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一个杀手的自白》小说信息

第7章(第1页,共2页)

字体:

b1/b

我走向他,对自己说我也许必须再开一枪。要是有必要,我会开的。他是我母亲的男朋友,但他做错了。他似乎死了,但我必须确认一下,于是我舔湿我的手,在他身旁跪下。我把舔湿的手放到他的嘴巴和鼻子前面,要是他还有呼吸,我一定能感觉到。没有,于是我确定他死了。

我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但我先跑到凯西身旁。我怀着希望,但我知道她也死了。她的胸膛整个塌成那样,她不可能没死。但我还是再次舔湿我的手,放在她的嘴巴面前,但她同样没有呼吸。我把她抱在怀里,哭了起来,想到老妈每次去洗衣房上班前说的话:照顾好你妹妹。但我不在乎她。我早该打死那个狗杂种的,这样才是真正的照顾好她。这样也是照顾好我母亲,因为我知道他经常打她,她会嘲笑自己的黑眼睛和破嘴唇,说我们只是在闹着玩,本吉,我不小心打在自己脸上了,就好像我会相信似的。连凯西都不相信,虽然她才9岁。

等我哭够了,我去拿起电话。电话是通的。并不是每天都通,但那天是通的,因为账单付过了。我打911,接电话的是一位女士。

我说你好,我叫本吉·康普森,我刚刚杀了我母亲的男朋友,之前他杀了我妹妹。女士问我是否确定那男人死了。我说我确定。她说孩子你报一下地址。我说是地平线公路19号的山景拖车园地。她说你母亲在家吗。我说不在,她在伊甸戴尔的24小时洗衣房,她在那里工作。她说你确定你妹妹死了吗。我说我确定,因为他使劲踩她,她的胸膛整个塌了。我说我舔湿我的手,试过她的呼吸,但完全没有。她说好的孩子,你待在原处别动,警察很快就来。我说谢谢,女士。

你也许会以为枪声一响警察就会来,但拖车园地在城区边缘,经常有人开枪打院子里的鹿、浣熊和旱獭。另外,这里是田纳西州。人们没事干就会开枪,开枪在田纳西州就像是个消遣。

我觉得我听见了什么响动,也许是我妈的男朋友想爬起来逃跑,但我知道他已经死了。我知道他不可能再爬起来,但我想到了我偷偷溜进电影院看的一部电影。我带着凯西一起溜进去的,每到血腥的地方,她就捂住眼睛,后来她做了噩梦,我知道我带上她真的很残忍。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带她去。我觉得是人就有残忍的一面,有时候会像血或脓似的冒出来。要是能做到,我宁愿没带她去看那部电影,但我还是会打死我妈的男朋友。他是个坏人,非常坏,杀死了一个没法保护自己的小女孩。我早该杀了他的,哪怕会因此进感化院。

总之,恐怖电影里只有僵尸。他死得像一坨狗屎。我考虑要不要拿块毯子盖住凯西,但想了想还是算了,那么做既可悲又可怕。24小时洗衣房的号码写在一张纸上,纸贴在电话旁边的墙上。接电话的女士说24小时洗衣房,我说我叫本吉·康普森,我有事要找我母亲阿琳·康普森,她负责操作轧干机。她说事情急吗。我说是的,女士,非常急。她说今天上午特别忙,你的急事能有多急。我觉得她这么问既管闲事又没礼貌,也许只是因为我心情不好,但我不这么认为。我说我妹妹死了,这就是我的急事。她说我的天你确定吗,我说求你了,让我母亲接电话吧。因为我受够了这个管闲事的臭娘们。

我等了一会儿,然后我母亲来接电话,她气喘吁吁,说本吉发生什么了,最好别是什么恶作剧。我心想,假如真是恶作剧,那对我们所有人都好,可惜不是。我说她的男朋友醉醺醺地回家,一条胳膊打着石膏,他打死了凯西,还想杀我,但我开枪打死了他。我说警察正在来的路上,我都能听见警笛声了,所以你快点回家吧,别让他们抓我去蹲监狱,因为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我出门站在拖车外面的台阶顶上,说是台阶,其实只是水泥块,我妈的上一个男朋友,坏男朋友之前的那个,把水泥块垒成了台阶。他叫米尔顿,他还可以。我希望他能留下,但他走了。我妈说,他不想背起照顾两个孩子的负担。好像那是我们的错,好像我们想生下来似的。总之,我站在外面的台阶上,因为我不想和死人一起待在拖车里。我一直问自己,凯西是不是真的死了,我一直告诉自己,是的,她真的死了。

