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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往事悠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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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震道:“你这话对我们几个说没事,若是传出去,旁人愈发会认为凶手是受你指使了。张知府还好说,毕竟还是个正人君子,可那王继恩是个心狠手辣之辈,非得报复你不可。”

李畋问道:“昌懿,当真不是你派人杀了乌忘我?”

王昌懿恼怒道:“你怀疑我?”

李畋忙道:“不是,不是我怀疑你,而是张知府那么洞察秋毫的人,他认定是你,一定有他的理由。”

王昌懿没好气地道:“我还会对你们三个不说实话吗?当真不是我。至于张知府怀疑我,那是肯定了,我本来就是头号嫌疑犯。”

孙辟道:“华阳县尉余乐也是一口咬定昌懿嫌疑最大,报名字时最先说出了昌懿,也许张知府是先入为主。算了,反正这件案子已经结案,皆大欢喜,也就别管它了。倒是那白头翁……”还未说完,便见自家仆人奔进来告道,“公子的表妹醒了。”

孙辟道:“表妹?”

正好宿醉刚醒的任介跌跌撞撞走了出来,随口问道:“孙辟,你几时有个表妹了?”

孙辟也是愣住,见到李畋眼色,这才反应过来,“表妹”便是郭震救回来的重病女子卓梦娘,忙道:“是远房表妹。”

郭震忙道:“我们先过去看看。昌懿,你腿伤未完全好,先在家好好养着,以免留下后患。”王昌懿哪里肯听,坚持要去。

李畋肃色道:“你要是乱走乱动的话,可就变成瘸子了,华佗再世也医不好。”

王昌懿闻言,这才勉强作罢。又见任介走路都走不稳,忙将他扶住,道:“你不能喝酒,偏偏还喝这么多。”

任介嘻嘻笑道:“我高兴……”

郭震等人赶回孙府,果见卓梦娘已经醒转,刚喝了一碗稀粥,瘦弱的身躯紧紧裹在被子中,半倚半靠在榻栏上。她见到孙辟等人进来,愈发茫然,问道:“我这是在哪里?”

孙辟挥手命婢女退出,柔声安慰道:“你别怕,你在我家里,我姓孙……”

卓梦娘“啊”了一声,道:“我认得你,你是孙辟孙公子。”

孙辟奇道:“你怎么会认得我?”

卓梦娘道:“我家就住在万里桥边,离杜李书肆不远,老看见公子到书肆去买书。”

孙辟道:“这么说,你当真就是万里桥卓家女儿卓梦娘了。”

卓梦娘喜道:“公子竟也知道梦娘的名字?”

她本来空洞无神的眼睛中闪出奇异的光芒,惨淡瘦削的脸庞一下子有了生动的神采,显然以为孙辟早就知道了她的名字,而不是因为她是白头翁事件的受害者。孙辟便顺势点点头,问道:“你可还记得之前的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卓梦娘立即露出了惊骇的表情,身子本能地往后缩,又仓皇警觉地打量着郭震、李畋二人。

孙辟忙道:“他们二位都是我的好朋友。这位是李畋,是个大夫,就是他给你治的病。这位是郭震,是他在江上发现了你,带你回来成都,又找朋友讨来了一株千年人参,这才将梦娘从鬼门关口拉了回来。”

卓梦娘这才恍然大悟,无力起身拜谢,只好垂首谢道:“多谢几位公子。梦娘贱命一条,死不足惜,竟劳烦几位公子为我奔波。”一时泪如雨下,嘤嘤哭出声来。

李畋忙道:“你不必担心,你家人安好,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直至你完全康复。”

孙辟道:“你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卓梦娘泣道:“梦娘不敢说。那些坏人警告过我,如果将事情说出去,就要杀死我爹娘及左邻右舍。”

郭震道:“那么你可还记得你被人绑了手脚,扔进江中?”

卓梦娘点了点头,道:“我一上船就得了急病,那些坏人怕我传染给他人,就把我绑起来扔进江中喂鱼。不想梦娘命不该绝,竟为郭公子所救。”

郭震道:“你记得这件事就好。那些歹人不知道你被我救了,他们以为你早葬身鱼腹了,所以你不用怕,将事情经过讲出来,我们好有机会去救出其他人,再抓住那伙残害你的歹人。”

孙辟也道:“郭震一直将你藏身在我家里,除了我们几个之外,再没有人知道你的下落,我们连你的亲生父母都没有告诉。”

卓梦娘又流出了眼泪,隔了好半晌,才鼓足勇气,期期艾艾叙述了事情经过——

几月前的某晚,她正坐在灯下连夜织锦,忽听到堂屋“咚”的一声,出来一看,父母已倒在堂中,一名白衣白发的人站在门口,仿若鬼魅一般。她吓得尖叫一声,转身欲逃,脚下却挪不动分毫,慢慢软倒。

那白衣人走近她身边,她全身抖如筛糠,惊骇欲死。只见那白衣人将手一挥,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郭震忙问道:“那白衣人长什么模样?多大年纪?”

卓梦娘道:“他头发散开,遮住了大半边脸,看不清面孔,也看不出来多大年纪。”回想当时恐怖情形,犹是心有余悸。

李畋道:“我前日到过卓家,问起当晚之日,卓老爹说什么也不记得了,莫名其妙就晕倒了,等到再醒来时,女儿已然不见了。”

孙辟道:“歹人一定是用了迷药,不然卓老爹夫妇不会悄无声息地倒下。”

郭震道:“歹人既直入门户,选中卓家,事先一定踩过点。”又问道:“那夜之前,你可有留意到什么特别的事?”

