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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行客多愁(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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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担山并不是真正的山峦,而是一处高数丈、广数亩的高地。传说春秋战国时期,武都有女嫁给古蜀国国主为妃,备受宠爱。后妃子去世,国主既不舍得爱妃归葬故乡,又要满足妃子入故土为安的遗愿,特派五丁即五名大力士到妃子故乡担土,营造起规模宏大的坟茔。此坟冢即为后世所称“武担山”,为成都著名典故,历来与“望帝啼鹃”齐名。

四簷寒雨滴秋声,醉起重挑背壁灯,世事不穷身不定,令人閒忆虎谿僧。帘幕萧萧竹院深,客怀孤寂伴灯吟。无端一夜空阶雨,滴破思乡万里心。

——张咏《雨夜》二首

杨柳青听张咏问及前任成都知府郭载之事,当即脸色大变。郭震见状,登时心中一沉。他刚才知道杨柳青是杨在、邢曼夫妇之女后,便有些怀疑是她杀了郭载。

当年郭载任西川兵马捕盗使,不但未能履行职责擒捕连续作案的江洋大盗勾平,还以吹破牛皮的公告激怒了勾平,令其肆意张狂,犯下了邢氏灭门血案。也正是郭载上书禁止富人招赘,杨在、邢曼夫妇被迫迁出邢家,最终贫困而死。即便后事不过是郭载见识浅薄、朝廷政策失措,但就前事而言,郭载确实有极大的失职之过。可笑的是,这位西川兵马捕盗使捕盗不力,不久还因“功劳”升官,调离西川,再回到蜀地时,已是成都知府的身份。

从杨柳青的立场来看,她责怪郭载在任上不能尽职,诱发了邢氏灭门血案,这无可厚非。而当时勾平尚未被捕,十年前的血案依然没有任何线索,再见到郭载庸碌无能,一再升迁,依然位处知府高官,杨氏心中定然愈发有气。而以她果断的性格,也完全可能下定决心杀死郭载报复。

张咏见到杨柳青反应如此剧烈,奇道:“青娘为何惧怕至此?难道你以为我怀疑是你杀了郭载?”

杨柳青“啊”了一声,以极为古怪的表情看着张咏,随即低下头去,沉默不语。

任介忙奔过来护住爱人,道:“捉贼捉赃,捉奸捉双。张知府怀疑柳青杀人,可要拿出证据来。”

张咏不答,只悠然道:“我来成都时间尚短,却听到不少关于前任知府郭载之死的流言——有说他病死的;有说他自杀的;还有说他被大蜀军余党害死的;也有说他是主帅王继恩加害的;还有说他是被因禁止入赘而遭受财产损失的人杀死的。青娘觉得哪一条最有可能?”

杨柳青已然镇定了下来,道:“小女子的情况,表面符合最后一条,但实际情况更为复杂。我爹娘虽因户籍迁出邢家而不能继承遗产,但若当日他们仍然带我住在邢家,怕是也被那穷凶极恶的勾平一并杀了。我鄙夷郭载不假,不过我也很明白我的仇家是杀人凶手,而不是他,他只是又一个尸位素餐的朝廷官员,上不能匡主,下无以益民。可对于我们老百姓而言,所关心的不是什么国家大事,而是一日三餐,以及个人微不足道的情绪。我承认这十年来我很愤怒,但我心中所有的怒气都是冲着杀我外祖父全家的凶手。所以我特别感谢张知府,是你了结了十年前的旧案,让我焦躁的内心终于平静了下来。”

她说得极为诚恳,张咏深为动容,当即起身正告道:“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怀疑过青娘你。我适才说那样一番话,别有缘由,稍后我会解释。”

杨柳青很是意外,道:“张知府一早便相信我跟郭知府之死无关?”

张咏笑道:“当然相信。青娘是聪明人,果真是你害了郭载,适才你就不会自表是邢家女儿后人。连任公子都不知道你的身世来历,你完全可以继续隐瞒下去。”

杨柳青想了想,道:“小女子倒没有想那么多,我全然不知张知府是为郭载而来。”又道:“知恩图报是做人之根本,就算真是我杀了郭载,我也一样会自表身份,好当面向张知府道谢。”

张咏极为惊异,叹道:“我终于知道青娘的过人之处了。来,青娘请坐,郭老弟、任公子你们二位也坐下。我大概能猜到青娘适才为什么会有那样大的反应,我也知道要让你说出实情,不但会令你为难,还可能令你自身陷入极大的危险中,那么我们今晚便不提这事了。来,我们四人今日聚在此处,也算有缘,一起喝一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杨柳青极是感动,哽咽着举起酒杯,道:“就请张知府说句祝酒词吧。”

张咏道:“嗯,就为了邢氏终得安宁。”举杯一饮而尽。又拍了拍任介肩头,道:“青娘是个好女子,你要好好待她。”便与郭震辞了出来。

郭震问道:“张公是不是愈发怀疑是王大将军杀了郭载郭知府?”