第一批警察来了,我正在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我妈赶回来了。警察想拦住她,但她还是进去了,她看见凯西就开始尖叫和呻吟,没完没了,于是我捂住了耳朵。另外,我很恨她。我心想,你以为会发生什么,他以前也打过我们,就像他打你一样,你以为会发生什么呢。坏人迟早会做坏事,孩子都懂这个道理。

这时候我们的邻居都出来围观了。有个警察人很好,他让我坐在警车里,这样邻居就没法盯着我看了。他给我一个拥抱。他说手套箱里有糖,问我要不要吃一块。我说不了,谢谢你。他说好的,本吉,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于是我就说了。我不知道我说了多少遍前因后果,但肯定有好多次。总之我开始哭,警察又拥抱我,说我是个勇敢的孩子,我希望我母亲有个像他一样的男朋友。

我坐在警车里讲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又来了几批警察,还有一辆标着“梅维尔警察局鉴证科”的厢式货车。货车里下来的一个警察到处拍照,后来我在聆讯时见过其中一部分照片,但我看到的照片里没有尸体。我不知道为什么聆讯会上的那些人会认为我不该看尸体的照片,我早就亲眼见过尸体了。不过,我真正想说的是,他拍的一张照片后来被登在报纸上。照片拍的是我妹妹做的曲奇散落在地上,底下的一行字是“她因为曲奇饼而被杀”。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标题,因为它既残忍又真实。

我不得不去参加聆讯会。主持者不是法官,而是三个人,两男一女,他们的模样像教师,说话也像。房间里只有他们、我、我母亲和最早赶到拖车(他们管它叫“现场”)的那几个警察。我们不像《法律与秩序》电视剧里那样有律师,而且我们也不需要。女人说我是个勇敢的孩子,对我母亲说我应该接受心理治疗。我母亲说这是个好主意,后来对我说有些人以为钱是从树上长出来的。

我们可以走了,我以为事情结束了,但一个男人说等一下,康普森太太,我有话要说,我要说在这场悲剧中,你必须承担一定的责任。然后他讲了个故事,说的是蝎子求好心的青蛙背它过河,但蝎子在半路上蜇了青蛙,青蛙问你为什么要蜇我,现在我们都要死了,蝎子说蜇你是我的天性,你让我爬上来之前就知道我是蝎子。

然后这个男人说,你选中了那只蝎子,康普森太太,而他蜇死了你的女儿,你本来还会失去这个儿子的,你没有,但这段经历会伴随他一辈子。听我一句劝,下次再碰到蝎子,你应该一脚踩死它,而不是让它爬上你的后背。

我妈气得涨红了脸,说你怎么敢说这种话,要是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怎么可能让我的孩子冒险。男人说你能保留小本吉的监护权,是因为我们无法证明你的失职。但你如果非说你没看出任何雷恩斯先生的残暴天性的迹象——也许很少,也许很多——那我就会非常吃惊了。

我母亲哭了起来,害得我也想哭。她说你这么说太不公平了,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什么时候需要累死累活40个小时才能养家糊口?他说康普森太太,出问题的不是我,你因为错误的选择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别再失去另一个了。聆讯会到此结束。

b2/b

那年夏天,也就是他拥有多重身份的这个季节,比利重读了鲍勃·雷恩斯之死和随后聆讯会的章节,然后他起身走到窗口,俯视底下的法院,县警局的一辆警车刚在路边停下。两个穿棕色县警制服的警察从前排下车,一个拉开后排车门,等里面的男人钻出来。这个犯人四肢瘦长,皮包骨头,工装牛仔裤的臀部空荡荡地挂着,亮紫色套头衫(这时候穿这个太热了)上印着“阿肯色剃须刀队”。即便隔着500码,比利也觉得他是个时运不济的倒霉蛋。两个警察各抓住他的一条胳膊,领着他踏上宽阔的台阶,走向等待他的正义判决。等到时机来临(假如真的要行动),比利应该就在这一刻开枪,但他现在心不在焉。他在思考他的小说。