卓梦娘想了想,道:“三天前,有官兵到我家抢掠,夺走了我新织好的一匹锦。我用了大半年功夫才织成这匹锦,心有不甘,一直追出老远,还是我爹将我劝了回去。这算不算特别的事?”

孙辟忙道:“当然算了。”

郭震道:“奇怪了,前晚张知府审讯那小贩姜明时,姜明提到某户人家女儿失踪前一天,家中也有官兵光顾过。”

孙辟道:“或许只是巧合。成都十万户人家,大概只有十分之一没被官兵抢过。”

郭震便不再究根问底,听卓梦娘继续叙述——

等到她再醒来时,不知身在什么地方,小房间中四周无窗,只有一榻一桌,桌上点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墙角放着一个瓦罐便壶,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她心中恐惧,却又仓皇不知所措,只能低声啜泣。

过了好久,才有黑衣蒙面男子开门进来,告诉卓梦娘,说她父母并没有死,只是中了迷药,如果她胆敢反抗或逃走,他就会立即杀了她父母。卓梦娘闻言,只好流泪点点头。那男子便往她头上套了一个黑布套,曲曲折折走了一段,将她带到一个灯火明亮的大房间,命她脱光衣服。她起初不肯,那男子大声喝骂,威胁要立即去杀了她父母。她吓坏了,不得不顺从对方的意思,褪光了衣衫。

但奇怪的是,男子并没有对卓梦娘动手动脚,只是命令她来回走了几圈。帷幔后又走出一名妇人来,伸手往卓梦娘全身上下摸了个遍,这才点了点头,命她穿上衣服。

郭震问道:“梦娘怎么知道对方是妇人?你看清楚她的脸了吗?”

卓梦娘红着脸道:“她也跟那男子一样,黑衣蒙面,但她的手又软又滑,分明是女子的手。”叹了口气,道:“后来过了好久,我才明白这是一伙人贩子,将我和那些可怜的姊妹绑了来,根据各人状况加以训练,粗笨些的练习端茶送水,柔媚些的学习跳舞唱歌,再之后便会被运到京师卖掉。我还算幸运,被分到了歌舞类,这一组人因为能卖得高价,吃穿相对也好些。教导之人还一再训斥,要我们好好练习,说这样将来进了大户人家才能出人头地,若是运气好些,被主人看上,纳为宠妾,便一辈子吃穿不愁了。”

孙辟道:“荒唐,好像好人家的女儿多稀罕做富人的宠妾似的。”又问道:“你可知道你被关在哪里?”

卓梦娘道:“不知道。那个地方看起来跟普通民房没什么两样,但不见天日,除了门之外,四周都没有窗户,密不透风,总是需要灯火照明。我也不知道那些姊妹来了那里多久,我们都是被分开关押,只有练舞时才被带到大房间。那些坏人还禁止我们交谈,一旦发现,便要予以严惩。有一位新来的姊姊便是因为偷偷问了句“这是哪里”,便被那些坏人剥光衣衫倒吊在梁下,那些人倒也没有打她,只往她身上抹了些什么,她便痛得大声惨叫,吓得我们脸都白了。后来那位姊姊声音都喊得嘶哑了,坏人们这才放她下来。”

孙辟道:“你们人数不少,还能被分开关押,那地方一定很大。”

卓梦娘点了点头,道:“很大很大。不过我也不知道有多大,那里终日昏昏暗暗,不点灯便是一片漆黑,感觉跟地下迷宫一样。”

郭震问道:“那人贩子有多少人?梦娘只需说你见到的就行。”

卓梦娘道:“负责看守我们的大概有八个人,也许不大准确,因为他们都蒙着面,看起来差不多,都是一个样子。另外有一人负责教习歌舞,还有一人负责教授仪态。”

孙辟道:“被关在那里的女子有多少人?”

卓梦娘道:“我所见到的,大概有二三十人,我这一组有十二人。”

郭震又问道:“他们强迫你学习歌舞,前后训练了你多久?”

卓梦娘道:“那里见不到太阳月亮,也不知道日子。但应该是没超过一个月。那天我正在练习舞步,有黑衣人进来,指着我道:‘她被人订了。’教习者颇为不满地嘟囔了几句,黑衣人便用黑布蒙住我眼睛,带了出去。曲曲折折走了好远,似乎进了一个陌生房间里。黑衣人扯光我的衣衫,将我抱到床上,又用镣铐将我双手锁在栏杆上。我的双眼始终被黑布蒙住,看不见周围情形。过了一会儿,有一个男人进来,爬到我身上,将我强暴了。他折腾了好大一会儿,才起身穿衣离去。”

她抹了抹眼泪,又续道:“那以后,我就被降去学习杂务。有人告诉我,说我已经不是处女,卖不出好价,但那男人仍时不时来奸污我,直到不久前才没有再来,大概终于厌倦了我的身子。再后来,有人说要将我们转运出蜀地,到襄阳、洛阳、汴京等处售卖。”

孙辟道:“果然是先走水路到襄阳,再北上洛阳、汴京。”

郭震道:“陆路须出剑门,山路艰险不说,这么多女子很难同时控制住,太容易被人发现。”

卓梦娘续道:“我们听说将要离开家乡,都痛哭了起来。一名看守大声斥骂,还说我们胆敢不听话或是反抗逃走,就立即去杀光我们的家人。我们听了,也不敢再生二心,只能逆来顺受。那天晚饭后,我不知如何就晕了过去,再醒来时,人已经在船上了。再后来的事,几位公子便已经知道了,我患了重病,那些人怕我传染给其他姊妹影响生意,便狠心将我抛下了船。”

郭震道:“你在船上没有听到什么吗?可有遇到官兵、官船之类?”