张咏点头道:“若非如此,怎能令杨柳青那样的女子闻言色变?我猜郭载一定握住了王继恩的把柄,多半就是白头翁那件事。他自以为能要挟王继恩,让对方为他向圣上求情,却不想反而带来了杀身之祸。”

忽听到背后有人叫道:“郭震!”却是任介追了出来。

郭震道:“你不用陪着青娘吗?”任介道:“她说想一个人静静,我就告辞出来了。”

走出几步,郭震又想起了什么,道:“任介,你替我送张公回官署,我去办点儿事。”

任介狐疑道:“这么晚了,你还有什么事?”忽然“啊”了一声,朝北边景宅望了一眼,忙道:“你去吧,去吧。”

然郭震并没有赶去武担山会见师妹,而是返回了芙蓉楼。杨柳青只穿着单薄衣衫,坐在庭院花架下独斟独钦。月光映照着她婀娜的身姿,愈发楚楚动人。她见郭震再度返回,倒也不惊讶,只问道:“张知府又派郭公子回来探我口风吗?”

郭震道:“张公既说了不提这事,又怎么会派我前来探风?是我自己要回来的。你杀了勾平,是也不是?”

杨柳青大为意外,问道:“勾平不是越狱逃走了吗?我倒是想杀他,可人都跑了,我如何能杀得了他?”

郭震道:“青娘是风月场上的人,演得一身好戏,可惜还是差了点火候。就算你不知道勾平已死、被人弃尸在十字街枯井中,你适才表白身份向张公答谢后,就该一再催促张公派人追捕勾平,如何半个字不提?”

杨柳青摇头道:“我完全不知道郭公子在说些什么。我今日心情不好,来,郭公子陪我喝上一杯。”亲手斟了一杯酒,奉了过来。

郭震接过酒杯,递到唇边时又缩回了手,冷笑道:“这酒里下了迷药,对不对?”顺手泼在石桌上,果然“嗤”的一声响,冒出一股白气来。

杨柳青面色一沉,霍然起身,怒道:“郭公子,你好生无礼,无端端地跑来我这里,说是我杀了勾平,现下还说我往酒里下药。你我喝的是同一壶酒,我若下药害你,不是连我自己也害了吗?”

郭震道:“这是九转鸳鸯壶,我曾见人用过,壶里装着两种酒,按住壶柄上的机关,便能控制倒出的是好酒还是药酒。”说罢拿起酒壶,掀开壶盖,果见壶身中装着两种酒,由曲形分格隔开。

杨柳青道:“郭公子果然有见识。那么你也该知道这里是妓院,药酒是常用的手段,所谓的‘药’,不过是你们男人喜欢的春药而已。”

郭震一时哽住,竟无话可驳,只得道:“青娘敢说你没有杀勾平吗?”

杨柳青道:“不错,勾平是我大仇人。可他犯案累累,既露了形貌,便已是死路一条。我若发现了他,该向官府报官领赏才对,为何要用私刑杀他?”

郭震道:“这便是关键所在,你杀勾平不是因为他是你的仇人,而是他发现了你的秘密,等于握住了你的把柄,你必须得杀他灭口。”

杨柳青道:“胡说八道,在官府贴出通缉告示前,我从来不知道勾平是谁。”

郭震道:“你是不知道勾平是谁,当他找上你的时候,你便认了出来,勾平就是之前你见过的僧人慧恩。他被官府通缉,既逃不出成都,又在城中难以容身,便赶来芙蓉楼,想用你的秘密要挟你收留他。但他不知道你就是邢氏后人,他来找你帮忙,等于主动将自己送上了砧板,任你宰割。”

杨柳青也不回答,只扬声叫道:“环儿,酒菜都凉了,收了吧。”

女使环儿应声而出,却不收拾残席,而是手持绳索,将郭震手足绑了起来。郭震欲起身抗拒,竟全身酸软,使不出丝毫力气,这才知道已经着了杨柳青的道,却不知她如何下的手。

二女合力将郭震拖到内室柱子边捆好。杨柳青交代了环儿几句,打发她出去,自己关好门窗,从榻下抽出一柄匕首,横在郭震颈中,喝问道:“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郭震道:“青娘想知道什么?”

杨柳青道:“你怎么知道是我杀了勾平?”

郭震道:“我刚才说了呀,青娘今晚的表演不够精彩,你该极力敦促张公追捕勾平,而不是表现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杨柳青道:“仅仅因为这一点吗?”

郭震道:“不全是。你如此坦然向张公道谢,表示仇人不再是你心结,能让你十年愤怒一朝平息,除非勾平死了。”

杨柳青道:“那么你怎么会知道是勾平自己来找我?”

郭震笑道:“这道理太简单了,勾平一早才在南城锦江边杀了华阳县狱狱长石颂,不久便在芙蓉楼被你所杀,不是他自己到北城找你,你哪能那么快找到他?”

