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英语不好,但她还是设法用同样不好的希腊语简单叙述了她的遭遇。他就像她的祖父一样关心她,从臭烘烘的鱼饵桶和盘绕着的绳子之间的船舱里拿出一个已经磨损了的急救包递给她。里面没什么东西,当他转向来的方向继续开船时,她在最严重的伤口处贴了一两块膏药。
“我带你去内鲁索斯,”他说,“那里有医院,你去医院,对吗?”
“是的,”她答道。虽然没打算去医院,但是她确实想去内鲁索斯。
她看着海岸线从身边滑过,那个稍纵即逝的模糊印象仍在脑中挥散不去——两个男人凝视着悬崖底,检视着他们自己的杰作。菲力浦背叛了她,他和另一个恶棍结成了一队——可能是雅尼斯——他们是来杀她的。多么光荣的杀戮狂欢:先是玛丽亚,然后是她。除了不断堆积的冷酷怒意之外,阿吉已再无其他情感。她一开始就不信任这个法国男人;之后被为他的魅力误导,进而动摇,实在是愚蠢至极。
绕过一个岬角,内鲁索斯的港口进入视野:这是一座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的大城市,正对着一座带围墙的海港。斯皮罗斯操控渔船穿过开放的海港围墙,驶向西边一个凸出来的码头。码头大小不一,可供各类船舶停靠,小一点的可以停靠捕鱼船,就像斯皮罗斯这艘船。也有两三艘更大的船,货船也停靠在此。尽管如此,这地方仍是一片萧索,好像航运的鼎盛时期一去不复返了。
斯皮罗斯把船停在两艘渔船之间,然后绅士地帮她爬上岸。接下来的帮助,更凸显了他善良的本质。
“斯皮罗斯给你买咖啡?一个饮料?斯皮罗斯帮你找大夫好吗?帮你找间房?”他让希腊再一次看起来像是个好地方。但无论如何,她已经走得太远,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人了。
经历了宁静的乡村生活之后,再看内鲁索斯会感到震惊。这里车辆和人口的数量都超乎她的想象。这里并不是一个特别有吸引力的地方,几十年前的地震把这里的许多建筑夷为平地,后建的新城大多都是由毫无魅力的混凝土块堆积而成,很像雅典郊区。
建筑物之间的道路尽是些宽阔并行的街道,看起来都一样。她觉得希腊一贯缺乏城市规划,导致了很多城镇像棚户区一样杂乱无章。可是这里反而缺少了这种杂乱无章特有的魅力。
步行很痛苦,所以告别了斯皮罗斯之后,她便蹒跚着走进海港后面街道上第一家能住宿的旅馆,这里更像是低级酒吧而不是旅店,那种水手们在上岸休假时频繁出入的地方。前台很昏暗,给人感觉快停业了,地毯破旧不堪,墙壁也被香烟熏黑了。
一个样貌尖酸的女人坐在前台,她染了一头金发,脸上的粉比墙厚,穿着一件廉价的缎面裙子,对她肥硕的中年体型而言又紧又小。她的态度很明显,就差捡起石头砸了:阿吉是不受欢迎的那类客人。
“你的行李呢?”当阿吉问是否有空房间时,她厉声问道,“你的行李在哪?”如果那些可怜巴巴地挂在钥匙架上的钥匙不是摆设,这里就有很多空房间。
阿吉看得出,这女人巴不得她赶紧走。但又在拒绝给她提供住宿的愉悦感和想尽可能多敲上一笔的兴奋中来回纠结。“丢了,”她说。
那女人轻蔑地一甩头哼了一声,只有地中海地区的人才知道如何发出那种声音。然后她一副鼻孔看人的高傲模样,好像她管理的是希尔顿酒店一样,而阿吉是只误闯进来的脏兮兮的小猫。“那你现在就付钱。”她说道,“预付。”
幸好阿吉最重要的财产,包括她的护照和信用卡都幸存下来,多亏了她时刻系在腰间的防水布钱袋。这个女人盯着护照怀疑地看着,仔细比对着护照上有头有脸的照片和她面前这个满身污泥的人。她抿着嘴,努力在两个形象之间建立起联系。然后她又花了许多不必要的时间用来比较护照和信用卡的细节。由于阿吉此刻只想倒在床上,一睡不起,这些行为都让她非常恼火。
这个女人很不情愿地收下来这笔贵得离谱的款项,然后把五楼一间客房的钥匙递给阿吉,好像准许她入住是多大的恩惠一样。电梯只有飞机的厕所那么大,闻着也跟厕所差不多,沉闷缓慢地咯吱咯吱向上爬。
五楼的走廊跟前台一样晦暗,墙纸和油漆斑驳掉落。她的房间一定是最破的,阿吉想知道她是不是为了泄愤才故意分给自己这间房。
进旅馆前从外面看到了阳台,于是阿吉特意要了一间这样的房间,进屋才发现只是窗外围了一道假的铁栏杆而已。她躺了下来,床很硬,而且凹凸不平,不过倒也比之前的石头好一点。她躺在那里轻轻地呻吟着,护理着伤口,肋骨疼痛不堪,堆积了许久的自怜情绪涌上来。她花了好几个小时才恢复过来,其间还回顾了自己的处境(堪忧),又计算了她的损失:自行车、露营装备、衣服、相机(这可是一大笔钱),还有她的前途(一片黑暗)。
天色暗了下来,她强迫自己起床。午休时间早就过去了,商店应该开门了,是时候去逛一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