卓梦娘道:“没有。”

孙辟道:“目下蜀地未平,各码头关隘均驻有重兵,水路虽比陆路好些,但那主谋能在这时候将她们运出川中,也可谓十分有本事。”

郭震摇头道:“这是不可能的事。这次我乘船回来成都时,被盘问了无数次,沿途官兵卡哨极多。那船能畅行无阻,只有一个可能,它本身就是官船。”

孙辟惊道:“难道你怀疑……”

郭震道:“我不是怀疑,而是能找到确实证据……”

话音未落,便听到仆人在门外叫道:“公子,张知府到了,人正在客厅等候。”

孙辟大为惊讶,道:“这可怪了,张知府不是该去找昌懿吗,怎么反倒找到我这里来了?”不敢怠慢,忙与郭震、李畋一道出迎。

张咏笑道:“我是微服来访,各位不必多礼。孙公子,久仰你孙家藏书丰富,我十分仰慕,特登门求观。”

孙辟忙道:“浪得虚名而已。不过张知府肯到我孙府观书,实令寒舍蓬荜生辉。”取了书楼钥匙,引张咏入楼参观。

孙氏书楼共分三层,藏书极为丰富,张咏仅逛了第一层,便已击节叹赏不止。又笑道:“孙公子,你这书楼有些年头了,是祖上传下来的吧?该翻修翻修了。”

孙辟道:“是。我一直想再修一座藏书楼,只是一来财力不足,二来也未能寻到好的工匠。”

张咏道:“论到工匠,孙公子可听过喻浩?”

孙辟道:“当然听过,喻浩喻公是开宝寺木塔的修建者,也是五代以来最杰出的工匠,号称‘鲁班第二’。我家里还收藏着他著述的三卷《木经》,可惜喻公已于数年前过世了。”

张咏道:“巨匠虽逝,可他的后人也不逊色。将来孙公子筹足资金再建藏书楼,不妨考虑请喻公后人出马。”

孙辟道:“多谢张知府指教,孙辟记下了。”还待引新知府上楼,张咏摆手道:“今日就到此为止吧。对了,郭公子那位朋友病情怎样了?我想看看她。”

孙辟等人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

郭震心道:“张知府有朋友住在东城客栈,他昨晚去过那里,或许已从店家那里打听到我曾携带一名病重少女入住,起了疑心,是以今日登门,名为观书,实为查探究竟。”

张咏见众人神色怪异,问道:“怎么,不方便吗?”

郭震道:“确实不方便,还望张知府见谅。”

重回客厅,张咏忽招手叫进侍从,命道:“将孙辟拿下了。”

众人不免莫名其妙。孙辟问道:“我犯了什么罪,竟要劳动张知府亲自登门拿人?”

张咏道:“我怀疑郭震拐带少女,而孙公子则犯了窝藏包庇之罪。”

他不捉郭震,却下令逮捕孙辟,分明是要逼郭震就范。郭震明知这是张咏的小花招,却不得不俯首低头,叫道:“等一下。”

正待同意带张咏去见卓梦娘时,不料孙辟抢先道:“我有话说。”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道:“这是太祖皇帝御赐金牌,上面写着除谋逆大罪外,不论孙家子孙犯了什么过错,均不予追究。”

张咏讶然道:“呀,孙家还真有块免死金牌。”点了点头,道:“甚好。打扰了。”竟然就此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问道:“孙公子,你有这块免死金牌在手,是不是即便做了杀人放火的勾当,也无人能治你的罪?”

孙辟傲然道:“我从来就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将来也不会做。”顿了顿,又道:“不怕张知府知道,先祖为防后世子孙利用御赐金牌行不法之事,早已立下祖训:子孙凡有不法者,当于祖宗牌位前自行了断,莫一例外。若畏死不敢动手,自有侠义者来替天行道。”

张咏笑道:“尊祖倒是个值得尊敬的人,难怪能得到太祖皇帝的尊敬。”又问道:“令祖遗训中提到了‘侠义者’,那是谁?”

孙辟怔了一怔,答道:“不知道。”

张咏笑道:“孙公子觉得有没有可能是我?”

孙辟一时愕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张咏哈哈大笑,道:“我只是开个玩笑,孙公子莫太当真。”意味深长地看了郭震一眼,这才转身去了。

孙辟道:“这位张知府还真是高深莫测。”又转头问道:“对了,郭震你刚才说能找到确实证据,证据是什么?”

郭震道:“你们先照顾好梦娘,我去去就来。”

离开孙府,郭震便径直跟在张咏一行后面,往华阳县署而去。路过大圣慈寺时,忽听到有人叫道:“三公子,是你吗?”

郭震在郭氏孙辈中排行第三,故郭家下人都称他“三公子”,转头一看,果然是郭家老管家郭亮。他正待回应,却见郭亮身后闪出一人来,正是他自幼订下的未婚妻子,后来又做了他堂嫂的杨茕。

郭震愣了一愣,既已闪避不及,不得已上前道:“嫂嫂,近来可还安好?”