他开始时打算让愚钝化身开口,但写着写着他就变了。他写完放下一阵后重读才意识到,愚钝化身确实在场,这一点毋庸置疑,任何读者(例如尼克和乔治)都会觉得,作者基本上只看《明星》周刊、《内幕透视》和阿奇漫画。但还有一些东西,那就是孩子本人的声音。比利没有打算透过那个声音写作(至少不是有意为之),但结果就是这样了。好像他在催眠下退回到那个年龄。也许这就是写作,尤其是在写作对你来说真的重要的时候。

真的重要吗?这些文字的读者只有他和两个拉斯维加斯混混,后者说不定已经失去兴趣了。

“重要,”比利对着窗户说,“因为这是我的故事。”

是的,也因为这是真事。他略微修改了人名,把凯瑟琳改成凯西,他母亲不叫阿琳,而是达琳,但大部分情节都是真实的。孩子的声音是真实的,那个声音从未得到过开口的机会,甚至在聆讯会上也没有。他只回答了别人提出的问题,但没人问他抱着胸膛被踩塌的凯西是个什么感受。没人问他,母亲叫他照顾好妹妹,而他却没能完成这个全世界最重要的任务时他是个什么感受。没人问他,你把舔湿的手放在妹妹的嘴巴和鼻子前面,尽管知道没有希望但还是怀着希望是个什么感受。就连拥抱他的那个警察也没问他这些问题,终于能让那个声音开口,这是一种多么巨大的解脱啊。

他回到打开的macbook pro前坐下。他看着屏幕,心想,等我写到斯特帕尼克之家那部分(不过我会管那里叫斯派克之家),就可以让这个声音稍微长大一点了。因为我稍微长大了一点。

比利开始敲键盘,刚开始很慢,然后越来越快。夏日在他身旁慢慢流逝。

b3/b

聆讯会结束,我和我妈回到家。我们埋了凯西。我不知道谁埋了我妈的男朋友,我也不想知道。秋天,我回到学校,有些孩子叫我“砰砰本吉”。我开始跟不上了,我没有打架惹麻烦,但我经常逃课。我母亲说我必须提高成绩,否则就会被带走,送进寄养家庭。我不希望那样,于是第二年我认真学习,通过了课程考试。我被送进斯派克之家不能怪我,而是我妈的错。

凯西死后,她开始喝酒,以在家里喝为主,但有时候去酒吧,有时候带男人回家。在我看来,这些男人都像那个坏男朋友,换句话说,都是浑球。我不知道为什么已经发生了那种事,我母亲还要找同一个类型的男人,但她就是要找。她就像一条狗,要把拉出来的东西再吃回去。我知道这话不好听,但我不会收回。

她和那些男人——至少三个,也许五个——会钻进卧室不出来,她说他们只是在闹着玩,但那时候我已经不是小孩了,知道他们在做爱。一天夜里,她在拖车里喝酒,脑子一热去便利店买奶酪饼干,回家路上被警察拦了下来。她被控酒后驾驶,拘留24小时。那次她还是保住了我的监护权,但驾照被吊销了6个月,只好坐公共汽车去洗衣房上班。

她取回驾照后只过了一周,就再次因为酒驾被拦了下来。又是一场聆讯会,这次的主角是我,但你猜怎么着,之前讲蝎子与青蛙故事的男人就坐在台上,旁边是两张新面孔!他说怎么又是你。我母亲说是啊,又是我,你知道我失去了女儿,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男人说我当然知道,但是康普森太太,你似乎没有吸取教训。我母亲说,你没经历过我经历的那些事情。这次她有个律师,但他没怎么开口。事后,她骂了他一顿,说你有什么用处。律师说康普森太太,是你让我没事可做的。她说你被解雇了。他说你不能解雇我,因为我辞职了。

一天后,我们回到聆讯室,他们说由于她是个不称职的母亲,我必须去一个名叫斯派克之家的地方生活。她说你们全在满嘴喷粪,我要把官司打到最高法院去。讲青蛙与蝎子故事的男人说你是不是一直在喝酒。她说去他妈的吧死肥猪。他没有和她吵,只是说康普森太太,我们给你24小时收拾本吉的东西,好好和他道个别。告别的时候你最好别喝酒,这对他来说很重要。然后他和另外两个人就出去了。

我们坐公共汽车回家。她说本吉,我们逃跑吧,我们去另一个城市,改名换姓,从头开始。但第二天我们还是在老地方,那是我在山景拖车园的最后一天,我和我母亲住在一起的最后一天。一个县警察来送我去斯派克之家。我希望是拥抱我的那个警察,可惜是另一个。不过马尔金警察也不是坏人。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