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太福音》和《马可福音》在不同的章节里讲到耶稣领门徒一起渡海的同一个故事。那一夜突遇狂风暴雨,看到巨浪滔天,门徒变颜变色,再看到耶稣行走海面,一边惊呼鬼怪,一边弄得自己魂飞魄散。耶稣说:是我,不要怕!门徒质疑道:如果是你,请叫我从水面上走到你那里去。耶稣说:你来吧!门徒就从船上下去,在水面上走,往耶稣那里去。但是风实在太大,门徒又害怕起来,感觉身子即将沉下去,马上就惊呼道:主呀,救我!耶稣赶紧伸手拉住他,说:你们这小信的人哪,为什么还要疑惑呢?
在听到有人自称华丰时,霍金本能的反应理当立刻回头,但他并没有这样做,因为之前他做过无数个这样的本能反应,其结果都与自己的预想大相径庭或者南辕北辙。但是他脑中又突然有个灵光闪现了一下,身后这个人,既然声音敢与自己的声音毫无二致,那么外貌也一定敢与自己的外貌一模一样。果真如此,除了地下的鬼和天上的神,他还能从哪里来呢?除非还有一个按人的现有知识和逻辑无法企及的另外一个世界。
同样在他身后的华丰也不急于喝令他转过身来,因为一旦他转过身来,果然模样与自己一模一样,那到底他是我,还是我是他呢?我从他那里来,他从我这里来,这根本就不是正常的逻辑推理,也不是有关哲学思考的范畴呀!唯一能解释通的就是在同一时刻同一地点,也就是在那天夜里的监号里,双方如同睡梦中的地震海啸一般交叉出精神的大分裂。但是荒谬绝伦的是,如果一个精神病患者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患有精神病,就等于把自己陷到“所有克利特人都说谎的说谎者悖论”的泥潭里,如果还一定将时间机器设想进去,就立刻走入“外祖母悖论”的死胡同,将不可能与可能划上等号。
两个人的心理历程其实行走的是同一个轨迹,就像圆规画圆圈那样,只要半径一致,从左转与从右转不可能画出两个不一样大小的圆圈。但也正是一个左一个右的差异,两个人可能会在孰神孰鬼的争议上分道扬镳。无鬼即神,无神即鬼。总之这一刹那,他们相信神鬼的存在。就像两个福音说的同一个故事那样,只有我们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神,惊涛骇浪也好,万丈深渊也好,都不过是在向你说明神的存在,否则就是鬼的存在。
“有一句名言,你知道吗?”霍金问。
“不知道。”华丰感觉对方要传递某种相同信息,于是就抢先表达,“但是我很小的时候在画布上画了一艘船,叫特修斯之船,每年我都要在这张画布重新描画一次,从小学到现在一直没有间断,你说这艘船还是原先的特修斯之船吗?”
“我想说这句名言是苏格拉底说的。”霍金道,“他说的就是我想回答你的,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的对白从头至尾清清楚楚被监控室的薄图听到了。他的第一反应是,两人的逻辑完全合乎正常人的思维,精神状态也完全趋于正常人的范畴,唯一不同的他们的躯体与意识产生了错位,这与双方的互换式变脸易容正好相反,应当称之为双方的意识交换。
肢体交换,器官移植,这在当今医学领域里比比皆是,但是意识交换,闻所未闻,想也不能想。虽然他的博士生导师在研究记忆神经末梢的移植方面有所造诣,但经历完博士后的短暂合作后,他便因毫无成果可言退出此项课题,他实在无法忍受这种无稽之谈的外星研究。在他看来,如果此种现象果真存在于现实,那将不再是精神病乃至医学领域的学科,也不是常规科学可以探研的问题,它只能归结到哲学思考以外的宗教问题,或者干脆说,这是其他星球该研究的问题。
眼前的一幕就摆在眼前,监控器里放送的不是好莱坞制作的科幻电影,而是精神病看护室正在发生的实况。这一瞬间,彻底颠覆了他由来已久在精神分裂症遗传病变理论上的建树,从而也摧毁了他用狂妄和叛逆编织的超导梦。如果眼见的一幕成为导师假想的定论实例,他将对他的导师彻头彻尾地匍匐跪拜。
看守室的空气仿佛被两人的对峙凝固成无法移动的坚冰,本来彼此间原本急于要找回自己的自己,反而在找到自己时,想动却不敢动,想冲动却不敢冲动。如此光景,即便火山爆发,即便地震海啸,他们也无动于衷,任凭灰飞烟灭,魂飞魄散。
唯一恐惧,是他们面对面后,世界依旧存在。
室内的光线变幻了一下。
“不要动!”薄图轻轻移到两人背后,轻轻叮嘱道,“丝毫不要动!”
两人没有动,目光同时滞留在薄图的人影上。
“简直难以置信!我都不知道我该使用奇幻这个词,还是奇迹这个词。”薄图震惊道,“如果我再坚持你们是我的患者,我就是患者了。”
“薄医生,那你认为我们是什么呢?”霍金先开口,“鬼还是神?”
“或者我从另外一个星球来?”华丰接着开口。
“嘿嘿嘿。”薄图笑道,“也借苏格拉底的那句话,我只晓得一件事,那就是什么都不晓得。”
“看来薄医生确实康复了。”霍金拿他开涮,以排遣之前的无端积郁,“康复得无脸继续给人看诊了吧!”
“薄医生?好一个薄医生!”华丰想起罗素给他那封粘有异物的信件,“我们的现状,是否出自你薄医生之手呢?”
“不!绝不是!我以一位医学研究者的严谨态度向天发誓。”薄图断然否定,“假如事态发展到今天,我该对此结果表示欣喜若狂,而且也会竭尽全力扭转乾坤,但是非常遗憾,对此我也......”
“会怎么样?”罗素问。
“束手无策。”薄图道。
“你说什么?”华丰再问。
“无能为力。”薄图道。
又一时刻的停滞,仿佛时间在他们眼里如同手里攥住的秒表计时器一样,随时可以暂停。
而对在外等候的董蕊而言却是焦躁不安,对左亚和乔智而言,简直就是如坐针毡,同样对罗素来讲,也按奈不住这悄无声息的煎熬,他必须用手机与薄图沟通。薄图并没有理会,他压根就不想让如此奇迹般的奇幻或者奇幻般的奇迹再多出一个见证人来。
室内的光线又变幻了一下,薄图的影子上重叠上另外一个人影。“虽然我的老师束手无策,无能为力。”朱丽叶走了进来,“但是我保证,我也可以对天发誓,薄老师一定会想出别的办法帮助你们解开你们内心的死结。”
“嗯?”两人同时心动了一下。
薄图侧脸瞥了一下,朱丽叶已经与他并肩,貌似他想到了什么。
“老师无计可施,学生倒会有办法?”霍金还是没有回头,磐石般期待着任何可以改变现状的力量。
“虽然学生没有办法,但一定能帮助老师想出别的办法帮助你们。”说完,朱丽叶望着薄图,“中国有句古话,叫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没错!”薄图态度诚恳,语气坚定道,“朱丽叶的意思是,我一定有办法让你们恢复如初。”
“重新置换?”霍金道。
“打回原形?”华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