当日勾平假扮僧人慧恩入城,不知如何竟来到芙蓉楼后巷,自门缝中窥测。杨柳青闻声出来察看时,狡诈的勾平反而谎称是郭震在偷窥。他一时不察,竟没有辩解。

郭震当时所不知道的是,勾平看到了后院中某些不该看到的事情,既然他默认他自己才是偷看者,这一危险便转嫁到了他身上。是以他离开芙蓉楼后不久便被人绑架,那些人应该都是杨柳青的同党,将他关押起来拷问,逼问他都知道些什么。

大概那些人搜去了郭震身上所有物件,杨柳青既从任介那里听过他不少事,多少也该知道著名的郭氏玉佩。她从玉佩认出了郭震身份,郭震这才逃脱了被酷刑反复逼供的命运。杨柳青又用迷药迷倒任介,将他锁在床榻上,造成其被劫持作为人质的假象,由此来威逼郭震就范。

以当时状况而论,杨柳青很容易地可以在任介不知情的状况下操控他,他几天不露面,旁人只以为他又去花天酒地了,不会起疑。而郭震不同,杨柳青不明其状况,担心杀了他或是长久关押他会引发不好的后果,而以任介及毒誓强迫郭震不将秘密泄露出去,是最好的法子。只是杨柳青不知道的是,郭震根本就没看见什么,也不知晓她任何秘密。

次日一早,勾平杀死华阳县狱狱长石颂后,见四处张贴着自己的图形告示,料想难以逃脱,又想到昨日所见芙蓉楼后院之事,遂赶来北城,找到杨柳青,以所见到的秘密要挟对方收留自己,或是助自己逃出城去。那时杨柳青应该已经知道勾平身份,见大仇人自己送上门来,大喜过望,当即假装应允,随即乘对方不备,连出两刀,杀了勾平。

既然勾平自己承认看到了后院勾当,杨柳青便知道郭震只是被诬陷,遂用药将任介唤醒,任其自由行动。

勾平被杀后,还有尸体处置问题。杨柳青本可以有更加稳妥的法子,譬如找个僻静地方掩埋起来,如此便难以被人发现。但以她的个性,一定不想让其他受害者以为勾平已经逃脱,从而耿耿于怀一生,为了让世人知道勾平已死,刻意选择了十字街枯井作为弃尸处。

当日半夜,杨柳青派同党将尸体运出芙蓉楼,运来十字街,丢入枯井中。武官乌忘我被杀,极可能是他看到了什么,一路跟来枯井,结果被杨柳青同党一并杀死灭口。

杨柳青听完郭震推测,很是惊讶,问道:“乌忘我也死了吗?”

郭震道:“青娘何必惺惺作态?我刚才进来时,特意向老鸨打听过,乌忘我被杀的当晚来过芙蓉楼,一直在楼厅边喝酒边等你,等了很久,结果你不肯见他,他只好悻悻走了。我猜他并未真的离开,而是一直在芙蓉楼四周徘徊,正好看到你同党运尸出去。”

杨柳青正色道:“明人不说暗话,郭公子前面推测的都不错,唯独乌忘我一节不对。我以我死去家人的名义向你保证,是我亲手杀了勾平,可我没有杀乌忘我。”

郭震道:“我没说是你本人杀了乌忘我,那是你同党……”

杨柳青斩钉截铁地道:“决计不是。”

郭震道:“就算你没有杀乌忘我,就算你杀勾平是他罪有应得,可你自己也是女儿家,怎能忍心做出这种伤天害理之事?”

他已经能肯定有官兵卷入贩卖人口案,宋军主帅王继恩多半是知情者,但仍需要借助本地人之力。然谈及王继恩与本地人的交际时,杨柳青却说宾客只有僧道之类。这不难证实,因而她没有必要撒谎。受害者卓梦娘曾提及关押之处偶尔能听到远钟声,再联系到杨柳青所言,郭震一度怀疑有不法僧人或道士参与其中。然当他从杨柳青的言行猜到是她杀了勾平后,蓦然会意过来,与官兵勾结贩卖人口的主谋,正是杨柳青本人。还有谁比她更为便利与王继恩结为同盟呢?她正是白头翁一党的首领人物。

当日郭震遭人绑架,尚不知缘由,只以为对方是白头翁一党,怕自己洞悉揭破他们贩卖人口的勾当,而今虽知是因他事,但能令江洋大盗勾平视为同类,足以托付性命,不是贩卖人口是什么?

而且那些绑架者和杨柳青都曾用迷药对付郭震,符合白头翁的作案特征,分明是同一伙人无疑了。他折返回来找杨柳青时,尚顾全任介的面子,想先问清楚真相再说。料想青楼人多眼杂之地,他自己又会些武功,不至于为杨柳青所制,不想不知不觉中便着了她的道。而今他既说出全部真相,是万难活命了。

不想杨柳青柳眉一竖,俏脸一沉,道:“我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了?郭公子倒是说说看。”

郭震大为意外,怔了一怔,才问道:“不是你?”

杨柳青道:“什么不是我?今日郭公子不说清楚,别再想活着回去。”

郭震见她神情不似作伪,心道:“我已揭破杨柳青杀死勾平及勾平看到她行不法勾当的秘密,她自己也已经承认,我再斥责她几句,她应该是无所谓的反应,而不是如此恼怒。”又暗道:“杨柳青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所以才自揭身份,向张知府道谢。若不是今日她自承是邢氏后人,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勾平是死在她手上。这样一个有担当的女子,真的会是白头翁一党的首领吗?”

