人的地下室公寓。戴维·洛克里奇的特征是写书,多尔顿·史密斯是笔记本电脑。史密斯的工作也许并不重要,但在以后的某个时候说不定会变得非常重要,因此他布置得非常仔细(尽管比起写本吉·康普森的故事,这份工作显得无聊而机械)。他在三块屏幕上飞快地写了三个水贴:《十位九死一生的名人》《这七种食物能救你的命》《最聪明的十种狗》,都很标题党。他把它们传到/ads上,他真的可以靠做这个来挣生活费,但谁想过这种日子呢?
他关机,读了一会儿书(他正沉迷于伊恩·麦克尤恩),然后去检查冰箱。b奶还能放,但牛奶已经坏了。他决定去一趟便利店,买点新的。他发现唐和贝弗利依然坐在门廊上,两人正在分着喝一罐啤酒,他问他们要不要带点什么。
贝弗利请他帮忙看一眼店里有没有流行秘密牌的爆米花。“我们今晚打算在奈飞上看个电影。愿意的话欢迎加入。”
他险些说好的,不禁一阵后怕。他说恐怕不行,他打算提前休息,因为明天一早就要开车去亚拉巴马州。
他走到那个可怜巴巴的小购物中心。默顿·里克特被剐花的蓝色suv不见踪影,办公室也关着门。焕生美黑、火辣美甲和快活罗杰文身店也一样。火辣美甲再过去是一家倒闭的洗衣店,然后是一家一元店,橱窗里的牌子写着“本店已迁至松树广场,欢迎新老顾客光临”。佐尼便利店是最后一家。比利从冰柜里取出牛奶。没有流行秘密牌的爆米花,但有第二幕牌的,于是他随手拿了一盒。店员是个中年女人,头发染成红色,她看上去已经有段时间没过上什么好日子了,例如20年左右。她问要不要袋子,比利说不用了,谢谢你。佐尼便利店用塑料袋,对环境很不好。
回去的路上,他看见倒闭的洗衣店门口站着两个男人。他们一黑一白,都穿前面有个袋鼠口袋的那种帽衫,口袋被里面装的东西压得往下坠。两个人低声交谈,把脑袋凑在一起。比利经过的时候,两个人都眯起眼睛打量他。他没有直接看他们,但从眼角已经看得够清楚了。见到他没有放慢脚步,两个人继续交头接耳。他们还不如去弄块牌子挂在脖子上说“我们打算去抢身边的佐尼便利店,以此庆祝劳动节”。
比利走出可怜巴巴的小购物中心,重新回到街上。他能感觉到他们在看他。这种感觉不牵涉到特异功能,这是一个从战场上活下来的老兵的第六感,他少了一半的大脚趾和两枚紫心勋章(早就丢掉了)可以为他作证。
他想到卖东西给他的女人,她看上去是个不幸的母亲,她的运气在这个节日依然不会好转。比利没考虑过回去对抗他们,因为从他们躁动的表情看,这么做很可能会送命,但他在考虑要不要报警。可附近没有投币电话,现在已经没这种东西了,而他身边的手机登记在多尔顿·史密斯名下。他打电话给警察,等于把这个号码架在火上烤。然后他的整个身份就会被引燃,因为他这个身份是用什么东西做的呢?仅仅是纸。
因此他什么都没做,而是回到了住处,告诉贝弗利店里没有流行秘密牌的。她说第二幕牌的也行。皮尔森街平时就没什么车辆,碰到节假日就更是车辆稀少了。他竖着耳朵等待枪声,但一直没有听见。但这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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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这座他迫不及待想离开的小城后不久,比利就下载了本地报纸的手机应用,第二天他打开应用寻找佐尼便利店被抢的消息。他在本地新闻版上找到了消息——只是次要新闻综述里的一小段。文章说,两名持枪的盗贼抢走了近100美元(其中包括我和贝弗利的钱,比利心想)。店员名叫万达·斯塔布斯,当时单独在商店里。她头部受伤,被送进罗克兰纪念医院,接受治疗后出院。看来有个人渣打了她,很可能用的是枪托,很可能因为她清空收银机的动作不够快。
比利可以对自己说情况本来有可能会更糟糕(事实如此)。他可以对自己说就算他报警,抢劫还是一样会发生(同样事实如此)。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就像绕过落难者的祭司和利未人,要不是有个好撒玛利亚人经过,事情就会闹得无法收场。