杨茕微笑道:“托叔叔洪福,一切安好。”

郭亮忙道:“夫人上个月新诞下了女儿,今日是特意来向佛祖还愿的。”

郭震“啊”了一声,忙道:“恭喜堂兄和嫂嫂。”又往身上摸了一圈,自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来,递过去道:“我回来得仓促,尚不及归家探望堂兄、嫂嫂,这是我郭家祖传玉佩,送给新出生的侄女做个纪念。”

杨茕却不肯接,推谢道:“叔叔心意,我心领了。叔叔果真爱护侄女的话,不妨亲手为她佩上。”淡然一笑,转身进寺去了。

郭亮低声问道:“三公子,你既然回到了成都,如何不回郭家?还是你朋友任介到郭府寻你,我们才知道你人已经回来了,大公子为此很恼怒呢。”

郭震道:“我……我办完事就回去。”颇不自在,见杨茕已跨入寺门,忙道:“老管家快去照顾夫人吧。她刚刚生育过,身子不好,身边不能没有人。”

郭亮应了一声,又叮嘱道:“三公子早些回家,免得府中上下担心。”

进来华阳县署时,张咏也刚坐下不久,正听手下禀事,听说郭震求见,便命人请了进来,笑道:“郭公子,刚刚王继恩手下来过,说是已经调查过昨晚的行刺案。那刺客并非军营军士,而是个假冒的伙夫,真正的伙夫出去采购物品、筹备宴会时被人打晕了,丢在北街口一片废墟里。”

郭震道:“奇怪,刺客怎么知道昨晚王大将军会宴请我,而我又一定会赴宴?”

张咏笑道:“前一点确实奇怪,后一点不奇怪,以王继恩的个性,就算你不肯去,他手下人绑也要将你绑去。”又叹道:“那刺客一刺不中,即举刀自刺而死,可谓决绝果敢的死士。足见他行刺郭公子之前,已抱了必死之心。我在想,郭公子当真值得刺客付出生命的代价吗?”

郭震忌惮张咏明察如神,遂老老实实地答道:“后来我和孙辟他们商议,认为那刺客应该不会是大蜀军余党,而是跟我有极深私怨的仇家所派。”

张咏问道:“那么跟郭公子有极深私怨的仇家是谁?”

郭震道:“我暂时还想不到。”

张咏问道:“会不会跟之前绑架甚至动用水刑折磨郭公子的是同一人?”

郭震一怔,默然不应。

张咏又问道:“郭公子可曾负过人?”不待郭震回答,便喃喃自述道:“我曾经负过一名女子。她因身份而面临极大的危险,鼓足勇气来见我,要跟我一道浪迹天涯,我却没有答应。后来她被人暗中囚禁,饱受折磨,而我惘然不知,以为她就此离开了我。逃离险境前,她坚持赶来见我一面,我却依旧没有随她远走高飞的勇气。而今她人在极北之地,病重将死,托人万里传书……”

声音陡然变得深沉起来,怅然长叹道:“渺邈音容,远隔万里,再无相见之日矣。望海楼,望海楼,风来雨往潮生变,何须有感寄沙鸥。”

郭震见张咏神色极为伤感,一时不敢接话,过了许久,才问道:“那么张知府可有后悔过?”

张咏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可后悔的。若是重来一遍的话,怕是我还会这般选择,只因当时情势如此。”定了定神,问道:“郭公子主动登门,一定是有要事,还是谈正事吧。”

郭震上前几步,低声道:“张知府既已怀疑白头翁食人事件有诈,想必已派人对所有失踪者进行了详细调查,可否让我看一眼失踪者名单?”

张咏奇道:“郭公子为何独独关心此案?”转瞬即明白过来,问道:“郭公子的那位重病朋友,可就是失踪者之一?”

之前郭震携带卓梦娘入住东城客栈时,用的是假名,店家本不知道他身份。后来孙辟来接卓梦娘,无意中说漏了嘴,店家才知究竟,不免起了疑心——郭震明明家有大宅,却屈尊住进客栈,实在有些奇怪。

正好昨晚张咏到东城客栈访友,又向店家打听可有见到异人异事。店家见新知府亲自到民间查访,态度和蔼可亲,很是感动,便说了郭震曾带着一名病重少女入住,后来少女又被孙辟亲自接走之事。

自郭震回城,一再遭逢奇遇,被人绑架,又遭人行刺,显然是个令人瞩目的对象。张咏听说客栈一事后,愈发起了疑心,只是还想不到少女即是白头翁食人事件的受害者,而是怀疑郭震在暗中从事什么秘密勾当。此刻再听到郭震问及白头翁案件,便立即将二者联系了起来。

郭震也不答话,只迅疾往四周看了一眼。

张咏笑道:“这些侍从全是跟随我多年的心腹,忠心可托,郭公子有话但说无妨。”

郭震便略略点了点头。

张咏神色立即转为凝重,挥手命道:“守住门户,别让一只蚊蝇飞进来。”

侍从应命关了门窗,又把守住要害。张咏这才取出一叠厚厚卷宗,亲自交到郭震手中,道:“白头翁一案的文书全在这里。”

文书记录甚详,除了案件综述外,还有受害者家属的口供笔录。前后共有三十二人失踪,二十五名少女,七名少年,最大不过十八岁,最小才十三岁。

郭震翻了一翻,问道:“看来张知府一直在研究此案,可有留意到怪异之处?”

张咏道:“郭公子适才神情警惕,不肯明言,是怀疑歹人跟官兵勾结作案吗?当日我听到小贩姜明提及那户人家女儿失踪前一日有官兵到那一带抢劫时,也起了疑心,于是派出心腹手下再度寻访失踪者家眷。有些户主在女儿失踪前,确实遭过官兵劫掠,但也不尽然。再想到王继恩部属掠民是常态,这两者应该没有联系。郭公子,你是不是从你那位重病朋友身上得到了重要线索?”

