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达是我的婶婶。”玛丽亚答得很简短。
这倒不怎么令人吃惊。这个地方本地人少,可利用的劳动力也不多,而且家家户户都有那么点沾亲带故的,很快大家就都成了共犯,整个村庄相互包庇、狼狈为奸。阿吉猜想,这就是“这档生意”一直畅通无阻、持续运营的原因。所有人都对自己的奈达婶婶或雅尼斯叔叔犯的事视而不见。
阿吉瞥了一眼玛丽亚画完的画,马上明白了地图的必要性,这些羊肠小道迂回曲折、纵横交错。
“这里离累范托斯有多远?”
“走路可能要半天。”
阿吉折起地图装进口袋。“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可能带来很多麻烦,雅尼斯说不定会进监狱,而你将失去这一切。”她说着朝房车豪华的内部挥了挥手。
玛丽亚回答之前扭头看着别处,但当她们的目光相遇时,阿吉被她眼中激烈的情绪震惊了。“你觉得我在乎这些吗?就这些东西?”她说,“我是个女人,我只能这么说。我会……你们怎么说来着……同情这些女人……不对,不是这个词……”
“感同身受?”
“对,我能感同身受,这种共鸣让我心神不安。我脑子里一直在想,她们不但背井离乡,还被迫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被虐待……被困在这里,这一切太可怕了。”
“是,”阿吉说,“是的,好吧,我明白。”
嫁给雅尼斯或许助长了这种共鸣感。他大概就是那种“打手”,强迫那些姑娘们做“见不得人的事”。她还怀疑雅尼斯说不定过于享受他的工作了,他看起来就像是乐在其中的。
“你既然觉得这一切这么令人作呕,为什么不离开他呢?”
“令人作呕?”
“就是讨厌、恶心、不舒服。”
“我能去哪呢?我没地方可去,他会把我抓回来……”
阿吉沉默了,脑海中充满了血腥的画面:雅尼斯像一头贪婪饥饿的野兽一样对玛丽亚穷追猛打。
说曹操,曹操到。她们刚一提到雅尼斯,摩托车的声音便打断了这短暂的理解和共鸣。实际上,她们也没想到会涌出这些感情。
“你必须马上走!”玛丽亚一下子跳了起来,她看起来慌张极了,“不能让他知道你来过,还有奈达的事。他今天回来早了,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回来。”
来不及跑了。摩托车探照灯发出的光束从窗帘的缝隙照了进来。玛丽亚慌里慌张地绞着双手,一会坐下,一会站起来,嘴里呐呐自语像是在念叨着祷文。
“交给我处理,”阿吉说,她比想象的还要镇定,“别担心,我来想对策。”她的话没能让玛丽亚安下心来。事实上,阿吉完全不想跟雅尼斯这个恶棍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也不想被玛丽亚的恐惧传染。
房车门被猛地撞开,门外站着雅尼斯,跟阿吉一样穿着一身黑,不过初衷肯定不同。他全身上下穿金戴银,还抹着恶心的发胶,打扮得华而不实。看到阿吉出现在这,他没有特别吃惊,或者他可能只是城府较深,很好地隐藏了自己的反应。
“好啊,”他讨厌地拖长了调子,“我没想到有人陪着你,玛丽亚。你请这位小姐喝水了吗?”他朝桌子瞥了一眼:“并没有,什么都没喝。你真是太不礼貌了。”这个男人说的每句话听起来都像带着威胁。他没笑,也没欢迎她,而且用的是英语。现在没必要假装玛丽亚不懂英语了,因为阿吉显然自己发现了真相。
玛丽亚马上跳起来,跑到厨房区,笨拙地翻找着瓶瓶罐罐。她的手抖得厉害,弄得瓶子叮咚作响。阿吉站了起来,头脑中还在拼命地想对策。
“谢谢,但是不用了。玛丽亚确实想请我喝水,但我来这是有任务的。应该说是我谢绝了她的好意。”
“任务?”雅尼斯尖锐地问道,“你什么意思,什么任务?”
