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分钟、10分钟、15分钟过去了,车子却还没有来,菲力浦·马丁在自己位于累范托斯的出租公寓里踱来踱去。瓦西利斯是不是改变主意了?果真如此的话,他悉心准备的前期工作便付诸东流了。如果现在事情跑偏的话,便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灾难,而且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能够求见大佬,大佬好像奥兹法师一般,始终笼着一层神秘的面纱。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不得不培养出一批不起眼的小角色——那种他平时不会多看一眼的底层雇员。截至目前,他已经跟他们打了数月交道。
然而,现在正是他展示这些商品,然后大赚一笔的紧要关头,这该死的车怎么还不来?
他像个绷紧的弹簧,想给自己倒杯酒来抚平紧张的神经。但思考片刻,还是放下了酒杯。他得时刻保持清醒,一旦喝醉,生意就完蛋了。
已经晚上9点20了,不过这是在希腊,希腊人是出了名的不守时。他无数次去阳台上眺望,却只看见外面漆黑一片。这时,他看见一辆开着大灯的汽车拐上了通向自己公寓一楼入口的鹅卵石小路。他赶紧闪回房间,拎起桌上的公文包,站在玄关的全身镜前最后审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
他对自己的形象很满意。菲力浦身上那套昂贵的黑色西装是在巴黎定制的;里面穿了一件淡绿色丝绸衬衫,搭配一条绘有黑色浮夸几何图案的绿色领带。他觉得自己穿上这身衣服以后,跟那些久经商场的商人一模一样。只有一条,他不太确定该不该戴墨镜,可能戴上墨镜会显得自己在装酷,跟那些马仔一样——瓦西利斯的心腹们上哪儿都带着墨镜,晚上也不例外。他们的车子也一样,仿佛怕车外的人一眼看穿车里人的灵魂。为了融入他们,菲力浦还是戴上了墨镜。
他锁好门,从阳台和楼下小路连接的外部楼梯下楼。车子没有熄火,于是他从后门上了车,处变不惊地说道:“你们迟到了。”语气里没有半分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司机没说什么,但是他那位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同伴转过身来,丢给了菲力浦一个“那又怎样?”的表情。菲力浦跟这二人事先都没有见过面:他们都是那种体格强壮、面色冷峻的硬汉,随便进一家夜总会,都能看见这样的保安。他估计这两人在集团里的角色也跟看守差不多。
两个人好像都没什么心情聊天,就这样在一片紧张的沉默里,他们驶离了累范托斯。这时,副驾驶座上的老兄身体前倾,打开了车上的广播,车里瞬间充满了布祖基琴声。
开到一半,司机突然一个急刹车。菲力浦望向车外漆黑一片的世界,看到了阻挡他们去路的东西。借着车灯,他看到一个女人扶着一辆自行车站在悬崖旁。她穿着一身黑衣服,一头红发在夜色中分外显眼。
他们用跟走路差不多的速度经过那个女人,就在他们开过她身边时,菲力浦感觉这个女人正透过后车窗盯着自己。他赶紧举手遮住脸,不过很快又放下了——没人能透过这被染了颜色的车窗看到车内,更何况外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他格外懊恼自己的多此一举。
“她就是那个记者,”司机用希腊语对同伴说道,“这个英国小贱人是在找死。”
另一个家伙嘀咕了几句之后,回身看着菲力浦,用英语问道:“你会说希腊语吗?”
“一点点,”菲力浦耸了耸肩。事实上,他会说不少希腊语,但出头的椽子先烂,有些本事还是藏着的好。
车子到了该转向埃克索拉的路口,之后的行进路线却跟菲力浦想的不一样。“这是要干嘛?不说要去总部见老板的吗?”
“计划有变,”司机说道,“我们现在去埃克索拉。”
菲力浦猜测大概瓦西利斯的行事作风向来如此。行事不欲人知,永远保持着神秘面孔任人猜测,让别人抓心挠肝地求解不能。
他们来到了海边一处围着围栏的建筑边,只见司机通过保安对讲系统跟守卫说了几句话,门便朝里打开了。他们开了进去,停在一个大得足够容纳一个舰队的舒适车库里。
菲力浦下了车。那两个人并没有引他进去,却带着他绕到了大别墅的后面,那儿有个游泳池;在泳池跟房子之间,有一座灯火通明的院子。
有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泳池边的户外桌旁,面前放着杯饮料,正在看一只牛皮纸信封。他就是瓦西利斯,菲力浦看过他的照片。他们三个到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两个看守分立菲力浦两侧,仿佛在送一个包裹。他是故意没抬头。瓦西利斯这是在树立威信,缔造一种阶级感。他这是在说:你没那么重要。
瓦西利斯60多岁,穿着灰裤子和白色开领衫,衣服很休闲但价格不菲;周身散发出成功,财富,以及数十年我行我素带来的悠闲自信。终于,他抬起了头,草草起身握手寒暄后,邀请菲力浦入座。
他转向那两个傀儡:“一切正常。”这不是个问句,而是陈述,只能得到肯定的回答。
“有点小问题,老大,”副驾驶座上的家伙迟疑着开了口,好像不愿意当这个乌鸦嘴,又好像瓦西利斯有把传话人灭口的习惯。
“什么?”瓦西利斯脸色一沉。
“乔吉奥斯又说漏嘴了。”
“这次跟谁说的?”
一个记者。这个多管闲事的贱人骑着车到处乱晃、问这问那的。
“都问了什么样的问题?”
“跟生意有关的问题。我们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