比利在军队里从头到尾读过《圣经》,按照规定,海军陆战队的每个士兵都有一本。他经常为此感到后悔,现在就是这种时刻。无论你怎么推卸责任和自我欺骗,《圣经》里都有个故事能戳穿谎言。《圣经》不崇尚原谅,无论是新约还是旧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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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斯派克先生去查塔努加,我在那里加入了海军陆战队。我以为我必须去陆战队的基地才能报名,但征兵办公室其实设在一个购物中心里,左边是卖吸尘器的,右边帮你报个人所得税。征兵办公室门上挂着一面旗帜,星条旗的一条上印着“努加更强大”。窗户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海军陆战队员在说“人越少越自豪”和“你具备所需要的条件吗”。
斯派克先生说本吉,你确定你要这么做吗?我说是的,但我并不确定。我觉得一个人17岁半的时候,你也许可以假装很确定,免得被人当作傻蛋,但实际上你对任何事都不可能确定。
总之,我们走进征兵办公室,我和沃尔顿·弗莱克上士谈了谈。他问我为什么想参加陆战队,我说想为国效力,但真正的原因是我想离开斯派克之家,离开田纳西州,开始一段不那么可悲的生活。格伦和龙尼走了,而唐尼说得对,只有油漆永不改变。
接下来,弗莱克上士问我觉得自己够不够坚强,我说当然够,但实际上我同样不确定。然后他问我觉得我能不能在战场上杀人,我说当然能。
斯派克先生说上士,我能和你聊几句吗,弗莱克上士说可以。他们让我出去等着,斯派克先生在桌子对面坐下,开始说话。我可以把我母亲的坏男朋友的事情告诉上士,但我觉得让所谓“靠得住的成年人”去说也许更好。不过就我的人生经历而言——无论是此前还是以后——我不得不怀疑到底存不存在所谓“靠得住的成年人”。
过了一会儿,他们把我喊回去,我在标着“个人信息”的格子里写下当时发生了什么。然后我在四个地方签字,上士叫我写字的时候用力一些,我照他说的做。等我做完这些,他说手续都齐全了,让我周一来报到吧。他说有时候年轻人必须等几周才能走完流程,但我来得正是时候。他说周一我会和其他“新鱼”一起接受asvab和体能测试。asvab是一种智力测试,可以帮助他们(海军陆战队)判断你能做哪些事和你有多聪明。
他问我有文身吗,我说没有。他问我有没有需要戴眼镜的时候,我说没有。他还说了一些注意事项,例如记得带上社会保险卡,还有你戴耳环的话,记得摘掉。然后他说(我觉得很好笑,但我一直板着脸)一定要记住穿内裤。我说好的。他说要是你还有什么你没写下来的毛病,最好现在就告诉我,省得你到时候白跑一趟。我说没有了。
弗莱克上士和我握手,说要是你想乐呵一下,那就抓紧这个周末的机会吧,因为等到下个周一你接受测试的时候,你就要变成脚踏实地先生了。我说好的。他说别光是好的好的,说个“是的弗莱克上士”给我听听。于是我就说了,他和我握手,说很高兴认识我。“还有你,先生。”他对斯派克先生说。
回家的路上,斯派克先生说别看他说话凶,本吉,但我不认为他像你一样杀过人,他就是没有那个眼神。
当时龙尼已经走了(穿着她的七里靴)四五个月,但在离开前,她允许我在“毁灭战场”和她亲热了一把。那感觉很美妙,但就在我想更进一步的时候,她却笑着推开我,说你还太小了,但我想给你留个纪念。我说我会记住你的,也确实如此。我认为你不可能忘记和你深吻的第一个女孩。她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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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在这里停下,视线越过笔记本电脑,望向窗外。罗宾对他说,等她以后站稳脚跟了,她就写信给斯特帕尼克夫妇,这样她在“永远在刷漆之家”的朋友们就可以写信给她了。她对比利说,等他离开后也该这么做。
“我猜用不了多久你也要上路。”她说,那天他们坐在一辆破梅赛德斯里。她允许他解开她的衬衫纽扣——她只允许他做到这一步——说话时她重新系上纽扣,遮蔽了里面的春光。“但你投入战争机器的念头——比利,你必须好好想清楚。你不该去送死,你还年轻,”她亲吻他的鼻尖,“而且很好看。”
比利开始写这段经历,但删掉了在那段稍纵即逝的厮磨时光里,他体会了这辈子最坚硬、最痛苦也是最美妙的一次勃起,就在这时,戴维·洛克里奇的手机叮的一声收到了短信。是肯·霍夫。
“我有东西要给你,也许该让你拿着了。”
他很可能说对了,比利用短信回复:“好的。”
霍夫回复:“我来你家吧。”
