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把不能留在帐篷里的东西放进腰包,双肩背包中放着两张地图、笔记本电脑、相机,还有水和食物。她没骑自行车,因为实在是受够了这辆车在路上给她带来的麻烦。
她出大门时,迪米特里奥斯的住处还窗帘紧闭。如果玛丽亚的手画地图没错的话,朝埃克索拉方向往回走1英里左右,她会走上一条通向山里的小路。之前三次路过这里,她都没注意到这条小路。毕竟其中两次都是摸黑走的,而且那时她也没特意找过。
这条路太不起眼了,事实上她差点没找到。这只是坚实的土地上的两条车辙印而已,而且此处的山坡只比其他地方缓一丁点儿。这条路恐怕是农民为了查看橄榄园或者核对羊群数量时,颠簸地把吉普车开上陡坡才形成的,但至少吉普车还上得去。小路看起来几乎没人走过,偶尔留下的轮胎印深深地嵌在土壤里。
阿吉忽然情绪高涨,如同前方的群山,随着步伐节节高升。长时间行走在荒郊野外,放眼望去,不见人烟,只与偶尔经过的山羊和盘旋上空的猛禽为伴,点燃了她的热血。
沿着蜿蜒的小路越走越高,眼前的风景也愈加壮美。延伸的海岸线逐渐进入视野,她能看到累范托斯、埃克索拉及前方若干村庄,村庄的房屋建筑这儿一丛那儿一簇,向两边蔓延。
经过一小时的跋涉,阿吉爬上坡顶,看到位于下一座山坡顶处的小教堂在阳光下闪着白光。这是一座私人教堂,有着镀金的圆屋顶。这样的建筑她在旅途中见过许多,分布在希腊的各个乡村,具是富贵人家怀着消除罪孽、荣升天堂之心,为表虔诚而建的。现在看来,这里确实有大量罪恶需要消除。
教堂的门没锁,阿吉在凉爽的室内歇了一会儿,又在募集箱中投了几枚硬币,为维朗妮卡点上一支蜡烛。一想到维朗妮卡,阿吉便很难过,即使过去了十几年,她的去世带来的震惊和恐惧仍旧仿佛昨日。蜡烛在阴郁的教堂中明亮地燃烧着,维朗妮卡似乎就在身边。
阿吉恋恋不舍地离开教堂,继续前行。她只走了三分之一,前面的路只会更难。奈达婶婶,这位前任妈妈桑见到不速之客多半不会太高兴。
又爬了两个小时,阿吉已经大汗淋漓。玛丽亚的地图上画得吉普小道似乎和她脚下的这条大相径庭。她现在确信自己之前拐错了弯,因为过了小教堂之后的路,每隔500码就会出现一个岔路,而现在她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就在阿吉开始幻想着如果永远迷失在这片荒郊野外是什么情形时,她来到了一条山脊处,奈达的农庄在几百英尺下的低洼处出现了。这个小山谷四面环山,群山连绵起伏,使通往谷内变得难上加难。
阿吉认出农舍旁的院子里有一个女人的轮廓。那女人双手叉腰,正看着她,像个孤寂的旧西部荒原农场主。正如阿吉能远远看到农庄的安全网(玛丽亚没告诉她有这个东西),从农舍也能看到她——一身白色:白短裤、白t恤,还戴了一顶用来防晒的白帽子,在湛蓝的天空和浅卡其色的群山背景下醒目得像一面旗帜。
顺着小路来到紧绷着铁丝的大门前,门上方的带刺铁丝不友好地结成一团。阿吉注意到,有六个狗窝在房子边排成一排,每个前面都拴着一条猎狗。它们长得跟埃克索拉那条一模一样,说不定那是撒旦之子,这些都是它的子孙。猎狗们也注意到了她,充满恶意地吐着恶气,试图挣脱锁链。有几只还在大声狂吠,她可不认为托尼那套关于狗叫的理论在这个距离上还能适用,只能期望铁链够结实。
“你好,女士,你还好吗?”
奈达婶婶不是个乐于客套的人,她一开始没说话,只是站在那,依旧叉着腰,盯着阿吉。她50岁左右,不过看起来年轻得多,是个有魅力的女人,只是脸色像苏尼翁山一样冷峻。剪裁讲究的黑裤子与合身的蕾丝上衣使她看起来和这个荒山野岭格格不入。她干枯的棕色头发在头顶盘成了一个精巧的结,妆容精致得随时可以和希腊国王共进晚餐。
“你想干什么?”她用希腊语粗鲁地问道。
“玛丽亚让我来的,”阿吉用英语回答,“她说你或许能帮我。”
“我侄女?”她挑起了一条精心修过的眉毛。
“对。”
叉在腰上的手放了下来,奈达解下腰间的钥匙,打开了门上错综复杂的挂锁、门锁、门闩等物。
“玛丽亚是个傻瓜,”奈达说,“我看你最好进来,有人跟踪你吗?”
“跟踪?”在那个光秃秃的、只有石头的月球表面?那个根本无处藏身的地方?“不可能。”
“你确定?”
“确定。”
奈达看起来并不相信。“你跟别人说过你要来这吗?有人知道你在哪吗?”
阿吉犹豫了一秒,想到了她发给托尼的邮件。“没有。”她回答,“没人知道。”她在邮件中只提到了要去山里,没有说得更具体了。
“你犹豫了。”奈达很敏锐,“你跟谁说了?”