杨柳青见郭震沉默不答,便又问道:“难道是勾平对你说了什么?他向我保证过,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呀。”

郭震心中刚升起来的热度,立时又降低了下去,冷冷道:“勾平没对我说过什么。只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娘子做了这么多坏事,可得自己小心些。”

杨柳青道:“奇了怪了,我生平还没做过一件不该做的事。看来我杨柳青在郭公子眼中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坏女人,你倒说说看,这么多坏事都是些什么。”

郭震正欲直接揭破她贩卖人口的行径,女使环儿推门进来,告道:“人到了。这就送他上路吧。”

杨柳青玩弄手中的匕首,没有回答,只盯着郭震不放,显然还没有下定决心。

郭震问道:“青娘想杀我?”

杨柳青道:“并非非杀你不可,可杀了你也于我无损。”

郭震道:“青娘不是说你生平还没做过一件不该做的事吗?我又不是勾平,又没做过坏事,青娘以什么理由杀我?”

杨柳青一时沉吟不语。

环儿跺脚道:“这可不是心软的时候,不杀他,我们所有人便都暴露了。”

郭震道:“你以为杀了我,你们就不会暴露吗?我能看得出青娘今晚的异样,张知府何等人物,他会看不出来吗?”

杨柳青笑道:“这一点,我倒是很放心。就算张知府看出某些异样,也绝不会怀疑是我杀了勾平。他不是你郭公子,他没有看到勾平曾在我芙蓉楼后巷偷窥。”

环儿又催促道:“青娘快些动手,外面的人才好及时将尸体运出去。”

杨柳青道:“这姓郭的说得对,他没做什么坏事,我们没有杀他的理由。要不然跟上次一样,我们再逼他立个重誓?”转头问道:“郭公子,你意下如何?”

郭震默然不应,要他为了保全自己性命,发誓不揭破这伙儿万恶的白头翁一党的阴谋,他宁可去死。

环儿冷笑道:“他这种世家子弟的个性,我很清楚,决计不会将个人生死荣辱放在心上。当日能迫他立誓,是因为他以为我们捉了任公子。而今他既知道了一切,这一招也不再有用了。”

郭震知道今晚自己必死无疑,便昂然道:“你们杀我可以,我只求青娘一件事,那么我便死而无怨。”

杨柳青道:“你说。”郭震道:“请青娘不要再祸害任介,放他走吧。”

杨柳青怒道:“郭公子怀疑我在利用任郎?”

郭震道:“难道不是吗?如果青娘有一点爱惜他,会将他绑在床上,用他性命要挟我吗?”

杨柳青一张粉脸登时涨得通红,道:“我……”

外面有人叫了一声,又有人语声。环儿遂欲夺杨柳青手中匕首,道:“不能再等了!青娘不肯动手的话,我来。”

杨柳青忙道:“不要,还是我来动手。杀人不是好事,你年纪还小,别让血玷污了你。”走到郭震面前,正色告道:“郭公子,我并不想加害你,可是为了救更多的人,我不得不这么做。关于你求我的最后一件事,我也不能答应你。实话告诉你,我是真心喜欢任郎,所以我不会放他走的。”

郭震长叹一声,闭上双目,道:“动手吧。”

忽有一名黑衣女子疾步进来,叫道:“且慢动手。”

那女子身姿曼妙窈窕,一张脸却是丑陋得可怕,横七竖八布满了刀疤,似是利刃所划。

郭震大吃一惊,尽管难以相信眼前的事实,还是问了出来:“娘子……你……你是芳华吗?”

那女子果真便是当年名动西川的名妓芳华。她举手掩面,愧道:“我的脸成了这样,郭公子竟然还能认得出我。”

郭震道:“你……你还活着?你跟杨柳青她们是一伙?”

芳华点了点头,道:“是青娘救了我的命。”又婉言劝道:“郭公子,勾平杀死邢家三口,是青娘不共戴天的大仇人,本来就该死。你为何要为了这样一个人,苦苦纠缠青娘不放?”

郭震道:“娘子有所不知,我来找杨柳青理论,不是因为她杀了勾平,而是因为她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坏事。”

他话音刚落,环儿便大笑起来,道:“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了。青娘帮了那么多穷苦百姓,人人感恩戴德,可在这位郭公子口中,就成了伤天害理的坏事了。”

郭震本不欲直揭其事,万一芳华不知情,便会陷她于险境,见环儿如此浪荡,肆意嘲笑,登时怒气上冲,冷冷反问道:“你们勾结官兵,绑架少男少女,卖去外地牟取巨利,这还不叫坏事,世间可就再也没有坏事了。”

杨柳青满脸愕然,问道:“什么绑架少男少女?”

郭震道:“假以白头翁食人,暗行绑架之事,不是你们做的吗?”

杨柳青扬手重重扇了郭震一耳光,道:“放屁!别说我们没做过,若被我杨柳青知道是谁做的,我第一个杀了他。”

芳华忙道:“看来其中一定有误会。”解开郭震绳索,扶他到外堂坐下,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郭公子如何会认为是青娘做了那些事?”

郭震道:“说来话长。我只问青娘一件事,那日勾平在芙蓉楼后门窥测,他看到了什么?”

