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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医生有时候是好东西,有时候也是坏东西(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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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一切都是白色,就算不是白色,也是为了向你说明一切都是白色。华丰睁开眼睛,极力要找到不属于这白色的色块,或者线条,最好是具象的物体。但是他发现,他的身体根本不听他使唤,包括他的喉咙也发不声来,勉强任他摆布的是呼吸,或长或短,或急或慢。

这么挣扎了一番,他感觉既无聊也无趣,就干脆闭上眼睛,想想他脑子里还有什么没有忘记。对!应该把梦版的老二老三删去,理由是他俩匹配得实在太不真切!免得等他见到钟表匠后回味梦境时会产生不快。问题又来了。既然没见到钟表匠,那么眼前不能动弹的白晃晃的世界又是哪儿?

在他的印象中,梦中梦,不具备如此严密的生活逻辑,也不该拥有如此庞大的现实数据,那么这到底是什么鬼呢?是幻觉?是迷失?或者主观上认为自己清醒,客观上旁观者认为紊乱,这种状态是什么呢?偏执,妄想,躁郁,这一切是什么?没错!一定是精神分裂症。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一个妇人的声音传来。

这个妇人的声音没听过,伸到眼前的面孔也没见过,总之,华丰完全不认识。但是现在,他的思维完全以新换旧,他既不想问自己,为什么一个不认识自己的妇人一定要说她认识他?他也不想问她,为什么不认识自己还一定要说认识他?理由是,他已经给自己诊断为精神分裂症了。他既是医生也是患者,只有这样他才不疯,不这样他就一定要疯。

“猜一猜。”那妇人手捧两束鲜花,“哪一束儿子送的?哪一束是闺女送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真回答对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回答对了,回答错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回答错了。所以最好的方法是沉默,幸好他的喉咙暂时没有允许他张口,于是他就想,即便能发声,他也要假装不发声了。这样不累。

“我去叫医生。”见他没有反应,妇人离开了房间。

显然,他现在躺在病房里,而且隐隐他感觉到来自胸部的伤痛。很快他从医生与妇人的交谈中了解到,他在这里已经躺了一周,餐刀刺中部位的那一下幸好是心脏与肺部之间,否则他见不到眼前的母亲和即将来访的亲朋好友。他还了解到最重点的是,除了失血过多,他没有什么大碍,医生给他再做点什么,他就可以恢复到能吃能喝,能说能动了。

医生有时候是好东西,有时候也是坏东西。

薄图被紧急邀请到“梅茵杀人案”的专家小组,并且以组长的身份主持鉴定嫌疑人是否患有精神分裂症,最为关键的是,如果嫌疑人精神病成立,根据现场提供的证据,还要进一步鉴定嫌疑人是否在发病间做的案。

而这一切是建立在嫌疑人处于极限状态的情况下,不得不采取的方案。因为嫌疑人已在看护室羁押监管了七天七夜,除了大喊大叫,几乎食水未进,昼夜不眠,人简直就是皮包骨。如果在不进行有效的缓解措施,恐怕嫌疑人会被自我折磨致死。所以在柯北的建议下,涂局决定先行让左亚稳住嫌疑人情绪的同时,立即启动专家鉴定程序。

柯北将手枪插入腋下枪套里,又拿起一把高压脉冲电击警棍。

“为什么要这样?”左亚惊讶地看着他。

“你们老大处于精神分裂状态,有强烈的暴力倾向。”说完他递给她一套防护背心,“穿上它,以防不备。”

“简直匪夷所思!”左亚推开它,“我拒绝。”

“这是必须的!”柯北正色道,“我现在是警察,作为公民你有义务服从。”

左亚恨不能上去咬他一口,看着旁边还有两个法警,只好忍气吞声道:“算你狠。”

医生打开铁门前告诉他们,病人连续闹了几天几夜,刚刚给他打了一针,现在没了动静,应该是睡着了。

门开后,房外的暖色光线与里面的冷色光线交织碰撞,使得墙角卷曲的人影猛然紧缩了一下,就像夜间的刺猬被马灯无意照亮一样。柯北走上前躬下身子,低声道:“有人看你来了。”

“谁呀?”他迟缓地转过身来,“是谁呀?”