“我确实犹豫了一下,那只是因为我在回忆我这几天都干了什么,我的邮件等等。而且没有,我谁都没告诉。”
“很好。”奈达这会儿已经打开了锁,把阿吉引到院子里。猎狗们一下子进入狂暴状态,幸好铁链够结实。即便如此,穿过高雅的、带有木质门廊的前门,进入像避难所一样的农舍仍旧让人松了口气。
起居室里很凉快,目之所及一片纯白:闪闪发亮的白色大理石瓷砖,白色的墙壁,白色百叶窗,白色窗帘,一尘不染的白色沙发套。雪白的一切让人不禁觉得任何尘土都不敢在这里露面,这里就像被白色淹没了一样。唯一不是白色的物品只有阿吉身上脏兮兮的衣服和满是灰尘的跑鞋。
“你要喝冰咖啡吗?”尽管用词礼貌,语气却一点也不客气。
“好的。”
趁着奈达穿过房间另一边的拱门准备咖啡,阿吉环视四周,和玛丽亚的房车一样,毫无瑕疵,却也毫无人情味。这里同样没有书、没有照片、没有杂乱,没有任何居住的迹象。
不一会儿,奈达端着托盘回来了,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她小口啜着饮料,姿态优雅、泰然自若,等待阿吉开口,雕塑般的脸上什么都没泄露。
“你为什么说玛丽亚是傻瓜?”阿吉先开了口。
奈达既轻蔑又高傲地哼了一声。“你还得问才能明白我为什么说她是傻瓜?”她的语气好像在说阿吉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看看她嫁的男人,就知道她傻!而且她还不能保守秘密,白痴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告诉我你为什么来这?那傻瓜说什么了?”
“玛丽亚什么都没说,至少一开始什么都没说。是乔吉奥斯先开口的。”
奈达更加轻蔑地哼了一声。“乔吉奥斯!哼!他能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嘴比地中海还大。他早该被人枪毙了。那两个傻瓜跟你说了什么,让你步行这么长的山路找到这来?”
“我是个记者,”阿吉说,对奈达尖酸刻薄的用词感到有点吃惊,“我在伦敦的一间报社工作,机缘巧合遇到了乔吉奥斯。他告诉我当地有人非法卖淫并且拐卖妇女,我决定报道这件事。”
“我懂了。”奈达连眼都没眨一下,一动不动,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的迹象,什么情绪都没泄露。阿吉猜不出她在想什么。
“玛丽亚觉得来找你聊聊会有用……你可能告诉我一些……信息。”
“玛丽亚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确切的说,她为什么认为我能帮到你?”奈达把空了的杯子放在白色大理石桌上,黑色的眼珠闪着不友好的光,冰冷得像块石头。
“她说你过去和非法交易有些关系,后来脱身出来,因为你不喜欢他们做的事。”阿吉单刀直入,没必要拐弯抹角。
奈达再次开口时,换上了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就像他们正在商定橄榄供应合同的法律条款。这让阿吉惊愕不已。
“咱们先说清楚。你报道新闻时——如果你真的写了的话——你不能提到我的名字,不能用任何方式暗示你见过我,同意吗?”
阿吉点点头。
“我最初的想法是:应该放狗把你赶走,但我不会那么做。相反,我会告诉你一些事,你怎么利用这些消息都行。我这么做是有理由的,不是为了你,你知道吗……或许玛丽亚终究不是傻瓜。她肯定知道我会跟你聊,也知道我这么做的原因。那么你想知道什么?”
阿吉拿出笔和纸,“可以记录吗?”
奈达点点头。
“我的理解是,”阿吉开始提问,“有人向外国女人保证,来到希腊就能得到体面的工作,于是她们被诱骗过来,没想到却被拐卖到妓院强迫卖淫。至少,她们其中一些人死在了埃克索拉外的大别墅里。你过去在那工作过,你当时具体是做什么的?”
“我当时是文员,和日常的业务运营没关系,是纯粹的行政岗位。”
我还是圣诞老人呢。
“根据我得到的消息,那幢房子只是一个大型犯罪组织的一部分,”阿吉继续道,“能跟我说说吗”
“拐卖妇女是个大生意。任何大规模产业以产业链运营都会比单打独斗更能节省成本,也更高效。埃克索拉的别墅只不过是集团的一个小小的分支。”
“集团?”
“就是集团。是希腊语集团的意思。”
阿吉被这个她听说过的最自大的名字镇住了。不是某某企业、某某集团,就是“集团”,就像它不需要任何修饰语,就像人们提到“集团”时就默认是它。“集团总部在哪?”
“不清楚,可能在雅典,也可能在某个岛上。”
阿吉并非真的像表面上那么无知,她多少可以想象到“集团”是秘密运行的。决策部门被严密地包裹起来,底层员工两眼一抹黑,除了自己的直属领导谁都不认识。他们会永远畏惧着可能由某个不知名的高层管理者降下的惩罚,而这些高层人员绝不能被视作儿戏。但考虑到概率的可能性,奈达对集团高层的了解比她泄露出来的多。
“我以前,这么说吧,我那时和一位男士关系密切,最初是他先进入这行的。那正是集团的繁荣时期,生意飞速发展,需求越来越高。随着各国陆续加入欧盟,边疆限制的缓和确实省掉了不少麻烦。
“集团决定在埃克索拉建立分部。那里很安静,你也见过了。他们的人找到我的男性朋友,给了他无法拒绝的条件。你瞧,他是个贪婪的人,而且他自己的生意——正当生意——正处在艰难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