杨柳青道:“莫非郭公子以为勾平看到了我正在绑架拐卖少女?哈,郭公子,你想象力实在太丰富了!”

芳华问道:“到底是什么缘由,会令郭公子这么想?”

郭震道:“我有我的理由。请青娘告诉我,勾平到底看到了什么?”

杨柳青有所犹豫,似是不愿意回答。

郭震冷笑道:“青娘不肯说,愈发可见你心中有鬼了。”

杨柳青正色道:“我不能告诉郭公子。我只能说,我们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

忽听门边有人朗声道:“我来告诉郭公子。”

环儿迎上前叫道:“爹爹,你怎么来了?”

郭震不必转头,一听声音便知道来人是那当日拷问他的老者。

那老者径直走过来,道:“郭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郭震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者道:“实不相瞒,我姓徐名沛,以前是大蜀军枢密使,目下只是一介草民。”

郭震道:“啊,你是大蜀王李顺手下,那杨柳青也是大蜀军的人了。”

徐沛道:“不,我和我手下人以前加入过大蜀军,现下只是百姓。青娘从来就不是大蜀军的人,我们只是在宴会上见过几面。城破时,官兵大肆屠杀,是青娘好心收容了我们。我被她的侠义心肠感染,便随她一起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郭震道:“那么一定是有嫖客发现了你的真实身份,想要报官,你便与杨柳青一道杀了他,将尸体抬到后院,预备半夜弃尸,不巧正好被勾平窥见。”

徐沛道:“郭公子果然机智聪明,瞬间便能猜到究竟。不错,情形大致如此,不过还有一些细节需要郭公子知道。”

原来芙蓉楼有个常客,名叫韩迈,是个纨绔子弟,出手阔绰,挥金如土。杨柳青出面招待过他一次,但厌恶他的粗鄙及不学无术,之后他再来,便再也不肯见他。那日,韩迈来到芙蓉楼,指名要见杨柳青,不能如愿便大吵大闹,还打了小厮狗儿。老鸨不得已,请了杨柳青出来。杨柳青也不客气,将韩迈数落一番,明白地告诉他,他不是她的菜。

打发了韩迈后,杨柳青便回到自己院子,与徐沛等人议事。不想那韩迈并未离去,而是乘人不备,偷偷溜进了杨氏的院子,躲在窗外偷听。杨柳青等人所议无非是救济山区贫苦百姓,倒也没有其他,不惧被外人听到。偏偏韩家曾巴结奉承过大蜀李顺,韩迈也曾随父亲入宫城觐见,见过大蜀军主要头领人物。他自窗缝里往里偷窥时,意外认出了徐沛,大喜过望,当即转身往外跑,欲赶去报官,如此非但可以领赏,还能报复刚刚羞辱了他的杨柳青。

不想韩迈奔跑过急,摔倒在地,惊动了屋里的人。杨柳青出来查看时,韩迈指着她破口大骂,称她勾结反贼,窝藏大蜀余党,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又大声呼叫,称有反贼在此。这时候,有人从门外赶进来,顺手用手中的铜壶头砸了韩迈一下,本意是要阻止他喊叫,不想那一下竟将韩迈打死了。

众人见闹出了人命,当即傻了眼。还是徐沛老道,问可有地方就地掩埋尸体。杨柳青居住的院落独处一角,很是幽静,但她不愿意所厌恶之人的尸体埋在自家院子里,便换了衣衫,自引着徐沛等人来到后院,将尸体埋在了那里。江洋大盗勾平所窥,正是杨柳青等人在掩埋尸体。

徐沛讲述完经过,又歉然道:“之前青娘相信了那假僧人勾平的话,以为郭公子你在窥探,我不能让青娘有事,遂派手下绕到后街,绑架了郭公子。若非青娘从郭公子身上的玉佩认出了你的身份,怕是会造成大错。”

郭震道:“只是一场误会,徐公不必放在心上。”又疑惑地望了杨柳青一眼。

徐沛会意过来,正色告道:“郭公子不必怀疑我会跟城外的大蜀中书令吴蕴里应外合,图谋陷城。不怕告诉郭公子,我虽然曾任大蜀枢密使,却对大蜀军相当失望。占据成都后,各位头领比官府官吏还要奢侈腐败。那时我便有退出之心,只是官兵大军围城,始终不得其便。”

杨柳青道:“郭公子,徐公是个大大正直的人,当初加入李顺大军,只是想为穷苦百姓做点事,不想却不是那么回事。郭公子也不必怀疑徐公诚意,之前我们赈济灾区的金钱财物,有一大半是徐公带来的。”

徐沛忙道:“那些财物其实也不是我个人所有,是大蜀军均贫富均来的部分财产,我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还之于民罢了。”

郭震这才释然,道:“徐公不为名利所诱,当真难得。”

徐沛“嘿嘿”几声,道:“实在惭愧,不提也罢。”

杨柳青问道:“郭公子适才说,那白头翁食人的谣言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幌子,被吃掉的少男少女其实还活着,只是被人贩子绑架了,果真真有其事吗?呀,我非得找出这个白头翁,将他千刀万剐。”

