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官兵卫在黑暗地牢里阖上双眼。
“既然您心意已决,且容小人说两句吧。”
官兵卫的声音多多少少带有放弃的意味。
“能登大人惨死已近两月。您为什么不早派郡十右卫门调查?您究竟有何考虑?”
村重沉默了。
“您不愿回答吗?难道想让官兵卫替您说出来吗?”
官兵卫的声音阴沉起来。
的确,官兵卫一语中的。能登死了一个半月,才命令十右卫门调查,只有一个原因——村重怀疑十右卫门就是射杀能登的反贼。
当时能登意欲挥刀弑主,御前侍卫将其团团围住,在他停下步伐的时候放炮。要命中移动目标不是易事,多半是在能登停步的时候射击。可是能清楚地知道能登会走到什么方位停下的人,城中寥寥无几。
村重发现能登与织田勾结,命令十右卫门率领御前侍卫抓捕能登。那一夜,参与行动的人选由十右卫门挑选,也是他让杂贺众不得进入本曲轮。
也就是说,除了村重,十右卫门是唯一提前知道能登会在本曲轮驻足的人。再加上十右卫门精通铁炮,村重不由得不起疑心。
一个半月以来,村重一直在调查十右卫门是否有交结朋党之嫌、是否有可疑举动。最后他终于确认十右卫门没有任何不轨行为。
御前侍卫里,十右卫门最得村重信赖。然而村重仍不得不怀疑他。这一想法被官兵卫洞悉,村重顿感羞耻。
“那么到底是谁在您背后策划?”官兵卫全无废话,直奔主题,“这一点,小人确实不知道。但凡策划,皆属人为。如未见其人,再怎么思索也想不出头绪。”
仿佛在嘲笑谁,官兵卫笑道:
“自小人困入地牢以来,对荒木家诸将只知姓名。他们到底是怎样的人,小人实难判断。”
官兵卫抚摸手中酒杯,简直像在抚摸天下至宝。村重对官兵卫的这个回答极其不满,说:
“你是说,帮不上我的忙?”
“小人并非天眼通,不知为不知,仅此而已。”
村重越发不满了。
“那就是帮不上我的忙。”
村重的声音顿时蒙上一层阴影。
“你想快点儿死吗,官兵卫?”
官兵卫透过额前油腻的头发盯着村重。村重不去看官兵卫,目光停留在烛台摇曳的火光上。
“原来如此,此时的摄州大人,”官兵卫说道,“确实会宰了小人。”
“放肆!你如俎上鱼肉,什么时候都能杀。我不过是用得着你,才留你苟活至今。”
“不对,您说错了。”
“你想说什么?”
“事到如今还说这种话,我岂会当真?摄州大人为何留小人一命,我早就想通了。”
村重想走和信长不一样的道路,信长会杀的人,他都不会杀。所以他放回织田监军,不杀高山右近的人质。哪怕官兵卫当时狼狈不堪地舍命恳请村重赐死,他也没有杀,而是将其投入地牢。信长会杀的人,村重就不会杀……他的风评应该已名满天下了吧?人们听到这样的风评,他便会威名远扬。他威名远扬,盟友便会随之而来。一切皆是武功谋略。
可是一切都变了。现在的村重不管是谁都会杀,因为天下已无一人是荒木家的盟友。
没有必要让官兵卫活下去了。没错,此时的村重会出手斩了官兵卫。
不必再让黑田官兵卫这位名扬播磨的英才在地牢里忍受折磨了。杀了他吧。就在村重作出决断的那一刻,官兵卫开口了:
“但是小人想亲眼看看这场战争的结局。摄州大人所问反贼,小人确实不知。可是关于射向瓦林能登大人的那一记铁炮,小人为了乞命,倒有话可说……摄州大人,请您想一想,若没有那道落雷,有冈城会如何?”
真是奇妙的一问,村重不由得琢磨起来。要是那时没有落雷,村重可能会因为能登拒绝自裁而颜面尽失。至于那发铁炮,弹丸之所以偏离目标,多半是受到突如其来的落雷的影响。若没有那道雷,能登估计会死于炮击。
官兵卫单刀直入地问道:
“铁炮命中后又如何?”
“能登会死。什么都没有改变。”
“正是。”
官兵卫在说废话吗?他真的为了活命而口不择言?要是那样就太丢脸了。村重心中纳闷。但官兵卫并未说完。
“若没有那道落雷,瓦林能登大人就会死于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弹丸。这么一来,城里的人会怎么看?”
这件事村重早有考虑,他皱眉道:
“有人无视我的判罚而杀人,大大折损了我的威望。这么看来,那道落雷真是天不亡我啊。”
“那么,城内又会弥漫怎样的流言?”
“流言?”
出乎意料的追问让村重一时答不上来。
瓦林能登暴死,有冈城陷入流言蜚语的旋涡,产生各种各样的流言,其中就有瓦林能登死于佛罚的流言。
这也不奇怪。能登杀了深受万民景仰的云游高僧无边,无边是有冈城与外界通信的唯一联结,简直是救星的化身。无边之死令百姓宛若坠入痛苦的深渊。若挑着杀害无边的凶手瓦林能登的头颅巡城,百姓肯定会投以雨点般的碎石。
能登被落雷离奇劈死,是佛罚令众人缄默。但如果杀死能登的不是落雷,而是铁炮,人们又会如何?
“对啊。”村重讶然道,“铁炮也一样吧。尽管比不上落雷这种不可思议的天灾,城内也一样会……传出能登受到佛罚的流言。”
“小人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佛不会使用铁炮。”
村重感觉自己隐约触碰到真相的一角,但终究只是一角,再往前摸索就是一团模糊,什么都抓不住了。佛不会使用铁炮……这是什么意思?该不会其中并无深意,只是官兵卫的花言巧语?
官兵卫继续说道:
“摄州大人,您早就知道佛罚的真相。”
官兵卫在牢中死死地盯着村重。久不见日月,微弱烛火下,官兵卫的双眼却绽放着幽暗、澄澈的光芒。那双眼睛简直要把村重看透了。村重心中泛起恐惧。这个男人到底在说什么?他真的认为我已经看清了真相?即使我找出真相,那真的能将我从反贼手中拯救出来吗?
村重的喉头鲠住,说不出话来。接着,官兵卫闭上了那双仿佛看透村重的眼睛。
“您还没有察觉到?好,请恕小人这番无稽之谈。”
说完,官兵卫再无一句乞命的话。他再次缩成一团影子,不再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