郭震道:“嗯,她就是卓梦娘,白头翁事件的第一个失踪者。”大致说了卓氏经历。又道:“除了人贩子船只出川不受阻隔一点可疑外,白头翁闹事始于官兵入城,时间上如此凑巧,很难令人不怀疑。”

张咏眯起眼睛,沉吟半晌,问道:“郭公子今日来找我,是想让我同意你暗中调查此案吗?”

郭震道:“本来我是想瞒着官府的,可张知府太聪明太精干……”

张咏道:“你不肯出仕,不信任朝廷,不信任官府,为何信任我?”

郭震道:“因为我看得出来,张知府是一位真心为民的好官。”顿了顿,又道:“最重要的是,张知府行事不拘常法,心中自有尺度,我个人极欣赏。”

张咏笑道:“前一句是拍马屁,不作数,后一句倒是说到我心坎儿上了。”一拍案桌,道:“好,我同意,就把这件案子交给你和你的朋友来调查,我也会给你们所需的任何帮助。卓梦娘仍然暂时安顿在孙府,秘不示人,等结案后再送她回家与家人团聚。”

郭震忙道:“多谢,我替成都百姓谢谢张知府。”

张咏道:“不过我还有个条件,今晚郭公子得陪我去逛个地方。”

郭震道:“好。”又问道,“张知府是要去武担山赏月吗?”

十五的月儿十六圆,武担山月色自古便是名景,尤其是那块石镜沐浴在月色中时,光可鉴人,莹润如玉,当真是令人惊叹。

张咏笑道:“我先卖个关子。郭公子请先回去,跟你的朋友商议一下要如何追查白头翁案。天黑时,我自会去孙府找你。”

郭震应了一声,问道:“那么这些卷宗我可以带走吗?”

张咏道:“可以。不过千万不要张扬。”

回到孙府,孙辟见郭震从官府带回了卷宗,很是惊讶,问道:“张知府当真将这件案子交给我们几个来调查了?”

郭震点了点头,道:“这是上策。官兵牵涉其中的话,主帅王继恩极可能也有所染指,至少不会一无所知。然而他是当今皇帝心腹,是辅佐皇帝登基的大功臣,旁人动不了他,张知府也莫之奈何,只能倾心笼络。王继恩既知张知府已对白头翁案件起疑,必定严密监视官署一举一动。张知府将案子交给我们这些外人来调查,反而更方便。”

李畋不无忧心地道:“王继恩是宋军主帅,手握二十万重兵,连张知府都拿他没办法。他果真涉及案情的话,我们如何能与他对抗?”

郭震道:“就算王继恩真的是幕后主使,他也有弱点—怕世人知道真相。”

孙辟也道:“不错,不然他也不会弄出所谓的白头翁吃人来掩人耳目了。”

当年太祖皇帝的小舅子王统勋爱吃清炖女人肉,也惧怕世人知道真相,遂勾结洛阳长寿寺寺僧广惠,专门拐骗捕捉到寺庙进香的女子,将其宰杀后煮食,前后被他吃掉的女人数不胜数。当今太宗皇帝即位后,王氏恶行无意中败露,太宗皇帝大为震惊,虽也爱惜长相俊美、风度翩翩的王统勋,但还是狠心将他及所有党羽全部处死。

郭震道:“我们调查这件案子,重要的倒不是一定要揭开真相,而是迫使主谋放回那些被绑走卖掉的男女。”

李畋本有所迟疑,听了这话,当即点了点头,道:“郭震说得极是,为了蜀地百姓,我等当尽力而为。”

三人便坐下来详细参阅卷宗,希图找到线索。

李畋道:“官兵虽然涉案,但还是要仰仗本地人,不然此等恶行实难以掩饰。”

孙辟道:“对,我也这么认为,肯定有熟知成都状况的蜀人参预其中……”

郭震听到“蜀人”,以为是“熟人”,吓了一跳,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孙辟却不知郭震被触动了另一根神经,解释道:“这是理所当然的啊。梦娘说囚禁她们的那个地方很大,不是本地人参与其中,官兵哪里能临时找到这样隐秘安全的去处?”

郭震这才会意过来,忙道:“你们倒是提醒我了,既然有本地人参与其中,那些人绑架、囚禁、教习歌舞等又是熟门熟路,显然不是新手,之前也应该做过这类贩卖人口的勾当,只不过那时没有官兵支持,只是小打小闹,绑架的人数不多,所以未曾暴露过。”

孙辟道:“不错,这是极好的线索。只要从官署调出近年来的少男少女失踪案,一定能找出蛛丝马迹。”

郭震便欲起身去调阅失踪案件卷宗,李畋忙道:“你出入华阳县署太多次了,旁人难免起疑。这次还是我去吧,正好我配了药,可以说是给张知府送药。”

郭震道:“好。你再让张知府暗中打听一下,王继恩跟哪些本地人来往较多。”

李畋道:“我知道了。”

送走李畋,郭震便与孙辟继续回房翻看文书。孙辟忽然“咦”了一声,道:“这个韩迈好奇怪。之前我看过的失踪者,都是半夜在自家失踪,眷属声称是被白头翁所食,唯独他不是。”

那韩迈十八岁年纪,失踪当日,称要去芙蓉楼,结果出门后再也没有回来。后来家人到芙蓉楼寻找,老鸨称韩迈确实来过,但天黑后就走了。正好当时白头翁食人事件闹得满城风雨,当晚韩家街坊亦丢了女儿,韩家人遂以为韩迈也许是正好路过时撞到白头翁,一并遭了毒手。

郭震皱眉道:“怎么又是芙蓉楼?”