她自身尚处在困境,丝毫不问郭震对待自己的态度,却先关注询问白头翁一案,足见其品性为人。

郭震道:“实在抱歉,我之所以会误会青娘就是那白头翁,是因为徐公派人绑我时时机不巧。”大致说了无意中救了卓梦娘一事。

杨柳青道:“换作我是郭公子,我也会认为绑我的是白头翁一党。实在抱歉,全是一场误会。来,郭公子,我敬你一杯酒,权当赔罪。”又笑道:“放心,这是好酒,没有下药。”

郭震道:“以目下局面,青娘若还想对付我,根本无须再用药酒。”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杨柳青道:“那好,我们就算讲和了。郭公子,你预备如何追查那白头翁?我愿助你一臂之力。”

郭震不及回答,徐沛忙道:“这件案子牵涉不小,还是交由官府处置比较好。况且新来的张知府人似乎不错,一到任便将王继恩抓的所谓‘反贼乱民’全数放了,还张榜告示,宣称即便加入过大蜀军,只要肯重新为宋民,便会前事不究。而今张知府得郭公子襄助,更是如虎添翼,如何还用得上我们这些草民帮忙。”

杨柳青本迫不及待地要跟郭震一道去捉那白头翁,但见徐沛连使眼色,只好道:“那好吧。不过若是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郭公子但说无妨。”

郭震道:“多谢。”

徐沛问道:“郭公子既是自己单独返回,那么张知府应该暂时还未想到是青娘杀死勾平了?”

郭震道:“应该想不到,因为确实如青娘所言,张知府不知勾平曾窥见芙蓉楼后院埋尸一事。不过张知府为人宽厚豪放,行事不拘一格,从不因小失大,即便知道是青娘杀了勾平,应该也不会追究。”又大致说了武官乌忘我被杀,张咏坚持以其畏罪自杀结案一事。

乌忘我一案尚未公布,众人均是第一次听说。环儿脱口赞道:“这位张知府非但不官官相护,还着意针对那些狗官兵,当真是个好官。”

徐沛神色却陡然严肃起来,与杨柳青低声商议几句,这才问道:“张知府虽已结案,但据郭公子所知,官府可有嫌疑凶手?”

他斟词酌句,刻意问了这么一句,当然是因为勾平与乌忘我弃尸在同一口枯井中,他惧怕官府会由此追踪到芙蓉楼。

郭震道:“当然有,是我好友王昌懿。”

环儿道:“是了,乌忘我曾带兵闯入成都首富王家,还出手打伤了王昌懿王公子,这是人尽皆知的事。现下乌忘我死了,谁都不信一贯骄横的武官会畏罪自杀,难怪王公子会成为首要嫌疑人。”

郭震道:“在我看来,不独华阳县尉这样认为,就连张知府本人也是这样想,各位大可以放心。”

但徐沛仍难以释怀。乌忘我那晚来过芙蓉楼,赖了很久才走,他的意外被杀,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正如郭震之前所言,他当晚离开芙蓉楼后,并没有走远,而是在附近胡乱转悠,凑巧看到了徐沛派手下自后门运走勾平尸首。他出于某种目的,没有声张,一路跟踪到十字街枯井。等徐沛手下人弃尸枯井离开后,他便探头往里探望,想弄清楚死尸到底是谁。这时候,一直暗中跟踪乌忘我的人出现了,他自背后叫喊了一声,等乌忘我惊然回身时,便将其一刀杀死。

二是乌忘我并没有看到芙蓉楼后巷运尸一事,他离开芙蓉楼后便欲回军营,结果被跟踪之人盯上,乘其不备,将其杀死。凶手再设法将尸体运来十字街,丢弃在枯井中。

军营在城市中央,芙蓉楼在北城,两者相距二三里,不算太远。而十字街枯井则位于东城,与军营、芙蓉楼均相距七八里。而且枯井虽然是井,却是地处十字交通要道,只要天一亮,不可能不被人发现尸体。凶手不会不知道这一点,他既然不惧怕官府发现乌忘我尸体,为何还要不嫌麻烦将其由北城运到东城呢?

综合比较而论,第一种可能最大,是乌忘我先发现了芙蓉楼的秘密,自行跟来十字街枯井边,然后才被凶手所杀。

郭震叹道:“官府验尸时我也在场,本来有些细节我不该说出来,但各位也算是与乌忘我一案密切相关,我便破一次例。”便告知乌忘我是在枯井边被杀,甚至人掉入井中时还活着。

如此,便愈发给杨柳青等人带来了深重的忧虑。乌忘我既看到了徐沛手下往外运尸,凶手一直跟在乌氏身后,如何会看不见呢?他一定也知道了芙蓉楼的秘密,之所以没有张扬,只是因为他一旦揭露此事,便会暴露他自己是杀死乌忘我的凶手。

凶手会不会跟勾平一样,看在眼中,隐忍不发,但却会在日后某天寻上门来,要挟杨柳青等人为其做事?

