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飘荡着火焰的气味,听得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短暂的沉默过后,村重还是不知该如何回答官兵卫的问题。话锋突转,令村重措手不及。
“你刚才好像也说过这句话。”村重终于开口,表情和语气都带着嘲讽,“为何旧话重提?你到底以为我为何来此地找你?”
“看来摄津守大人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心态。”官兵卫正色说,“摄州大人来此地找小人,不为其他,定是为了讨论这场战争的走势。”
“荒唐!我为何要与你讨论战事?”
“当然是因为……”官兵卫说道,“你已无人可以讨论了。”
寒意蹿上村重的脊梁,昨日军议的场面跳入眼前。
——主公何虑之有?
——我等还能坚持七年八年的。
——观察毛利下一步如何行动再作打算,方为上策。
——此计甚妙,就这么办。
在毛利援军不会来的情况下,村重召开所有武将出席紧急军议。大多数人认为应当继续坚守,军议没能作出任何决策。在这间无法射进一束光的地牢里,村重仿佛听见了远方的雷声。村重曾对无边说过这样的话:
“身为武将,不能指望靠祈祷让雷落于战场。”
没错,就是这样。我是荒木家的家督、有冈城的城主、摄津守村重。战局系于一念,一念之间的决策可能导致千万人丧命,也可能使千万人幸存。武将、士卒、平民……都仰我鼻息,可是……
“摄津守大人族内唯您马首是瞻的勇士众多,只要大人一声令下,多少忠义之士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过依小人愚见,能和摄津守大人讨论战事的,一个都没有吧?”
村重没有否认。
村重反叛池田家,击败和田家,流放伊丹家,一举将北摄收入囊中。举大事时,村重身边的确没有一个人可以讨论。他身边固然有沉着的荒木久左卫门、勇猛的野村丹后、忠诚的池田和泉,而且这些人绝不是蠢人或庸人,然而一旦涉及北摄全局乃至天下,能让村重敞开心扉畅所欲言的,一个都没有。勉强说来,郡十右卫门有几分将才,但终究离大器甚远;高山右近倒是能和村重说说话,但曾经的右近只不过是个寄骑,现在已经是敌人了。
官兵卫说话一针见血。村重实为孤家寡人。
“依小人看来,摄州大人当年在织田麾下效力时,恐怕过得更痛快吧?织田麾下有羽柴筑前、柴田修理、惟住五郎左、泷川左近、惟任日向守等不逊色于摄州大人的人物,杰出将星多如繁星。军议也好,茶会也好,大家一定言之有物吧?摄州大人,您在织田家肯定能同他人更畅快地交流,对吗?”
官兵卫列举的那些同辈将领,对当年的村重来说,既是战友,也是对手。那段岁月里,他们相互牵制,竞功争勋,唇枪舌剑,激烈交锋。正如官兵卫所言,他们都是佼佼者。村重的家臣听不懂的话,他们一听就明白了。在那段日子里,村重能尽情地发表观点。
官兵卫语调平稳,像是在教导:
“小人可说错?小人身陷囹圄,在地牢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但毕竟度过了数月。短短数月,摄津守大人居然屈尊来了好几次。”
“……”
“有冈城内,没有一个人能理解摄州大人,除了小人……因此摄州大人来了。”
官兵卫平稳的语调缓缓地刺痛着村重。村重故作轻松地说道:
“一切决定,皆由本大将定夺,就算没有说话对象又怎样?只要家臣照令行事就行了。”
“哦,您说得对。那么,摄州大人明知这场战争没有出路,您的家臣却个个奋勇。个中缘由,您可想通了?”
村重眦目怒视。官兵卫被关在地牢里,无从得知军议上诸将的言行,可能是狱卒加藤告诉他的?村重不禁开始留神身后的动静。官兵卫马上说道:
“加藤大人什么都没说。事态的发展像火光那样明显而已。”
“你早就猜到了?”
村重保持坐姿,伸手拔出胁差。刀刃出鞘,发出清脆的声响,刀身反射着烛光。村重用刀尖指着官兵卫的鼻子,说道:
“你这番狂言有何依据?快回答!否则我就以妖言惑众的罪名斩了你;若支吾搪塞,也一样斩了你。”
官兵卫像被刀刃晃了眼,扭脸说道:
“真难办啊。”
他根本不看刀刃,笑道:
“好吧。首先,这场战争没有胜算,摄津守大人已料到了吧?不胜又不败,您为什么在城里徒耗时日?想必是毛利没有来。毛利不来,族内必生不和……”
蓬头垢面的官兵卫窥视村重,继续说道:
“要不就是羽柴大人说动了宇喜多。看来是被我说中了,宇喜多是趋炎附势之辈。虽然毛利坐拥石见银山,但恐怕难与统治京城、堺港的织田匹敌。”
官兵卫去年十一月就被囚于地牢。除了村重,他不可能从任何人那里得知任何消息。换句话说,官兵卫去年就预判了宇喜多会背叛。村重盯着官兵卫,缓缓放下胁差。官兵卫作了个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