左亚凑到跟前仔细辨认,蓬头垢面,胡子拉碴,清癯消瘦的面孔,加上骨瘦如柴的身体,这还是老大吗?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嘿嘿!你是谁呀?”他想站起身来,但没站起来。

“我是老二呀!”左亚想去扶他,被柯北拦住。

“老二?”他皱起眉头,“哪个老二?”

“左亚。”她使劲喊道,“我是左亚呀!”

“左亚?”他还是皱着眉,“哪个左亚?”

“老大。”左亚简直要哭了,“就算你要装病,也不能装成这样呀!”

“什么老大不老大的。”他显然开始生气,对着医生咆哮道,“医生,你再不把他们撵走,我当你也是疯子了!”

柯北赶紧挡住左亚,顺势将她推出门外,并同时从门外冲进两个警察将他押到鉴定室。

五个专家早早就在鉴定室等候,薄图坐在中间不断对左右两边的专家来回嘘寒问暖,直到瘦骨嶙峋的华丰被两个警察按到凳子上,他的脸色才变得铁青。“你的姓名?”他问。

“你们都问了我七天七夜了,我也回答了你们七天七夜了,你们不觉得无聊,我还嫌烦呢。”

“对不起!我是第一次问你。”薄图显出儒雅风范,“请问你的姓名?”

“霍金。”他答。

他必须这么回答,因为他就是霍金。

自从他被监号里的人愚弄后,也就是一周前当晚,就一直处于昏迷状态,醒来后发现,他从门边的地水泥地移到了木制的铺板上,并且他的手上和脚上还增加了沉重的铁环铁链。那个击打他的独眼居然举着个古怪的牙膏皮跟他说:老大,这钢镚我已经弄好了。

什么时候他成老大了?这所谓的钢镚又是个什么鬼?

要么就是他还在梦里没有醒来,要么就是他醒来之后四周的人一夜之间都变成了疯子。首先是这个独眼疯了,因为他不是老大,他却要强行把他当成老大,不仅如此,全监号的人也跟着他喊他老大,供他吸那种用报纸卷起的烟炮,吃那种用凉水浸泡出的方便面,末了还有个貌似妮子的伪娘,给他捏腿捶背。其次是看守将大呼小叫的他押到管教室,他气喘吁吁地指着手铐脚镣责问道:我犯了哪项罪名,要将我手脚绑缚?管教镇定地说:因为你杀了人。他耐下性子问:请问我杀了谁?管教仍然镇定地说:杀了你妻子。他感觉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于是又问:我杀了谁?管教道:你妻子。他再也忍不住笑点了,这种笑不但要仰天,还要捶胸顿足,直到最后抽了筋。管教问:你疯了吗?要这个笑法?他止住笑,说:是你逼我笑的。管教又问:你真疯了?他说:疯的是你,不是我,因为我老婆三年前就死了,你让我去杀一个死人,我能不笑吗?

可想而知,接下来将遇到的就是精神病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他见一个就疯一个,因为他们的提问和他们的做法简直不可理喻,你要不认为他们疯,就一定是你疯了。七天七夜,他就无法闭起眼睛,因为睁开眼睛后,跟闭眼前毫无区别,原来墙上的那盏灯还是原来的那盏灯,原来看护那双凶狠的眼睛还是原来那双凶狠的眼睛。

最后他揪住头顶上本该没有的头发,放弃了“一夜白发”转换为“一夜生发”的奇思妙想,彻底想明白了眼前的发生的一切。要想摆脱眼前挥之不去的梦魇,光靠大呼小叫并不能打发,必须缜思密想从容应对,才能走出消耗这噩梦的漫漫长夜。而当下他面对的这五个人,一字排开的架势,仿佛给他的申辩带来了生机,尤其是这个戴着宽幅镜框眼镜的中年人,温文尔雅的派头简直就像阎王派来人间的钦差大臣。

“霍金?”薄图确认道,“你真叫霍金?”

