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宗不承认凡人的祈祷有效。只有阿弥陀如来才能拯救死者,生者不管怎么祈祷都救不了自己和他人。
千代保眉眼低垂,说道:
“没错……好吧,在主公御前,妾身不必隐瞒。”
身形娇小的千代保继续说道:
“目睹城中苦难,妾身却什么都不做,若家父看了,必会斥责。”
身为一向宗门徒,千代保在释迦牟尼佛像前为死者祈福,的确不合宗门礼法。千代保也觉得自己的行为不体面。然而,自村重举事以来,血流成河。为尽忠而向织田决死突击的森可兵卫、以血淋淋的手乞求子嗣平安的伊丹一郎左卫门、明明是城中刀法第一却连刀都没能拔出就遭人从背后偷袭的秋冈四郎介、留下向西往生遗言的安部自念、化作求死之兵朝村重冲来的堀弥太郎、被城内城外万人敬爱的无边、刚拔出刀就被雷劈中的瓦林能登,以及荒木与织田双方死伤无数的兵卒和那些逃入山中仍被赶尽杀绝的百姓……想到这些人的面孔,千代保顿感自己那点儿宗门功德实在微不足道。
“你父亲会说什么,我猜不到。但你愿为有冈城的人祈福,我很高兴。”
千代保露出惊讶的表情,仿佛胸口中了一箭,接着双手缓缓贴住地板,低头道:
“您谬赞了。”
“诵佛结束了吗?”
“诵佛原没有规定次数。”
“是吗?看来是我不够了解宗门教诲。”
千代保缩回双手,抬头对村重报以微笑。
村重心中瞬间骤然掠过一个念头。他纳千代保为侧室,正是决定背叛织田、决心苦守之际……明明任何时候都能问,他却从未问过。那就现在问吧,守城九个月、将士皆疲倦不堪、有人盯着村重的位子想取而代之的现在,现在是开口问的良机。村重一面看着释迦牟尼像,一面向千代保问道:
“千代保,你想劝我也诵佛吗?”
“是。”
“为何你迟迟不提此事?”
千代保的眼神里流露出困惑。她平时几乎不会说出自己的意见。即使村重此刻发问,她的神情依旧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但说无妨。”
村重催促道。千代保仍是一副为难的样子,战战兢兢地开口道:
“诚然,家父曾对妾身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旦有适当时机就要劝主公诵佛。妾身来到池田,后又移居伊丹,主公更是身负朝廷任命。若妾身劝您为往生极乐而诵佛,恐怕您会认为妾身麻烦。是以时至今日,妾身都没有提过此事。”
“麻烦?为何?”
“恕妾身直言。”千代保语气清冷地说道,“因为主公贵为荒木家大将。无权无势的草民要靠诵佛获得救赎,以弓马立业的武士要靠诵佛庇护性命。大将则不然,大将仰仗的是武功谋略,任何妨碍施展武功谋略的东西都是麻烦的存在。”
村重不禁在心底笑了。确实如此,大将即使皈依宗门也会更多地考虑现实利益,不太在乎往生极乐。
高山大虑的旧主是伊贺守和田惟政,他的家臣里信仰南蛮宗者众多,他本人也和南蛮宗颇为亲近,但他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没有抛弃禅宗。他之所以亲近南蛮宗,只是为了方便笼络家臣罢了。他真的信仰过南蛮宗吗?恐怕谁也不知道。皈依南蛮宗也好,坚持禅宗也好,惟政的一切决定,出发点永远是和田家家督的立场。
村重也是如此。即使千代保再怎么激烈地劝说村重改信一向宗,村重大概最多敷衍了事,绝不会改换宗门。在北摄这片土地上,皈依一向宗意味着跟从了本愿寺。
出乎村重意料的是,千代保早已看穿了这一点。
“没错,”村重说道,“是武功谋略。坐禅也好,佛经也好,都是武功谋略。战斗方得往生极乐,前进即是极乐,后退即是地狱……本愿寺嚷嚷的这些话同样是武功谋略。乱世之中,森罗万象皆是武功谋略。”
千代保眉间浮现愁云,神色为难,却露出了微笑,不一会儿,她再次低头说道:
“妾身自作聪明,一时多嘴,万望主公恕罪。”
“蠢话!”村重不知不觉地嘴角上扬,“聪明算什么罪?天底下有哪个武士会希望身边人是蠢货?”
“话虽如此,”千代保莞尔一笑,“总会有那种人吧?”
佛堂外传来了脚步声,随后传来近侍熟悉的声音:
“报!”
“何事?”
“郡十右卫门大人有要事求见。”
“快传。”
他说完,近侍退下了。
村重站起身来,从平伏在地的侍女身旁走过,突然转身朝千代保说道:
“这就去施展武功谋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