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书房外传来脚步声和衣摆摩挲声,不是近侍。村重刚想伸手去握刀柄,听到门外有人压着嗓子问道:
“主公,您在里头吗?”
是千代保的声音。
“何事?”
“听近侍说主公到书房去了,来问问有没有不妥。妾身自知此举有些贸然。”
“这样啊。”村重这才察觉天色已暗,“我没事,进来吧。”
千代保打开纸门,烛光顿时照亮了书房。当然,茶具面对摇曳的烛光没有任何反应。
“您是在这里打理茶具?”
千代保问道。村重喃喃道:
“不,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看看。”
“原来如此。”
千代保的回答听不出半分讶异,她在村重斜后方坐下,问道:
“请让妾身也看看吧。”
村重不答。
从窗外飘进徐徐晚风和窸窸窣窣的虫鸣。空气中弥漫着夏天特有的淡淡湿气。村重凝视茶具,千代保默然在侧,唯有烛光袅娜摇曳。
“我把寅申壶献出去了。”
村重忽然开口说道。千代保含笑问道:
“妾身正想着怎么没看到它呢。我很喜欢寅申壶啊。”
“有人很想要,为战事献出去了。”
“不愧是主公,襟怀宽广。”
“宽广?”
村重看着表面呈若干凸状的兵库壶,微微笑道:
“或许我内心深处很想被世人如此评价。”
村重的脑海里浮现无边离去时的表情。村重叫住他的一刹那,他的脸色僵住了。那一刻,他一定察觉到村重心里真正想说的话。村重想说的是:“还是把寅申壶拿回来吧。如果拿不回来,让我再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真是可笑的小家子气。可耻的是,村重意识到了自己的小家子气。
献出寅申壶有利于战事。献出寅申壶就能说动光秀。村重认为肯定会如此。然而……
“只要能派上用场,连寅申壶这等名品都愿意奉上。不愧是荒木,和松永相比,器量大不同……我可能就是想听这样的话,才会献出吧……”
距今一年半前,松永弹正因受上杉怂恿而背叛织田。但上杉最终并没有伸出援手,松永很快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
当时有传言说,只要松永愿意献出平蜘蛛壶,信长就会赦免他。村重不知此传言真伪,但他想过信长确实有可能说出这种话。但松永宁愿自尽,也不愿献出,最终和平蜘蛛壶一道葬身火海。
有人称赞松永拒不投降,保全了武士风范。村重却认为松永之死不值一晒。失去平蜘蛛壶当然遗憾,但陷入那般困境仍不愿献出平蜘蛛壶,对物的欲望也太大了。如果真想保全武士风范,就应当把平蜘蛛壶献给信长,让它流芳百世,再切腹自尽。
村重献出寅申壶,是在向天下人展示自己器量大。只要有利于战事,什么名品他都能割舍。这是为了虚名。这样一来,献出寅申壶就不是为了战事,而是贪图虚荣。
村重终于吐露真言。
“我舍不得寅申壶。我一声令下,能让千万名士卒赴死,却舍不得一把茶壶。千代保,尽管嘲笑我吧。”
千代保坐正了,说道:
“在这秽土浊世,有依恋就会有痛苦。”
“哎,”村重不禁哑然失笑,“真像是和尚会说的话。说一句万事皆空,敌军并不会消失。”
“主公对我袒露心声,妾身深感欣慰。主公平时寡言少语,惜字如金。”
“是吗?”村重向窗外望去,月亮纤细如线,“太阳落下去了。你退下吧,我要睡了。”
“是。”
就在千代保拿起烛台的一瞬间,一个低沉的声音刺破静夜。
听起来在远处,无疑是铁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