“是的。”霍金解析道,“霍元甲的霍,满城尽带黄金甲的金。”

“霍去病的霍?金兀术的金?”

“对的。”

“但是霍金这个人出生于英国牛津,患的是卢伽雷氏症,这种病也叫肌萎缩侧索硬化,或者叫运动神经元病。”薄图推了推镜框,“你应该知道这个人吧?”

“他是他,我是我,我爹给我取这个名字,并不知道他。”霍金坦荡道,“如果你们因为我的名字冒犯了他,沾了他的光,还占了他不少便宜,我保证你们放走我之后,我改成霍大金或者霍小金。”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你叫华丰要改名叫霍金。”薄图叹道,“也难怪人家问了你七天七夜,因为你到现在还不知道重点在哪里。”

“你也是来坑我的吗?”霍金按捺住冰凉的怒火。

“你不叫霍金,你叫华丰。”薄图面对微笑,“是那个故意杀人的华丰。”

“我能骂人吗?”霍金的火气冲进了嗓子眼。

一左一右的法警一左一右用力按住他。

“可以的可以的。”薄图依然保持微笑,“你准备怎么骂呀?”

“你们是一群疯子,一群还自以为是的疯子。”

“为什么要这样骂呢?”薄图停住笑。

“因为你们让我进来时,说我嫖娼,我根本就没做,于是你们就改口说我杀人,找出一个杀尸的荒唐借口,现在又要改口说我疯了。一个没有罪的人让你们说成有罪,一个没有病的人让你们说成有病,其实你们才是罪人,你们才是病人,骂你们难道不应该吗?”

“太精彩了!”薄图左右环顾,“骂人还要跟人讲道理,实属罕见!”

左右专家也频频点头附和道:“人才人才!”

“停停停!你们也别那么肉麻。”霍金冷静下来,“我现在就想知道,你们要我做什么,才能不陷害我,才能放我走呢?”

“华丰。”一位完全没有头发的专家忍不住发言,“其实依你目前的思维逻辑和常理常识,完全没有任何瑕疵任何缺陷,唯一要指出的是......”

“对不起!就算我浑身上下都是瑕疵都是缺陷,但请注意!我唯一要指出的是......”霍金的火终于从喉咙喷泄出来,“我他妈的叫霍金,不叫他妈的什么狗屁华丰!”

这是典型的妄想症,偏执狂导致重度人格分裂,如果患者完全丧失其原本意识,而用另外一个妄想意识取代原本意识,就会发展为毫无间歇可言的最为严重的固态型精神病。所有专家在没有任何争议的情况下,逐个在鉴定书上签了字。

华丰感觉脖子能向两边扭动,眼睛能看到监护仪、多功能呼吸治疗机、麻醉机、心电图机、除颤仪、起搏器、输液泵,以及处于备用状态的吸氧装置和一把轮椅,如此专业的医疗器械根本就不是一个梦所能描述的,另外墙上还专门配备了一块电视屏幕,虽然没有声音,但播放的画面既不是过去也不是将来。所以从现在开始,他必须以精神病患者的身份,站在一个医生的高度去甄别谁是病人?谁不是病人?否则这个世界就该毁灭就该不复存在了,或者他已经到了这个毁灭后的另外的一个世界,以另外的一种身份享受另外一种人生,只是带着过去的残留暂时还没有处理干净而已。

伸伸胳膊,动了,他伸伸腿,也动了。他全然可以走下床,拔掉手腕上的针头,闻一闻鲜花的气息,然后自由自在地喝水撒尿,只是当他面对卫生间里的镜子时,兴致有些减退,因为这里面的这个秃头胖子实在比原先的自己猥琐和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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