更有甚者,他会不会采取匿名告状的方式,揭破芙蓉楼的秘密?甚至干脆将乌忘我之死嫁祸给徐沛手下,一旦宋军主帅王继恩听到风声,那么便等于是芙蓉楼的灭顶之灾了。

杨柳青问道:“郭公子,目下情况紧急,还望你说实话,当真是王昌懿王公子派人下手杀了吗?”

郭震苦笑道:“若是昌懿派人所为,倒是好了。无论他手下见到什么,都不会再张扬出去。可惜偏偏不是。”

杨柳青道:“那么郭公子想到可能是谁所为?”

郭震摇头道:“想不到。不过伤口干净利落,应该是个会家子。”

环儿道:“这城中二三十万人,我敢说一大半被乌忘我抢掠过,恨其入骨,想杀他的人实在太多。”

杨柳青道:“凶手虽然是为民除害,可他也看到了芙蓉楼的秘密,也许会跟之前郭公子一样误会我们在做见不得人的事。徐公,现下情况不明,为防意外,你先带人避一避。”

郭震见对方已有应对之策,不便参与其中,便起身告辞,又道:“青娘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我一定不会说出去,包括任介,诸位大可放心。”

杨柳青道:“郭公子是守信之人,我信得过。”

环儿道:“郭公子,有样东西还给你。”从房中取出来一柄兵器,递将过来,正是郭震之前藏在靴筒中的护身短刀。

徐沛奇道:“我早让人将所有物事还给郭公子,如何短刀还在你这里?”

环儿笑道:“我那时以为郭公子是对头,又见这把刀精巧可爱,所以想私下留作纪念。”

徐沛道:“胡闹。”又歉然道:“小女无知,我替她向郭公子赔罪。”

郭震道:“不要紧,反正也都是误会。我看得出环儿喜欢这把刀,不过此刀是我亡妻所赠,不方便转送他人,实在抱歉。”将短刀插好,拱手辞出。

芳华追将出来,叫道:“芳华有一事,想烦请郭公子帮忙。”

郭震忙道:“娘子是我师兄杜龄未过门的妻子,等于是我嫂嫂,有话尽管说。”

芳华道:“还望郭公子能帮忙找出那杀死乌忘我的人,如此青娘他们才能安心。”

郭震道:“娘子嘱托,我自当尽力而为。”微有迟疑,仍然问道,“是谁将娘子害成这样?”

芳华很是平静,道:“没有人害我,是我自己划伤的。”叹了口气,道:“那日我上吊自杀,其实未死,私下为青娘所救。她将我藏了起来,不令我露面,说是等风声过去,再送我与杜郎团聚。我便静心等待,可等来的只是杜郎跳江自杀的消息。是我这副容貌害了他,我便自己拿刀划伤了脸,从此丑陋不堪,再也不会有男子看我第二眼。”

郭震大为震动,一时难以措词安慰,便问道:“娘子可想离开这里,过平平静静的生活?我可以设法安排。”

芳华摇头道:“多谢郭公子好意。不过我的心早随杜郎而去,平静的生活也好,苦难的生活也好,对我没什么分别。我留在这里,还能跟青娘一道帮助那些灾民,勉强算是做了点好事,也算是为杜郎和我积福。”

郭震道:“那样也好。娘子多多保重,改日我再来看你。”

离开芙蓉楼后,忽听到远笛声传来。万籁俱寂,明月净空,玉漏沉沉,楼阁玲珑。夜笛最容易激荡起人们隐藏在心底深处的眷眷情怀,连豪迈飘逸的唐代诗仙李白亦不能例外,有云《春夜洛城闻笛》诗云:“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那一缕笛音且清且远。其声涤然,深微缠绵,曲如泉流,隐显如泣,轻绪柔丝,珠喉细语,无以过之。郭震一时有所感怀,竟没有再回孙家,而是往武担山而来。

武担山并不是真正的山峦,而是一处高数丈、广数亩的高地,但其历史悠久,蕴含着古老的传说与凄美的故事。传说春秋战国时期,武都有女嫁给古蜀国国主为妃,备受宠爱。后妃子因水土不服而去世,国主既不舍得爱妃归葬故乡,又要满足妃子入故土为安的遗愿,特派五丁即五名大力士到妃子故乡担土,营造起规模宏大的坟茔。此坟冢即为后世所称“武担山”,为成都著名典故,历来与“望帝啼鹃”齐名。因为地位非凡,三国时刘备即帝位时,也选择在林木苍翠的武担山行登基大典。

南北朝时,梁武帝萧衍之子萧纪出任益州刺史,于武担山“发掘得玉石棺,中有美女,容貌如生,体如冰,掩之而建寺其上”。武担山寺自建寺之日起,便因与玉棺美女关联而名声大噪,号称“鸡林俊赏,萧萧鹫岭之居;鹿苑仙谈,亹亹龙宫之偈”。

寺外更立有巨石,径五尺,厚五寸,莹澈可鉴,名为“石镜”,传闻是蜀主爱妃墓顶立石。唐王勃曾盛赞武担山及石镜云:“冈峦隐隐,化为阇窟之峰;松柏苍苍,即入祗园之树。引星垣于沓嶂,下布金沙;栖日观于长崖,傍临石镜。”诗圣杜甫亦有“独有伤心石,埋轮月宇间”之句吟咏石镜,睹物生情,溢于言表。中唐才女薛涛则有“侬心犹道青春在,羞看飞蓬石镜中”诗句,慨叹流年似水,身世飘零。

