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的回答让我暗自生疑。我记得黑三日月是听另一个手下说了这起案子。如此一来,小米应该已经对那个人说了发现冬吉尸体的经过。可是这姑娘却好像第一次被问到这种事。
“哦,对了。”
黑三日月双手一拍,似乎要将我的疑问拍走。
“你最好从朔日夜里住在冬吉家的那个小人儿说起。”
小米乖巧地点点头,然后说了起来。我还是难以释怀,不过选择侧耳倾听。
“九月朔日下午,我正在河边洗衣服,看见上游漂来了一只木碗。碗里坐着个指头大小的男人,拿筷子当船棹,朝我这边划了过来。他叫我把碗捞起来,我就停下手上的活儿,把碗捞起来了。”
那人问:“这里是京都吗?”小米告诉他离京都还有点距离。他又问:“你今晚能让我留宿一夜吗?”小米回答:她与母亲二人相依为命,日子过得紧巴巴,实在没什么东西可招待。就在这时,冬吉在背后喊了她一声。
“我把事情原委说了,冬吉哥便把那小人儿邀请到自己家,还将他托在手掌上带了回去。”
“冬吉没觉得那小人儿奇怪吗?”
“他可能觉得小人儿有点可爱吧。因为冬吉哥一直很喜欢青蛙、壁虎这样的小东西。”
可能一寸法师也属于那类吧。小米又说。
“后来天黑了,我心里惦记着小人儿,决定去冬吉哥家里看一眼。走到屋旁,我听见冬吉哥和小人儿在说话。我明知道这样不好,还是忍不住把耳朵贴在墙上偷听。结果,冬吉哥竟说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不得了的事情?”
“他说自己是三条右大臣阁下的私生子。”
黑三日月看了我一眼。
“右大臣阁下身体不好,恐怕已经命不久矣的传闻也传到了上栗村。若是右大臣阁下去世了,寻找后继之人恐怕很难。因为他跟正妻只有春姬殿下这个女儿,还没有成婚。于是冬吉哥说,等到右大臣阁下去世,他会表明身份,尝试夺过家主之位。”
想不到冬吉住在这样的陋室里,依旧拥有着勃勃野心。
“结果那个小人儿说:‘我很想助你一臂之力,可是如你所见,我这样的身躯派不上用场。’冬吉哥听了,就把下栗村的鬼有一把打出小槌的事情说了出来。”
“什么?”
我吃了一惊。原来一寸法师在进入宅邸前,已经知道下栗村有恶鬼出没,而且还知道鬼有小槌!
“小人儿听了这件事特别高兴,还问冬吉哥有没有好办法把鬼引出来,然后打听到了藤花香。”
“藤花香?”
“这一带尽人皆知,住在下栗村的鬼喜闻藤花香。甚至有规定,若是万不得已要经过那里,身上绝对不能带有藤花香的东西。鬼的鼻子比人好使多了,平时万万要注意。”
“原来如此。那么反过来说,只要有那么一点藤花香,鬼就很可能会现身,对吧?”
黑三日月边说边朝我这边瞥了一眼。这么说来,鬼好像的确说过“我到此处藤香扑鼻”。
黑三日月重新看向小米。
“后来他们两人又说了什么?”
“我后来没站稳,一头撞在墙上,忍不住叫了一声。只听见屋里传来冬吉哥问是什么人的声音,我心里害怕,觉得自己干了坏事,就拼命逃回家了。所以,那天晚上的话我只听到这些。”
黑三日月点点头,继而让小米说说九月七日之事。申三刻钟声响起时,小米去打水,冬吉叫她过后去家里拿腌菜,这些都与黑三日月听来的内容无异。
“我就按冬吉哥说的,等酉三刻钟声响了便去他家,只见房门开了一寸有余,里面还露出光亮。我喊了一声,顺着门缝朝里看,发现屋里点着蜡烛,冬吉哥脖子上缠着草绳,面目骇人地倒在地上。我顿时慌了,想拉开屋门,但无论怎么使劲,都只能拉开一寸大小的缝。我只好回家,第二天找村里的男人说了冬吉的事。男人们砸开屋门,眼前赫然就是一具尸体。”
我心中浮现一点疑问。
“为何你发现尸体那晚没有去找人,而要等到转天?”
“因为九月七日是存生祭。”
我一听,心里就明白了。存生祭当天禁止谈论死人。像她这种村野小姑娘也能遵守规矩,叫人忍不住要赞赏。
“的确如此。你往下说吧。”
“是。冬吉哥脖子上缠着绳子,缠得可紧了。他衣服上散发着酒味,可能是喝醉了不慎洒在身上,也可能是遭到袭击时抵抗导致,总之他的右手没有穿在袖子里。村里人办了简单的葬礼,然后男丁就把冬吉哥抬到墓地埋了。”
“谢谢你,小米姑娘。你可以回去了。”
黑三日月说完,小米低头行礼,转身走了。
“江口阁下,你怎么想?一寸法师是否可疑?话说现在还没到藤花的季节,不知江口阁下可有线索?”
“右大臣阁下嗜好香道。”
宅中一角有一间香房,里面堆满了各种熏香。当然,家中之人都熟知此事,况且一寸法师身体细小,要潜入那香房偷取藤花熏香,应该易如反掌。
可是存生祭当天,我并不知一寸法师是否带着藤花香。春姬殿下及随从之人都未提起此事。
“那一寸法师必定散发着淡淡的藤花香,只是江口阁下及其他人未能察觉。他想必早打好了诱鬼现身,钻入其腹中令他投降的算盘。这样不仅能立下功劳,得到右大臣阁下赏识,还能用打出小槌将身体变大,娶春姬殿下为妻。若是如此,给他提供这些信息,又是右大臣阁下私生子的冬吉便成了累赘。若是他起了杀意,也毫不奇怪。”
我也对一寸法师——堀川少将越发怀疑了。然而,有件事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黑三日月,存生祭当天去杀冬吉恐怕不太可能。那家伙明明在恶鬼腹中,我就能证明。而且,一寸法师身体如此细小,如何用绳索勒住冬吉的脖颈?”
黑三日月沉吟片刻。
“若一寸法师与鬼共谋,阁下觉得如何?若是鬼,或许可以发出不同腔调,假装一寸法师真的在它腹中。”
这话说得太惊人了。
“别说蠢话。”
“那么,不如我们去下栗村看看?”
“为何要去?”
“去向鬼质问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