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把认识大津家臣的足轻带到本曲轮是分内事,但作为上腊冢寨守将的新八郎亲自带来就很不寻常了,因此这件事并非足轻被守将带来,而是守将借机而为。村重认为新八郎必有其他要事。新八郎小声说道:
“末将确有他事。主公,不知您听说了没有?”
“什么?”
“士兵都在说,首级发生了异变。检视时还是安详佛相的首级突然变成大凶之相。”
村重没有马上回答。新八郎以为村重沉默是对自己惧怕怪事的蔑视,不由得扯开喉咙说道:
“末将当然知道这都是些不着边际的谬论,可是杂贺众到处说此乃凶兆。”
“凶兆?”
“是。他们说高山大虑大人取得的头颅发生异变,是因为大虑大人信奉南蛮宗。南蛮宗违背佛法,被高山大人斩杀的武士因此无法往生。首级呈凶相是佛罚,是凶兆。说这种话的不在少数。没有人敢为高槻众说话,南蛮宗信徒处境不妙。”
村重露出苦涩的神情。任何异常,都会被世人判为吉兆或凶兆。虔诚的佛教徒看见下雨会以为是佛祖的恩赐,看见大风会以为是冥罚。但这份虔诚把矛头指向南蛮宗的确不妙。
村重故意逞强地说道:
“真无聊。你也听说首级谣言了?”
新八郎咽了口唾沫,很是迷茫地说道:
“首级如果真的发生变化……不是很奇怪吗?”
“奇怪吗?”
“末将不信佛罚之说,但实在无法忽略此事。”
“唔。”
村重摸着下巴,心想,如果连将领们都无法接受首级发生变化,就不能放任不管了。村重问道:
“新八郎,夜袭的前因后果,你知道吗?”
“知道。”新八郎不假思索地答道,“主公以酒宴为由,召集高槻众与杂贺众的精锐,然后您亲自率御前侍卫,一道在夜半时分出城。众人受到您压阵的鼓舞,大破大津军营。”
“具体作战细节呢?”
“高槻众和杂贺众从两侧夹击,御前侍卫在正面守株待兔。主公您亲自挥刀斩杀出阵的敌方武士。末将就是这么听说的。”
新八郎单膝跪地,熟稔于心似的叙述。村重瞥了他一眼,说道:
“是敌人攻到了我眼前,不是我主动去斩他。如果是我上前斩杀,负责护卫的御前侍卫颜面何在?”
“是……”
新八郎似乎对村重的这番话心生不满。新八郎非常崇拜以武功扬名北摄的摄津守荒木村重。那些关于村重英勇作战的说法让他很是受用。
“关于斩夺首级之功,你又听说了什么?”
村重问道。新八郎惊讶地扬起眉毛说道:
“高槻众和杂贺众各取得两颗首级,两边的大将都获取了功勋……主公何出此言?脑袋不是摆在这儿吗?”
新八郎一边说一边看向樱花树下摆着首级的桌台。村重也看了一眼首级,说道:
“新八郎,既然你只听说了这些,就切勿再提首级异变,否则会令军心生变。”
遭到了意想不到的斥责,新八郎“咔嚓”一下平伏在地。
“是,末将惭愧!”但新八郎缓缓抬头后又不依不饶地追问,“可是主公您并未否定首级异变。属下刚才看到桶里有颗头颅,是否就是呈大凶相的首级?”
“确实,如你所言,正是桶中那颗头颅。”
新八郎貌似难以理解地摇了摇头,说道:
“刚才那个足轻没有看到桶中那颗头颅。再怎么样的大凶相,没准儿那就是大津……主公究竟作何考量,恕末将愚钝。”
“愚钝?”
村重喃喃自语后下令:
“逐一检查夜袭中取得的首级。”
新八郎虽困惑不解,仍扳着手指问道:
“是高槻众取得的年轻武士和年轻武士,还有杂贺众取得的年轻武士与年轻武士吗?”
“还有一个……”
新八郎闻言,不禁“啊”了一声。
“恕末将斗胆,莫非主公指的是御前侍卫取得的那颗头颅?”
“是堀弥太郎。他在夜袭中显得很狼狈,那决死的一击着实厉害。他的头颅如有凶相,并不意外。”
“首级有五个的话,就不难解释了。大虑大人取得的那颗脑袋其实并未发生异变,但有人用堀弥太郎的脑袋掉了包?”
村重点头道:
“小厮们正四下搜寻,那颗头颅应该还在附近。”
村重检视那颗呈大凶之相的头颅时,将领都无法得见。祛除凶厄、供养起来之前,并没有人看守这些头颅。虽说头颅是获取功勋的凭证,但在确定主人身份以前,头颅算不上贵重物品。
有人偷偷拿走了堀弥太郎的头颅,再掩人耳目地和高槻众取得的那颗头颅调换——这就是为什么首级会发生异变。看到原本呈吉相的头颅变成凶相的一瞬间,村重和郡十右卫门都吓得忘了呼吸。那人是指望着村重因这番异变就把首级丢弃,还是想靠这件事来散布凶兆、佛罚的流言?村重还没看透。
新八郎嘟囔道:
“那……调换首级的人到底是谁?”
“不知,”村重淡淡地说道,“或许有人嫉妒他人立下战功。不对,应该没有不嫉妒他人的武士。肯定是有人懊悔于自己未能立下大功,嫉恨他人而滋生邪念,犯下大错。究竟是杂贺众、高槻众还是御前侍卫里的哪个呢?”
新八郎陷入了沉默。未能在战斗中立下寸功,战友却立下了大功,就算得到主君的褒奖,心中也总会留下或大或小的遗憾……新八郎既为武士,当然不会不懂这份心境。村重说道:
“争功也要讲谋略。但做出此等不端行为,一旦查出何人所为,必令其自裁,绝不可放任佛罚谬论流传。新八郎,明白了吗?去告诉士卒,首级没有发生异变。”
“是!”
新八郎高声应答。
不出村重所料,没过多久,就有小厮在本曲轮的某个角落发现了头颅。那颗头颅被放入桶中,藏在离天守阁不远的草丛中。经检视,正是昨夜高山大虑送来的首级。
村重马上叫人去找那个认识大津家臣的足轻,问他对这颗头颅是否有印象。足轻不胜惋惜地回答“不认识”。
太阳逐渐升高。村重万万没想到,等不到一个认识大津传十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