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有同伴,出于保护,善助必然会声称自己是孤身前来。既然不能透露,就代表他的确是一个人。
真是匹夫之勇。黑田官兵卫确实囚于本曲轮,但此人应该只是听了风言风语,不辨真伪地独自潜入了天下名城有冈城,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别说他根本不知道官兵卫的具体所在,就算他撞大运进入了关押官兵卫的地牢,想带官兵卫逃跑也是难于登天——然而村重对栗山善助这份蛮干的勇气毫无嘲笑之意。他为了实施这项无谋的行动,豁出性命潜入了本曲轮。
围兵的气势稍减,枪尖和弓箭都略微放低了些。作为武士,很难不对眼前这位勇士心生敬意。即便不是武士,也会在心里向善助竖起大拇指。
“是吗?是来救官兵卫啊?”
村重自言自语。善助的精力似乎已耗尽,只以单膝撑地。他身上的麻衣破烂不堪,鲜血沿着他低垂的双手滴落到地面。他喘着粗气问道:
“摄津守大人,我家主公还活着吗?”
村重犹豫片刻,答道:
“还活着。”
“还活着啊。主公他……官兵卫大人他真的还活着,对吗?”
村重默然点头。
突然,善助双手抱脸发出呜咽。他在哭泣。他一边哭一边喊道:
“为什么?您为什么不杀他?”
善助像是在发泄似的说道:
“主公他被迫前来有冈城时曾笑着说此行必不得生还,所以早就安排好了身后事。战争中常有不合意的使者被杀掉,但使者的首级至少会被送回。如果主公被摄津守大人杀了,身处战乱的我方不会有怨言。但究竟为什么,您为什么不杀他却又不让他回去?”
村重无法回答。善助自知命在旦夕,仍呐喊道:
“主公出使有冈城一去不归,却又传出主公还活着的流言。摄津守大人,您很清楚信长大人会如何看待这件事吧。黑田家每日活得诚惶诚恐,族人苦等消息。今日即使带不回主公,也得带回主公的首级。主公就算死了,也得是尽忠而死,否则黑田家就无翻身之日了。”
善助仰头望天。纤细的月亮向大地投下清辉。
“信长竟认为主公,不,黑田家与有冈城私下勾结,真是岂有此理!而您不杀主公却囚禁他?世人岂会相信这种事!”
黑田不是能与织田分庭抗礼的家族。想苟活于乱世,他们只能向织田表明立场,说官兵卫是擅自投靠村重,是个人行为,和黑田家无关。即使织田接受这个理由,黑田家恐怕也会付出沉重的代价。
村重和官兵卫的上次见面,已经是去年十一月战事开始前。官兵卫说他的独子松寿丸已献给织田做了人质。
善助越哭越凶,声泪俱下。
“摄津守大人,您知道吗?信长杀了少主人松寿丸大人,黑田家绝嗣了!”
村重依旧沉默。
一方面,这场大战不仅赌上了荒木家的未来,也决定着毛利家和本愿寺的沉浮。他实在顾不上其他家族的安危了。至于黑田家是否绝嗣,根本不在村重的考虑范围内。
另一方面,村重完全没料到囚禁了官兵卫等于送松寿丸去死。松寿丸年仅十二岁,如果要村重在官兵卫和松寿丸之间杀死一个,他会怎么选?
如果是经过深思熟虑而作出的决定,那么无论怎样,村重都不会后悔。但这是一个未经细细思忖而导致的结果,村重心中陡然产生一抹薄薄的、像纸那样薄的悔意。
但村重毕竟是大将,不能露怯,于是喝道:
“混账!这与我何干!”
“村重!”
“你这无名小将,不值得杀。来人,把他绑了,找个地方关起来。他若拼命反抗就砍了。”
说完,村重背过身。士兵迫近善助,夜空被怒涛般的吼声摇撼。
回到宅邸,近侍帮村重卸下铠甲。郡十右卫门前来报告说栗山善助已经被绑起来,问道:
“现在可以让兵士撤离了吗?”
栗山善助引发的这场骚动,惊动的不止本曲轮的卫兵,很多在外头戒备的人也赶来帮忙。村重正要说“那就撤走吧”,一时间又踌躇了。十右卫门扬眉问道:
“主公,怎么?”
“不……”
善助固然身手了得,可怎么看都不像擅长潜行。他仅凭一时冲动就能潜入本曲轮,村重蓦然意识到,有冈城的守备竟如此松懈了。
“调御前侍卫去保护无边所在的草庵。四人看守四面,不得让任何人接近。直到无边于天亮离开前,都要有人看住入口。”
“是,属下遵命。”
十右卫门没有质疑村重的指令,立刻退下照办。脱去铠甲,村重顿感肩膀轻松,忽地又有叫十右卫门回来的冲动。按理说,派老弱残兵保护无边足矣,不会令人察觉到无边的重要性。可事到如今再收回成命,未免又显得轻率急躁。
村重意识到自己迷茫了。他沉下丹田,暗暗告诉自己这不是朝令夕改的迷茫,而是三思而后行的谨慎。迷茫等于死,犹豫就会败北。村重对自己说。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