不,不,绝对不行。霍夫来他家?隔壁就是阿克曼一家,比利每逢周末就和他们家的孩子玩《大富翁》。霍夫会把步枪裹在一块毯子里,他当然会这么做,而一个人只要有半个脑子和一只眼睛就能猜到里面是什么。
“不行,”他发短信,“沃尔玛。园艺中心停车场。今晚7:30。”
他等待霍夫回复,看着对话窗上方的圆点。假如霍夫认为会面地点是有商量余地的,那他可就要大吃一惊了。不过比利收到的回复很简短:“好。”
比利关上电脑,连最后那个句子都没写完,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霍夫毒害了整个源泉,他心想。但他知道这不是事实。霍夫仅仅是霍夫,他控制不住自己。真正的毒药是枪。动手的时候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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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点25分,比利把戴维·洛克里奇的丰田车停在沃尔玛巨型停车场的园艺中心区域。5分钟后,7点半整,他收到了短信。
“看不见你,车太多了,下车挥挥手。”
比利下车挥手,就好像看见了朋友。一辆樱桃红的野马敞篷中古车(要是有什么车型名字叫肯·霍夫,那就是这种东西了)沿着一条通道开过来,在比利的低调小车旁停下。霍夫下车,他看上去比上次见到他的时候精神多了,而且呼吸里也没有酒味。考虑到他运送的东西,这自然是好事。他穿马球衫(胸口当然少不了徽标)、熨烫过的休闲裤和懒汉鞋。他刚理过头发,但本来的肯·霍夫也还在,比利心想。昂贵的古龙水掩盖不住焦虑的气息。他不是能委以重任的那块料,而送枪给职业杀手无疑是个非常重大的任务。
步枪终究没有裹在毯子里,比利不禁想夸奖他两句。霍夫从野马车的后备厢里拎出一个格子呢的高尔夫球包,四根杆头从里面露出来,在黄昏的余晖中闪闪发亮。
比利接过球包,放进丰田车的后备厢:“还有什么吗?”
霍夫用他带流苏的懒汉鞋刨地,憋了一会儿才开口:“其实,呃,有的。我们能聊两分钟吗?”
了解一下霍夫在想什么应该有好处,于是比利拉开丰田副驾驶座的车门,示意霍夫上车。霍夫坐进车里。比利绕到另一侧,坐进驾驶座。
“我只是希望你能跟尼克说一声我没问题的。可以帮我这个忙吗?”
“哪方面没问题?”
“所有方面。还有那个。”他用大拇指朝背后指了指,意思是后备厢里的高尔夫球包。“就是想让他知道,我是靠得住的。”
你电影看得太多了,比利心想。
“告诉他一切顺利,我的几个债主很满意。等你干完你的活儿,他们会全都很满意的。告诉他我们分开时都会是朋友,大家各走各路。要是有人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个作家,我在我的一栋楼租了间办公室给你。”
不,比利心想,你不是租给我,而是租给我的经纪人,而乔治·鲁索其实是乔治·皮列利,绰号大猪乔治,是尼古拉·马亚里安的已知同伙。你是链条上的一环,你很清楚,所以我们才会有这次交谈。你还以为等事情结束,你有可能逃过一劫。你当然有理由这么想,因为逃避就是你的天性。但问题在于,等警察盯上你,在审讯室里盘问你10小时之后,你恐怕就逃不过去了。也许连5小时都不需要,等他们把认罪交易摆在你面前,我看你就会破罐子破摔,把肚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
“你听我说几句。”比利用尽量亲切的语气说,希望是那种推心置腹的亲切,像是两个男人,坐在一辆丰田车里,没有任何废话地说正经事。稳住这个人形的大麻烦真的是比利·萨默斯的职责吗?他难道不应该只是个机械师吗,任务完成后就像胡迪尼似的人间蒸发?以前他接的活儿确实都是这样,但为了200万……
与此同时,霍夫期待地看着他。他需要得到保证,那是他的安神糖浆。喂他迷魂药的应该是乔治,乔治最擅长这种事了,但大猪乔治不在这里。
“我知道你平时不沾这种事——”
“对!当然不了!”
“——我也知道你很紧张,但我们说的不是电影明星、政治家或罗马教宗。这是个坏人。”
和你一样是个坏人,霍夫的表情说。难道不是吗?比利赢了一只粉红色的火烈鸟送给一个用绸带扎头发的可爱小女孩,但这不能改变事实,不能减轻他的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