她知道玛丽亚在厨房向自己投来困扰的目光,但是阿吉无视了她,没有和她对视。她们不能被看出来是串通好的。
“我把戒指弄丢了,今天下午才发现的。那是我外婆的婚戒,对我很重要。一发现它不见了,我就忍不住马上过来看看是不是掉在了树下。”故事编的太好,阿吉自己都快信了。
“那在树下……找到了吗?”她或许说服了自己,但绝对没唬住雅尼斯。
“找到了,谢天谢地。”为了证明没说假话,阿吉还从脖子上扯出一条链子,外婆的婚戒就挂在上面。她戴着不合适,只能做成项链。这戒指确实对她意义重大,如果真的弄丢,她这会儿就疯了。
“我那时都急得失去理智了,所以就问玛丽亚能不能在这找找。我找到之后,就回来告诉她。”
雅尼斯看起来更不相信了:“你这么晚了还摸黑骑车过来找戒指,不等到明天早上,真是太怪了。白天来找不是更简单吗?”
“我喜欢晚上骑车——更凉快——另外这是金戒指,我知道手电一照就能看见它。事实上我觉得晚上找起来更容易,因为白天阳光下什么都是金的。所以我就来了。”
“那你的自行车呢,小姐?我在外面没看见啊。”
该死,阿吉心想。他难住她了。她拼命想也都想不出个好借口来解释为什么要把车藏起来。“可能在房车边上停着呢。”她含糊地说,朝那个方向挥了一下。
“谁都会觉得你不想让别人在路上看见你的自行车在这。”雅尼斯说。
“这车挺贵的,”阿吉说,“而且我得走了。还有好长一段路呢,现在太晚了。玛丽亚谢谢你的款待。”她站了起来,但是雅尼斯没动。他挡在那,拦住了出口,有将近一分钟都一动没动。这一分钟显得十分险恶——他这一举动不仅仅是在吓唬她,他不会想把她关起来吧?
雅尼斯显然在威胁恐吓方面经验丰富,但阿吉也守住了阵地,还扬起了一边的眉毛,即使她其实吓得胃都搅在一起了——每到害怕时她都这样。雅尼斯最终还是不情愿地缓缓让开了,看起来恨不得拿她去喂鱼。
阿吉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雅尼斯真是个令人厌恶的人,他就像只狼蛛,结着蛛网掠杀成性。玛丽亚用蛛网形容这个组织,用狼蛛来形容雅尼斯再适用不过了。阿吉觉得自己之前认为他像猫是对猫的侮辱,这回又觉得她可能是在侮辱狼蛛了。
她踩着踏板骑向大门时腿还发着抖,能听到雅尼斯大发雷霆的声音。可怜的玛丽亚。都没等到外人走远,雅尼斯这就开始冲她发火了。白痴都能看出玛丽亚怕他。阿吉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和玛丽亚互换身份,她有许多熟人生活中都有个雅尼斯,一旦招惹上他们,就会发现这种人是多么难以摆脱。
现在很晚了,回露营天堂的路上空无一人。和雅尼斯的对峙让阿吉心烦意乱,就连平时能让她安心的山羊铃声听着都像凶兆。其间她听到一声猫头鹰叫,吓得车身一偏,差点从车上摔下来。经过与雅尼斯的对峙,在阳光下原本相当平静祥和的希腊乡村,却在夜晚显得既孤寂又凶险。
看到露营天堂那锈迹斑斑的牌子在破旧的门上以诡异的角度晃来晃去时,她着实松了口气。营地仍旧空无一人——没有新的来客有勇气住进迪米特里奥斯的苍蝇殖民地——只有阿吉自己和古老的橄榄树下一排空荡荡的扎营地。没见到迪米特里奥斯,但他摇摇欲坠的住处还亮着灯。阿吉几乎后悔把帐篷扎在离他这么远的位置了。要是离迪米特里奥斯能近一点,还能稍微安下心来。不是说阿吉觉得他能在危机到来时管什么用,毕竟没到危急时刻,谁都说不准谁有用谁没用。
希腊古典建筑的第三个系统,公元前五世纪由建筑师卡利漫裘斯(callimachus)发明于科林斯(corinth),已成为建筑学上古典语汇的一部分,是从文艺复兴到现今盛行的五大柱式之一。
狼蛛属蜘蛛目的一科。步足粗壮,多刺,末端为3爪。因善跑、能跳、有毒性、行动敏捷、性凶猛而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