他曾在芙蓉楼附近被绑,任介曾在离开芙蓉楼后失踪,韩迈也是如此。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内中有所关联?

孙辟问道:“芙蓉楼怎么了?”

郭震不便明言,只摇了摇头。

孙辟以为他也不满任介与芙蓉楼名妓杨柳青交往,忙道:“先不说这个,尤其不能当着任介的面说,好不容易才和好。”又道:“韩迈已满十八岁,是失踪者中年纪最大者,余者大多是十四五岁。那一晚,韩家街坊之女显然才是白头翁的目标,会不会果真如韩家人所言,韩迈回家时看到了什么,便被白头翁一并带走?”

郭震道:“既然没有发现韩迈尸体,这种可能性最大。”

孙辟道:“听梦娘说,她被关的那个地方有时候能听到远钟声,加上地方那么大,应该是在城外。”

郭震道:“那好,明日起,我们便将成都有钟响的地方查一遍。”

夜幕降临时,李畋带着一大堆卷宗回来,又告道:“孙家后门有人等你。”

孙辟愕然道:“乌漆抹黑的,谁在后门口等人呀?”

李畋一笑,道:“是跟郭震早先约好了的。”

郭震料想是张咏到了,便向孙辟借了一身轻便衣装换上。到后门一看,果见张咏一身灰衣便服,还戴了一顶川人常见的竹制斗笠,看上去倒像个渔翁。

郭震忙道:“张知府是不欲外人知道吗,我要不要也去找顶帽子戴上?”

张咏笑道:“我早给你准备好了。”当真递过来一顶斗笠,又道:“你不准再称呼我张知府,就叫我张公,我称你郭老弟。”

郭震道:“是。”接了斗笠戴上,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去锦江趁夜色钓鱼吗?”

张咏笑道:“是去钓鱼,不过不是去锦江,而是去芙蓉楼钓美人鱼。”

郭震大吃一惊,见张咏已走出数步,忙追上去问道:“张公要去芙蓉楼找谁?是杨柳青吗?”

张咏点了点头,道:“这是个机灵的小女子。昨晚的军营酒宴上,她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郭震踌躇道:“那个……”

张咏不悦地道:“郭老弟到底想说什么?喂,婆婆妈妈可不是你性格。”

郭震道:“我还是不要陪张公去的好。我同窗好友任介,正跟杨柳青交往。”

张咏先是一愣,随即笑道:“那不是更好了?你们有这一层关系,一定更好说话了。”又问道:“你和杨柳青之前认识吗?”

郭震道:“我也是回成都后才听说她,见过两面。”

张咏道:“可昨晚在军营宴会上,她看起来完全不认识你郭老弟的样子。呀,小女子不一般,厉害,我算是找对人了。”

郭震忙道:“我知道张公非好色之徒,今晚去芙蓉楼找杨柳青,一定是有所图。还望张公事先明示。”

张咏笑道:“你不是要我帮忙调查王继恩跟哪些本地人来往较多吗?以王继恩的性格,跟本地人交往这种事,多是在酒宴上进行。他最好附庸风雅,每每这种场合,杨柳青一定会出席。”

郭震这才恍然大悟,道:“张公思虑周全,当真令人佩服。可在李畋去县署之前,张公便已跟我有所约定,足见那时张公已有计划,所以今晚去芙蓉楼,一定还有别的事。”

张咏笑道:“郭老弟倒是明察秋毫,什么都瞒不过你。不错,之前我便有意去找杨柳青,想向她打听当日王继恩在军中宴请前任知府郭载的情形。”

郭震有些糊涂了,问道:“这关前任郭知府什么事?”

张咏白了他一眼,道:“你小子说聪明也聪明,说笨也够笨。你以为我是为了白头翁食人一案吗?我既然将案子交给你,就会全然放心,不加干涉。我打听那晚情形,是为了郭载本人。成都城中不是一直有流言,说郭载郭知府死得可疑吗?”

郭震仍是不解,道:“但张知府已命余县尉公告众人,说郭知府是担心被朝廷召回后重重治罪,忧悸而死。”

张咏道:“我当时确实是那么想的,可现在既发现官兵卷入贩卖人口案,我又有了新的想法。”

郭震问道:“张公怀疑郭知府多少发现或是本来就知道王继恩见不得光的恶行,想要以此来要挟王继恩为他在圣上面前求情,结果反遭灭口?”

郭载是赴完军中宴会后才得急病而死,果真死得蹊跷的话,问题多半出在宴会上。张咏如果直接去问王继恩,他一定什么都不会说。但当晚宴会,杨柳青说不定也在座中,行酒令助兴劝酒正是她所长,因而要知道当日酒宴之具体情形,她是最好的突破口。

张咏道:“所以说,恶人势力再大,终究还是恶人,也怕世人知道真相。”倒是与郭震之前所言有异曲同工之处。

来到芙蓉楼,楼里灯火通明,笑语喧哗。张咏倒也不以为意,点名要见杨柳青。老鸨不知对方身份,笑道:“青娘是我们芙蓉楼的头牌,事先不约好,是见不到她的。”郭震道:“是任介的朋友要见她。”

老鸨笑道:“公子当真是任公子的朋友吗?可别说瞎话,任公子人正在里面呢。”

郭震道:“我是任介师兄,劳烦鸨母带我去见他。”

老鸨闻言,这才引着张咏、郭震二人进来。

杨柳青的居处独处一隅,闹中取静,绿树环绕,杨柳依依,是个绝佳的去处。

到了院落外,老鸨敲了几下门环,女使环儿出来告道:“小娘子正与任公子饮酒,不见外客。”忽认出郭震来,忙道:“原来是郭公子到了。”转身进去禀报。

过了一会儿,任介亲自迎了出来,打发走老鸨,问道:“可是有什么急事找我?”

