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为何如此顺利?再怎么说,那都是一座有栅栏、有篝火的军营,可我们居然能如秋风扫落叶般轻易攻破,为何?当然,其中不乏高槻众和杂贺众奋勇作战的缘故,也有我抓住了战机的助力。可即便如此,此番得手背后还有更大的动因。”
大虑和孙六转了转眼珠。村重继续说道:
“高山和铃木所讲述的夜袭经过几乎一致。他们都说大津士兵在等候将令,也就是说在寻找大津。过了一段时间还是如此,而且不止足轻杂兵,连披甲武士都有的往左有的往右。为何敌营里没有响起钟声、鼓声或法螺贝声?这让我看清了这场战斗的本质。”
全场鸦雀无声,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这是一场没有大将的战斗。士卒看不到将旗就不知如何战斗。那一夜,大津自始至终都没有下达任何将令。”
“主公,难道您是想说……”久左卫门插嘴道,“大津逃了?属下的确听说这个人是头一次独自领兵。如果遭夜袭而择仓皇逃亡,倒也说得通。”
村重立刻否定了久左卫门:
“那样的话,下针就不可能听到有人说大将战死了。大津当夜就在战场上,死在了战场上。”
“可是……除了夜袭部队带回那五颗头颅外,再无他物。大津的首级究竟去哪儿了?请主公明示。”
“大津确实被杀死了,但没有人砍下他的头颅。”
军议上再一次炸开了锅。有人高声喊道“荒唐,绝无这种可能”,但村重眼锋扫过之处,众人立马安静了下来。久左卫门再次问道:
“主公,杀死敌方大将却未取首级,世上不存在这样的人。那可是大将的头颅,就算拼着一死也该取得首级。若大津是被飞矢流弹打死倒还有可能。但那样一来,长昌的士兵们就不应该谈论大将被杀,士卒理应忙于寻找长昌才对。”
“当晚有两个人立了功却没有砍下敌人的脑袋。”
外头传来一声鸟鸣。
“一个是伊丹一郎左。他一刀刺中了敌方武士,遗憾的是他自己被对方杀死,他没办法取得首级。而另一个人……”
村重在脑海中回想着当时的情形。在伊丹苇丛,在满月下,在他张弓搭箭瞄准那武士的一刹那。
南无八幡大菩萨、全国的神明、日光权现、宇都宫、那须汤泉大神明……请让我正中目标吧!
“是我。”
“什么?”
久左卫门不禁哑然。诸将开始交头接耳。
村重是大将,就算取了首级也无处邀功,所以他不会取下对方的头颅。
“开战前,我一箭射死了营外的一名武士。”
当夜,村重借着月光瞄准那名武士,拉满弦。他现在已然忘记当时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了。不过,任何人在一心求命中时都会不自觉地向神明祈祷吧,正如《平家物语》里的那须与一。
官兵卫列举了一大串神佛,就是在暗示村重射中了目标吧。看着八幡大菩萨的卷轴,村重才发觉官兵卫的用意。
“那个人未戴头盔,我下意识地把他当成了小厮或足轻。可他偏偏是大津传十郎。”
武士头盔是死后确认其身份的标志,因此人们追求戴盔首级,要杀就杀戴头盔的人。统军大将在战场上竟然不戴头盔,这实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虽说头盔极其重要,作战时也不是绝不能取下。村重拉弓时,为了不妨碍手部动作,就曾脱去头盔。郡十右卫门侦察敌情时,为了减少自身发出的声音,也曾脱下头盔。大津也许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
“一切皆因大津运气差。”村重说道,“他应该是为了亲自瞭望有冈城才会脱下头盔。如当时能检查一下尸首,估计能从铠甲的质地辨识他的身份。可夜袭时机稍纵即逝,无暇辨认尸体。这对大津和我来说,都很不走运啊。”
接着,村重将备前打刀赏赐给高山大虑和铃木孙六,再下令对火烧南蛮宗礼拜堂的三人处以火刑。表面上,针对南蛮宗的诽谤停止了,然而佛罚流言在民众心中已根深蒂固,私底下仍有不少人在悄悄地散布着。
大津传十郎之死被隐瞒了。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光荣战死还是意外猝死。后来,在织田家族内部,关于天正七年三月十三日这天所发生的事,只记录了大津传十郎病死。
军议后,村重回到宅邸,从怀中摸出文书。那是泷川左近将监箭上的文书。除了村重,无人知晓这封文书的内容。文书上仅写了一句话:
宇喜多已为我方盟友,请务必陪同我家主公鹰狩。
泷川说宇喜多已投靠织田。这会不会是计策?村重只能这么考虑。只因据守在备前冈山的宇喜多是毛利盟友,毛利才可能经山阳道抵达有冈城。如果宇喜多倒向织田,那么再等一百年,毛利援军也赶不过来……
村重之所以冒险夜袭,就是为了把将士们的视线从这封文书上引开。没有人察觉到村重被这封文书搅得心焦气燥。没有人。除了黑田官兵卫。
他叫人拿来不合季节的火盆,将泷川的文书投入火中。这封文书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