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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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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村重在有冈城天守阁仰望夜空。八月出头,不见月亮踪影,只有星光照射着威严的天守阁。村重手持烛台向地牢走去。他的身边没有任何护从,假若此刻冒出三四个刺客,即便功夫高强如村重,恐怕也要一命呜呼。但村重总是独自去地牢。每当有冈城出现谜团,村重就会去地牢。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村重、狱卒和囚于地牢的黑田官兵卫。

这是第几次去地牢?城池有累卵之危是第几次?其中有几次危机是靠村重率领诸将化解的,又有几次是靠官兵卫的智慧化解的?就这样,村重撑到了秋天。

狱卒加藤又左卫门一看到村重便立刻掏钥匙开门。这个男人不需要睡觉吗?村重不禁纳闷地暗想。房间角落里铺着草席,可他大概要时刻准备迎接村重,所以很难阖眼吧。浅睡是武士的觉悟,这个狱卒难道也这样律己?

“辛苦了。”

村重说道。加藤惜字如金地回应道:

“是……门开了。”

通往地牢的门开了,里头的寒气一瞬间冲出来。村重举起烛台走下台阶,腰间“哐啷”作响,是他的酒壶。

影影绰绰的烛光里有个蜷缩的黑团。官兵卫还活着,就在这个木栏围就的洞穴里。官兵卫醒着,村重并不十分意外,毕竟地底没有昼夜之分。躺着的官兵卫慢吞吞地盘腿坐起,十个月的监禁生活已经伤害了官兵卫的腿脚,他的坐姿微微倾斜。

村重一言不发,将酒壶摆在栏杆前。官兵卫黝黑的脸上,那双眼睛微微张开。村重从怀中掏出两只酒杯,再拎起酒壶分别斟满。浊酒倒映着摇晃的烛光。

村重默然端起酒杯递给官兵卫。官兵卫也不多话,伸出骨瘦如柴的手臂接过酒杯。两位武将不约而同地举杯。

喝完一杯,村重再次斟满。二人在黑暗中举办着只属于两个人的酒宴。

良久,村重终于开口:

“这酒怎么样?”

官兵卫看了一眼手中的酒杯,缓缓说道:

“沁人心脾。”

“还有呢?”

“伊丹之水甚佳。”

“还有呢?”

官兵卫用漆黑的双瞳瞟了村重一眼。

“这酒还不够醇。应该是新近用城里的米酿的。拿米来酿酒,兵粮就更少了。”

战时,经常有人拿兵粮酿酒。可是拿兵粮酿酒的话,久而久之,士兵就会因饥饿而倒下。所以有经验的大将绝不会一次性把兵粮分配给士兵,而是分成很多次。

“您明知后果还是酿了酒。摄州大人可不像是那种为了口腹之欲而忍心让百姓士兵挨饿的大将。”

说完,官兵卫一饮而尽。

“莫非城中兵粮还很充沛?”

只要还在困守,有冈城就不会有余粮。不过兵粮的确不至于紧张到连酿一壶酒的余地都没有。村重一瞬间苦笑了,再次将官兵卫和自己的杯子斟满。

“只有这些?”

“不然……”官兵卫语带嘲讽,“就是您发自内心地想与小人推杯换盏。”

少许呷了一口酒,官兵卫继续说道:

“依小人所见,您已然没有共饮的对象了。”

村重没有否认,沉声道:

“良禽择木而栖。你栖身小寺家,不觉得逼仄吗?”

听到此话,官兵卫露出不那么愉快的表情。他依依不舍地盯着空杯,说:

“逼仄?您指什么?摄州大人是因为感到逼仄才放逐了胜正大人吗?”

自己在池田筑后守胜正手底下真的感到逼仄吗?村重自问。一个称不上英明的主君、一群称不上杰出的同僚,日复一日,迎来送往,的确不能说不逼仄。村重极欲闯下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这个念头令他坐立不安、焦躁万分。可他真的是仅仅为此才选择推翻胜正吗?

“不……不是那样。”

村重这才意识到,不是因为将才,也不是因为胜正对村重来说是个不称职的主君。

“我是为了活下去。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让我的家族活下去。”

武士都会死。当然,所有人都会死。可死亡之于武士像货物之于商人。武士的一生是冒着箭林弹雨的一生,死亡早就抛诸脑后……不对,恰恰是因为迫不得已,武士才不能白白送命。

自己死了还有儿子,儿子死了还有家族,历代先祖中必定有一位英勇战死的当家,武士就是因为那位先祖的故事,耳濡目染地了解死亡的。主君败了,跟随他的家族就会一同败,最终家破人亡,连家族的名号都会烟消云散——这就是白白送命的结果。村重就是为了避免那样的覆亡,才动手推翻胜正的。

酒壶已空,村重把酒杯扔到一旁的阴影里。他嗓音干瘪,语气萎靡。

“这就是因果循环?我流放了胜正大人,现在轮到自己被流放?”

说完这句,村重振作精神,恢复了威严。

“官兵卫,只有我能保你不死,这一点,你应该明白吧?一旦我被放逐出城,他们要么立刻把你斩首,要么干脆把你遗忘,让你在这地牢里饥渴至死。”

官兵卫倾斜酒杯,试图品尝残留在杯壁的酒滴,但没多久就作罢,把酒杯置于一旁。

“小人心知肚明,那样的话,我就麻烦了。”

“好。我有一件事要说。”

接下来,村重从诛杀瓦林能登开始说起。

村重把包围勾结织田的能登、命令御前侍卫动手、落雷击中能登、能登身旁有一颗还冒着热气的弹丸、郡十右卫门的报告、那一日无人携带铁炮进入本曲轮、本曲轮库藏借出的铁炮全部明确记录在案等统统说了出来。官兵卫在此期间好像不胜酒力似的闭着眼睛,身形微微摇晃。

“所以我……”村重作出结论,“一定要弄清楚是谁向能登开炮。非揪出反贼不可。”

官兵卫稍稍坐正,蓬头散发之下,那双眼睛骨碌碌朝上转了转,凝视村重。村重发觉他的眼神宛如大夫在给病人把脉——是死脉。

官兵卫说道:

“确实如此?”

“什么?”

“现在揪出反贼……还来得及吗?”

官兵卫似乎在自言自语,但是村重对他的言下之意一清二楚。

就算查出是何人射杀瓦林能登,还能挽回诸将逐渐远离的忠心吗?

“来得及,”村重悄声道,“来得及,官兵卫。”

官兵卫依旧抬眼看着村重,村重同样静静地回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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