郭震道:“不是找你,这位张公要找青娘。”

任介不认识张咏,狐疑问道:“他是谁?找柳青做什么?”

环儿出来告道:“小娘子请几位进去坐。”将几人引进花厅。

杨柳青一身淡黄衫子,酥胸半露,斜卧在榻上。忽一眼认出了张咏,吃了一惊,忙起身正衣,将发髻抚平,走过来下拜道:“小女子不知张知府驾到,有失远迎……”

一旁任介大惊失色,问道:“他就是新任成都知府吗?”待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不免露出了紧张怪异的表情,忙将郭震拉到一边,低声问道:“你什么时候跟新知府搭上了?还有,你带他来这里做什么?”

郭震道:“你别担心,张知府是为公事而来。你先出去逛逛,等我们走了,你再进来。”

任介冷笑道:“公事?做官的逛青楼也叫公事,还想叫我出去,门都没有!”又点着郭震额头道:“他做官的这样倒也罢了,你何时也变成趋炎附势之徒了?”

杨柳青道:“任郎,张知府和郭公子都是正人君子,应该是为昨晚军营酒宴有刺客行刺郭公子一事而来。”

任介愕然道:“昨晚军营酒宴有人行刺郭震?我竟不知道。”这才对张咏来意释然,但仍不肯离去。

张咏正色道:“任公子,我虽是便服至此,却有机密大事要请教青娘,还望你行个方便。”

任介道:“柳青只是个弱女子,能知晓什么机密大事?况且我与郭震是师兄弟,为何他听得,我就听不得?”

张咏无奈,只得低声问郭震道:“你可信任你这位师弟?”

郭震道:“当然。他是我们师兄弟中最有呆气的一个,但人品正直,无二话可说。”

张咏便不再理会任介,笑道:“青娘,今晚来得冒昧,打扰了你与任公子赏月,还望你莫要见怪。”

杨柳青忽然盈盈下拜,泣道:“多谢张知府为小女子报仇。”

张咏忙伸手扶起,道:“呀,青娘这是为何……”转念即猜到究竟,失声问道:“你本姓就是姓杨吗?莫非你就是郫县邢家的外孙女?”

那杨柳青当真便是郫县邢氏的外孙女。邢氏老夫妇和儿子邢童为江洋大盗勾平所杀,邢家长女邢曼本招婿杨在在家,因西川兵马捕盗使郭载上书称富人招赘是蜀地贫富不均的原因,宋太宗下诏禁止,杨氏夫妇被从邢氏户籍除名,被迫迁出了邢家。后又因《户绝法》规定而不得继承邢家丰厚遗产,最终贫困交加而死。

郭震亦大为震惊,道:“原来青娘就是杨在、邢曼夫妇之女,那郭载他……”望了张咏一眼,不敢说完。

任介虽知杨柳青只是因家道中落而沦落青楼,却也不知其具体来历,郫县邢氏灭门案当年轰动西川,忽听到她自承是邢氏之后,很是骇异。

郭震问道:“你也不知道吗?”

任介道:“呀,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柳青从来不提以前之事,我也从来不问,怕她伤怀往事。”

杨柳青道:“多谢任郎,我确实不愿意提及家世及过往旧事。”抹了抹眼泪,道:“我外祖父全家遇害,官府十年未曾破案,甚至连凶手姓名、容貌都不得而知。小女子原以为今生报仇无望,将来死了也没有面目去见先人,不想张知府上任仅一日,便识破了勾平的僧人伪装,又将他所犯下的陈年旧案一一逼问了出来。小女子看到城门告示后,这才知道仇家是谁,当真感激不尽。”

又要下拜,张咏忙扶住她,道:“青娘不必多礼,这是我职责所在,不算什么。你也别再拜了,我最怕别人拜我。”

杨柳青这才请张咏上坐,命女使奉茶,又问道:“张知府深夜亲自前来,可是有事要问?但问无妨,只要青娘知道,一定如实相告。”

张咏道:“是关于主帅王继恩的。他入城后,应该召青娘陪侍过不少酒宴,宾客都是些什么人?”

杨柳青道:“大多数时候都是他手下的武官,也有僧道之类。”

张咏道:“嗯,王继恩喜欢跟方外之人结交,而今得宠的峨眉山僧茂贞便是他举荐的。”又问道,“可有本地豪族大家、乡绅之类?”

杨柳青道:“似乎没有。在我看来,郭公子是第一个。”

蜀地民众士人本就疏远朝廷,而这次王继恩入城后,纵部恣横肆虐,疯狂抢夺财物,连豪门大族也不放过,是以跟本地乡绅都交了恶。王氏自恃位高权重,又哪会将这些人放在眼里呢?

