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通往内鲁索斯的悬崖小路上,集团的人追上了她。有可能是他们在开往雅典的巴士上没发现她的踪影,也有可能是菲力浦背叛了她。可不管是原因如何,阿吉已经没时间思考了。
她独自在悬崖小路骑行,在这里遭遇一辆载满凶恶人贩子的汽车可不是什么好事。只见一辆黑色轿车沿着起伏不平的山路逼近——就是他们,不会错的。粗心的希腊司机要拿她做试验了。还有一件事阿吉非常确定,如果她继续呆在这条路上,活下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的右手边就是悬崖峭壁——她可能会像一只虫子一样被挤扁。这里甚至连雪羊的踪迹都找不到,如果连雪羊都无法通过,更何况是她呢?向上走更是想都别想。
那就只能考虑向下走,但这也算不上是好主意。她左手边的地方,距下面泛着涟漪的海面足有数百英尺,海面上礁岩嶙峋,锋利得能刺穿身体。她推车来到崖边,想看看能否向下爬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完全不可能,崖壁几乎是垂直的,根本没有手或脚的支撑点。与此同时,预示死亡的黑色轿车越来越近。只能伴着尖叫一声纵身入海,然后死在救治途中或者当场死亡。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惊恐症给震慑住了,身体一动不能动。冷静,阿吉,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她向天空发出一声无言的哭喊,这哭喊仿佛被神灵听到一般,当她的眼睛沿着悬崖继续向远看时,发现有一处路段好像不像其他地方那么糟糕。
那里肯定曾经发生过塌方。这道斜坡上布满巨石,而非光滑的岩石表面。虽然快速下落时砸在巨石上并不舒服,但至少能阻止她坠落。而且斜坡本身也不完全垂直,不会让她没有任何缓冲地直接落到下面的岩石上。如果孤注一掷的纵身一跳在所难免,那么这条遍布巨石的狭窄斜坡是她活命的唯一机会。
她在估算还有多远的距离,才能到达塌方位置的正上面。如果她不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似地僵在路中央,赶紧行动,就还来得及。她爬回车上,使出吃奶的力气蹬起脚踏板,就在汽车驶拐过最后一道弯时,她已经就位了。阿吉迅速下车,站在自行车和安全护栏中间,虽然安全护栏上已被官僚地贴上了危险标记,但对她而言形同虚设,根本没什么用。
如果汽车擦身而过,她肯定会为莫须有的恐慌责备自己,然后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但如果车子朝她开过来,她也有足够的时间翻越悬崖完成这个半自杀式的跳跃。幸运的话,他们会看着她消失,并且以为她已经死了。
当然,她也可能真的就这么死了。
自打她一看见那辆车,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轿车笼罩着一股黑暗恐怖的气息,沿着蜿蜒的崖顶小路驶来,事实证明她猜得不错——飞驰的汽车已经变成了一件致命武器。尽管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当车突然朝自己开过来的一瞬间,阿吉还是非常震惊,一时难以相信眼前的景象。这仅有的一瞬间,她只能跳过低矮的安全护栏,开始一段可怕的极速降落。阿吉坚信自己可以顺着这一溜巨石、陡坡达到下面的大海和礁岩。
在悬崖的其他路段上,她都没有活命的机会。毫不夸张地说,她撞上岩石后滑落陡坡的速度极快,简直能把她的脖子摔断,就像侧身滑雪下山还没用滑雪板一样。她摔得鲜血淋淋,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摔碎了,至少折了一根肋骨。
伴着巨大的冲击力,她砸进了水里,她在水里挣扎着上浮,憋着气使劲一扑,终于把上半身拱到了一块岩石上。当她想尽力呼吸时,身体却没有任何反应。胸部遭受的重击排空了肺部的空气,阿吉觉得仿佛死亡将至。不过她的肺很快就再次工作了,伴着疼痛她呼哧呼哧地呼吸着。
现在还不是庆祝劫后余生的时候。因为不管是谁在车里,都一定会下车到悬崖边查看她是否还活着。她得装死。这并不难,因为她感觉自己已经毫无生气、半死不活了。阿吉任由下半身就这样瘫软着,双腿毫无生气地在海浪中漂浮。卷起的浪花每隔几秒就会冲上岩石,海水拍击着她的脸,偶尔还会没过头顶。从高处向下看的人都会以为,即使从高处摔下来没死,她也会很快被淹死。
有个东西步她后尘滚下了斜坡,引来新一轮的山岩崩塌,许多鹅卵石和碎石子都砸中了她。在这种情况下,阿吉很难毫无反应地面对这场“石头雨”。一个巨大的物体滑落,“扑通”一声坠进海里,溅起一阵水花,随即消失在海面下。他们把她的自行车也一起扔了下来。
她尽量保持完全静止,头部一直处在一个很不舒服的角度,一半在水里,一半露在外面。她只能用嘴呼吸,呼吸的间隙喝下一大口海水。在余光的边缘,她依稀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她纵身一跃的地方,向下盯着她看。
其中一个人一身黑衣,她敢肯定另外一个穿着牛仔裤、白绿条纹t恤。他们好像被定住似地站在那里,所幸最后他们还是离开了,先是那个黑衣人,再是另外一个。
除了浪花拍打岩石的声音之外,她什么都听不见,更别提听到汽车远去的声音了。所以她又在海水里多呆了一段时间,才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爬到一块稍高一点岩石上坐下,恢复了活动。
然后她回顾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处境,前景很不光明。此刻,她深处悬崖底,爬上去是不可能的,斜坡上仍有碎石子滚过她的身边,掉进水里。刚刚被她当做下滑坡道的斜坡现在还很不稳定。目之所及的任何方向都看不到海岸和村庄,就连个小海湾也没有。自行车和其他家当都已经沉入海底,此刻的海床是一片一望无底的深蓝,根本没法打捞自行车或其他任何东西。阿吉浑身是伤,仿佛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轧布机里过了一遭,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只美人鱼一样坐在岩石上,等待奇迹出现。
奇迹终于来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渔夫,开着一艘破旧不堪的老渔船。当这艘年久失修、油漆剥落的船体驶进阿吉视野里的时候,她刚准备站起来挥手,却被胸腔传来的一阵刺痛逼得坐了下来。于是,她只得虚弱地坐着招手。不过,因为这船一直紧贴着海岸线行驶,所以她的位置对老人来说已经很近了,可以看到她。当他看见阿吉时,立刻调转船头,朝她的方向驶过来。
他开足马力靠近,好像每天都会救起遍体鳞伤、浑身是血的落水女人似的。这个叫斯皮罗斯的老渔夫让阿吉明白,任何事物只要经过七十年的风雨侵蚀都会变得粗粝坚韧,人更是如此。他眼神恍惚,好像早已习惯这每天凝视海平面的单调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