这一带风光秀丽,名宅甚多,如山南有西汉文学大家扬雄故宅,而今已成为成都县署所在。

月光清亮皎洁,月色下的万物显得格外轻灵笼。郭震一口气来到山顶,却不由得愣住——石镜柳树旁有佳人手执长笛,倚树而立,正是他自幼倾心相恋的师妹景倩。月正凄迷,人犹怅惘。美人虹影,下缀虬幡。少女风吟,遥喧凤铎。

几年前,他便是在这里与她分手,悲风桡林,零泪沾衣。几年离索,重逢故地,一怀愁绪。

景倩听到动静,不经意地转过头来,随即“啊”了一声,如石柱般呆在了那里。郭震轻喟一声,脱下外袍,走过去轻轻披在景倩身上,告道:“风寒露重,师妹当心身子,不要着凉才好。”

景倩默默握紧衣衫,仰起头来,似在望月,却有大颗大颗的泪珠自眼角滚落了下来。

长久以来试图忘记的记忆之门再度哗然打开。她曾经认真思虑过这个问题,到底是应该忘了他,还是一辈子记得他。虽然选择的答案是前者,她却发现自己永远不可能将他从自己的人生中剔除出去。曼妙美好的相知相惜,毫无征兆的决绝背叛,交相割裂着她,令她的生命一片支离破碎。伤痛是如此刻骨铭心,她甚至觉得分手就发生在昨日。再见到他时,心口仍然会有蚁噬般的疼痛。

郭震沉默许久,终于讪讪开了口,打破了难堪的沉默,道:“实在抱歉,是我不好,我不该再来这里。”想要转身离开,却还是狠不下心,又道:“师妹,夜色已深,我这就送你回去吧。”习惯性地伸手去扶,待触到景倩身子,又如火烫般缩了回来。

景倩便将衣衫还给了他,一言不发地往山下走去。二人一前一后,走了几里地,竟没有再说一句话。

到了景宅门口,有仆人提灯迎出。郭震道:“多谢师妹惠赐人参,大恩不敢言谢。”深深行了一礼。

景倩忽问道:“你怎么做到的?”

郭震一愣,问道:“什么?”

景倩道:“当年你我山盟海誓,不分彼此,你转身便决然离开了我,伤透了我的心。事情过去这么久,我始终走不出伤痛的影子。你是怎么做到的?为何你看起来就跟没事人一般?”

郭震料不到一向娴雅文静的师妹会问出这样一番话来,见她满脸通红,目光炯炯地紧盯着自己,料想是下了很大决心才鼓足了勇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道:“师妹,我有负于你,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只是切莫再记挂前事,更不要以我为念。”

景倩道:“所以我才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郭震便指着天上的月亮道:“即使你再痛不欲生,月色还是一样照耀大地。世事多变,人生无常,芸芸众生,各归其根,最终你也会如此,又何必在意以往那些旧事?”

景倩大为气愤,扬手打了郭震一巴掌,随即双手捂紧脸颊,转身跑进门去。

郭震怔了很久,直到景宅大门关上,这才转身离开。

月色照耀大地,无论今朝往昔。过去的岁月,不能回头,就让它消融在静谧的月光中。悲苦自心头而生,就让它于心头沉淀。

踩着一路忧伤的月色,郭震闷闷不乐地回到孙府,孙辟、李畋、任介、王昌懿几人尚聚在厅中,尚未就寝,坐在灯下商议着什么。

孙辟见到郭震进来,忙道:“这么晚才回来,可有什么收获?见到景倩了吗?”郭震道:“嗯,见到了。”

孙辟见他不愿意多提,忙告道:“对了,你未婚大舅子今晚来找过你。”

郭震莫名其妙,道:“什么未婚大舅子?”

孙辟道:“就是你以前未婚妻子杨茕的兄长杨烈呀。他大概听说你回来了,就来我家找你。不过他说也没什么事,就是路过,顺便打个招呼。”

郭震虽最终逃婚未能娶杨茕为妻,却与杨烈交情不错,道:“改日我再去万里桥找他。”又问道:“你们几个怎么都在这里?”

王昌懿道:“听说张知府把白头翁案交给了你,我们一起帮你破案呀。不早日抓住那个白头翁,我心中愤愤难平。”

李畋道:“这是我们几个想出来的有钟响的寺庙、道观,预备明日开始一一寻访。你可还有别的线索?”

郭震道:“目下看来,这是最好的线索。”又问道:“为何只列了城外的寺观?”

王昌懿道:“我们几个连夜看过以前的旧卷宗,不算全,很多都在战火中丢失或是焚毁了,但也有几起失踪案符合这白头翁的作案特性,都是发生在郊外乡下。”

郭震道:“这么说,白头翁最开始作案,是在郊外。”

王昌懿点点头,道:“所以我们认为那囚禁之地在城中的可能性很小。”

郭震道:“只是这名单仍然太长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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