杨柳青又告道:“郭公子,王大将军对你很是重视,一入城就派了人去郭家寻你,说是寻到你后要设重宴款待你。在昨晚宴会之前,他已经好几次在其他宴会上提到你。”

张咏道:“这么说,刺客早就知道郭老弟会出现在军营宴会上了,他应该为此做了不少准备。”

郭震道:“但我这次回来只是临时起意,事先没有告诉任何人。刺客就算知道王大将军派了人寻我,也不可能预见到我出席军营宴会的准确日期。而且王大将军不是派人调查过么?刺客并不是他军营的军士,只是临时冒充军营伙夫混了进去。”

张咏笑道:“王继恩的调查,可不能太当真。如果承认刺客就是他军营的伙夫,他罪过可就更大了。我昨晚因有事着急离去,来不及详加调查。今日王继恩一早便特意派人到官署告知刺客非他军中人,而且称尸体有毒,已然烧掉,这分明是欲盖弥彰,怕我继续追查。不信的话,你再问问青娘,可有在之前的宴会上见过那伙夫军士?”

杨柳青虽然有所迟疑,仍然点了点头。

张咏续道:“在我看来,这刺客早知某日郭老弟会出现在军营宴会上,所以预先混进去做了伙夫军士。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果然等到了你。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凑巧我听华阳县尉余乐说王继恩手下强行带走了你,担心对你不利,赶来军营搅局,没想到没搅成酒局,倒坏了刺客的好事。”

郭震道:“全仗张公机智敏捷,不然刺客只需用淬毒兵刃沾及我身,我就是死人一个了。”回想起那刺客炭黑般的脸,当真心有余悸。

张咏笑道:“职责所在,不算什么。”又问道:“青娘可还记得王继恩宴请前任成都知府郭载时的情形吗?”

杨柳青登时脸如死灰,颤声问道:“张知府……问这个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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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勋府:后蜀宫名。后蜀习俗,岁除日,诸宫门各给桃符一对,上题“元亨利贞”四字。后蜀后主孟昶之子孟玄喆(后入宋为官,其事迹见同系列小说《斧声烛影》)善隶书,选本宫策勋府桃符亲自题曰:“天垂余庆,地接长春。”

筹本是古代的算具,一般用竹木削制而成。酒筹又名酒算、酒枚,古时酒筵饮酒时用以记杯数或行令用的筹码。汉高祖刘邦评价张良说:“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其中的筹,是在记筹的含义之上,引申为筹划、筹谋之义。从唐代开始,筹子在饮酒中就有了两种不同的用法:其一是用以记数,在酒令游戏中以筹计数,后再按所得的筹的数量行酒。另一种把它变化成行令的工具,在筹子上刻写各种令约和酒约。一般多刻唐诗、宋词名句及文学名著中的人名或名贤故事,行令时按筹中规定的令约、酒约行令。小说中以唐诗行酒令称为“射”,席间人士有与酒筹典故相符的,就被射中,需要饮酒。

潘阆是宋初奇士,身份神秘,卷入诸多宫廷纷争。他曾辅佐秦王赵廷美(赵匡胤、赵光义弟,后改封涪陵县公)图谋皇位。因宋太宗赵光义曾以“金匮之盟”为己正名,称母亲杜太后死前留有遗诏,要求宋太祖赵匡胤将来将帝位先传赵光义,赵光义再传赵光美(后改名为廷美),赵光美传于赵德昭(赵匡胤共有四子,长子德秀与三子德林早夭,只有老二德昭和幼子德芳成年)。这样,根据宋太宗抛出的所谓杜太后遗诏,赵廷美也有即位资格。赵光义即位后,先是大力笼络赵廷美,让赵廷美误以为自己会是皇储。然帝位稳固后,赵光义便开始以种种罪名迫害赵廷美,最终将亲弟害死。而赵廷美失势后,潘阆亦被宋太宗亲自点名通缉,从此亡命天涯。十年后,因宦官王继恩的推荐,潘阆被赦免,且得到宋太宗召见,赐进士及第,做国子助教。更为传奇的是,宋真宗即位后,再度亲自点名追捕潘阆。潘阆因意外而被捕,械送京师后,宋真宗亲自召见交谈,又将其无罪开释,内中情由无人得知。此后潘阆遨游于大江南北,放怀湖山,以诗名显达,与寇准、张咏等名臣多有唱和。其前期事迹参见同系列小说《斧声烛影》。

喻浩:五代末、北宋初年杭州人。曾任杭州都料匠,掌管建筑设计与施工,擅长多层宝塔和楼阁建造,对于建造木结构高塔有创造性发展。五代末年,修筑杭州梵天寺木塔时,塔身木构架颤动,众工束手,经喻浩指出,把楼板钉在梁架上形成整体后,塔即稳定,说明他对木架受力结构有着深刻理解。著有《木经》三卷,是中国古代重要的建筑学专著,在《营造法式》成书前曾被木工奉为圭臬。可惜已经失传,仅在宋人沈括《梦溪笔谈》中略见梗概。

开宝寺木塔:名福胜塔,宋太宗年间的著名建筑,由喻浩主持修建。塔高三十六丈,八角,十一级,先做模型,然后动工,历时八年方才竣工,是当时最精巧的一座建筑物。喻浩在设计这座宝塔时,考虑到“京师地平无山,又多刮西北风”,即开封地处平原,多西北风,为抵抗风力,建造时,使塔身稍向西北倾斜。高层木结构设计,风力是一项不可忽视的载荷因素。在当时条件下,喻浩做出如此细致周密设计,是很了不起的创造。可惜的是,此塔宋仁宗庆历年间(约1044年)在一场大火中被烧毁。

王统勋:宋太祖第二任皇后王氏亲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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