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黑牢城》小说信息

第3节(第1页,共2页)

字体:

数日后,进入八月。天正七年八月,按传教士所用儒略历是九月。夏天结束了。

去年十一月,荒木家决定背弃织田跟随毛利那会儿,每日军议时气氛诡谲,仿佛有一股既冰又热的独特紧张感。一旦敲响召开军议的太鼓,诸将连整理衣冠的时间都没有,争先恐后地奔赴天守阁,生怕漏听村重的只言片语。无论老少,众人都为参与挑战如日中天的织田而感到极度昂扬、振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自那时以来,已逾十个月。蓦然回首,许多事都变了。

如今聚集在天守阁的诸将不但盔甲脏了,阵羽织也绽了线,个个胡须丛生,满脸风霜。几乎都低着头,只盼军议早点儿结束,甚至不乏有将领快要打盹了。不参加军议的人逐渐多了,越来越多的人托病不来。北河原与作自从公开发表了投降意见,就感到自身安全受到了威胁,如今已甚少出现在众人面前。今天连高山大虑都没有到场。十天来,军议没有作出任何决定。

“即便陆路被阻,还有海路。只要借助小早川、村上的水军,只需一两日就可到达尼崎。既然他们没有到来,就意味着毛利已经变节,不,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把我们当成吸引织田注意力的垫脚石。话说回来,把希望寄托在毛利身上,根本是失策。毛利指望不上了,眼下理当出城决一死战,方不失武士本心。”

野村丹后激情洋溢地说道。村重双目轻阖,如平时一样似在假寐,但悄悄地从眼底窥视丹后。

保护友军,斩杀敌人。野村的言行让人似乎以为只要这么做,世上的所有问题就能迎刃而解。即使经过了这么漫长的守城岁月,野村的这份刚烈、直率仍不减半分。可是丹后会不会已经心生反意,想把村重赶下台?丹后家门第高贵,武名威震四方,的确有以下克上的实力,但他是村重的妹夫,关系太近,反而不好下手。再说以丹后的禀性或城府,不像是阳奉阴违。莫非他平时那副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池田和泉沉吟道:

“丹后大人所言极是,毛利背盟已是不争的事实。然而单凭我们孤军出城决一死战,兵力不足,铁炮也不足,况且织田已筑就城寨。若将多数兵力用于守城,仅出小队作战,实在无关武士本心,只是破罐子破摔罢了。当细细斟酌,怎样争取更多友军最为要紧。”

和泉此前并未立过任何军功,但精于谋略,人望极高。从武器、兵粮乃至竹子、木材,一切物资皆由他调遣分配,城中所有人都或多或少与他产生过瓜葛。如果和泉说村重不适合做主君,追随他的人想必不少。和泉会有反心吗?但和泉怎么看都不像会赶下村重取而代之……

荒木久左卫门板着脸说道:

“我们以前说过跟随毛利,那又如何?毛利和宇喜多皆是诡计多端、反复无常的家族,我们真是瞎了眼。征夷大将军才是我们和本愿寺的友军。本愿寺已和织田相持九年之久,我们也可以,只需继续坚守,以待天下生变。只要武田信玄打败德川或者信长病故……信长的命终究是凡人的命。”

久左卫门的意见只是继续坚守,继续等待。拖延时日算不上什么妙策,可这番话让诸将意外地受用。久左卫门有可能背叛自己吗?久左卫门如今冠以荒木家的姓氏,但他原本是池田家的人,若他打出复兴池田家的旗号,估计追随的人不会少。但真要说可疑,久左卫门实在没什么疑点。村重认为久左卫门没有统帅之才,却仍对他放不下心:久左卫门会不会已经在暗地里盘算反叛了?

“诸位到底在说些什么啊!”中西新八郎扯着嗓子吼道,“与毛利结盟,据守有冈城,讨伐信长,这是主公定下的远大战略。这项战略目前有任何破绽吗?我等家臣只要恪守本分,相信主公,为主公的策略尽犬马之劳,如此而已。末将相信主公,相信摄津守大人。因为相信主公,所以相信毛利一定会来!说不定明天毛利大军就会如云霞般驾到。我不懂诸位到底在吵什么!”

军议厅内鸦雀无声。新八郎在家臣中只是个小辈,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斥责他,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赞同他,大家仿佛一瞬间失去了兴致。村重看着面红耳赤的新八郎,心想:这个男人应该不会在背后想着推翻我吧?即便新八郎有反意,恐怕也没有人追随他。但这并不能保证新八郎就一定没有野心。

今日的评议和昨天一样。战事胶着,诸将说不出什么新鲜话了。但村重注意到责骂毛利不忠的声音越来越多。

作出背弃织田、跟随毛利这一决定的人是村重。责备毛利不忠,等于责备村重的判断力。诸将没有察觉到这一层吗?还是说他们就是在借着骂毛利的名义影射村重?

村重着实无法分辨。

评议结束,村重在御前侍卫的护卫下回到宅邸。

面对诸将时,村重会佩带好笼手和护腿。因大厅里不可能有飞矢弹丸,全副头盔铠甲未免过于夸张,但为防万一,身经百战的武士理应穿上适当的护甲。以前,村重出席评议时只戴笼手,如今会在衣服里面穿上锁子甲。近侍都以为村重防备的是织田的刺客,其实他担忧的是城内的家臣。

村重回到宅邸才算真正安心。他脱掉盔甲交给近侍。早有人端来水盆。擦拭身体后,村重向佛堂走去。

走过回廊,村重打开佛堂的拉门,发现千代保正在昏暗的佛堂里诵佛。她身后有一名单膝跪地的侍女,看到村重站在门外,立马低下头。千代保仍在诵佛。村重走进房间,关上门,站着聆听千代保的诵佛声。

村重的沉默令侍女感到不安,忍不住小声说道:

“夫人……”

千代保顿时停止诵佛,面向佛像双手合十,问道:

“怎么了?”

“主公来了。”

千代保转过头来,她的侧脸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憔悴,漫长的守城岁月仿佛没有给她造成任何影响。千代保忽地睁大眼睛,侧身将佛像正面位置让与村重。

“原来是主公驾到,妾身失礼了。”

“无妨,不必多礼。”

村重没有直面佛像,而是在千代保对面坐下。

“适才很是虔诚啊。在祷告什么?”

村重的口吻颇为轻松,千代保却默然沉思良久,才用细如蚊蝇的声音说道:

“冥福,”千代保低语,“妾身为逝者祈求冥福。”

“逝者是谁?”

“因这场战争而丧命的人。”

“那岂不是成百上千?”

“正是。”

村重看了一眼佛像。那是出自南都佛师之手的释迦牟尼像。

千代保是大阪本愿寺坊官之女,也是虔诚的一向宗门徒。按理说,她不应该为逝者祈福。

“我以为一向门徒不会为死者祈福。”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