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引擎的尖叫,加百列驱车前往毗邻华沙郊区的生活小镇皮亚塞奇诺:林立的现代化超市和酒店,一字排开的漂亮住宅,一排排绿树成荫。在一条通往商业区的主干道上,一库灰色的两层六面体建筑(正面镶嵌着烟熏火燎的窗户)被一个大型停车场与主干道分隔开来,停车场里停了四十多辆汽车,如果不是这座建筑表面闪烁着的几个明亮的红字:塑化博物馆,他几乎会把这里当成一家普通的机场酒店、一个无名的中转站。而更令加百列难过的是,这座灰色建筑似乎和其他建筑没有什么不同,距离迪卡侬只有几步之遥,对人们来说,这里就像一个在周六比赛结束后经常光顾的普通消费场所。
下午6点15分,天已经黑了,博物馆仍然开放。加百列把车停在远处的一个货仓边,在车内轻敲手机屏幕,眼睛盯着在网上找到的一张照片:德米特里·卡里宁,七十岁左右,瘦骨嶙峋的脸颊,溜冰鞋刀片般的鼻子,深邃的眼窝里嵌着两只眼镜蛇般灰溜溜的小眼睛;他头戴一顶黑色帽子,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站在一张解剖台旁。这个混蛋面带微笑,但这样的笑容很快就要消失了。加百列一定会做到的。
他戴上刚刚从市中心买来的帽子,脱下夹克,换上一件尼龙派克大衣,戴上皮手套。他把一直发抖的手贴在胸前的毛衣上:心跳得太快了,但那是一颗父亲的心脏。他即将在一场卑鄙的展览中寻找女儿的尸体,他一定会亲手杀了那个冷血凶手,为女儿报仇。
他下了车,低着头,有意避开入口处的摄像头,走进塑化博物馆的大厅。观众依然络绎不绝。旋转门附近站着两名保安,墙上的巨大电子屏上显示着被翻译成不同语言的指示语——会议室、放映室、展览中心、团体票、学生票、老年票。
显示屏下方来回滚动着一句卡里宁的名言:塑化足以呈现皮肤下的美,被永恒地冻结在死亡与腐烂之间。
无数祝贺展览成功的报道文章被装裱在墙壁上的画框里;另一段文字则明确表示所有展品均来自对科学事业的捐赠,身份、年龄、死因都将始终保密。作为“开胃菜”,大厅中央的一个玻璃穹顶下陈列着十几颗心脏:从最小的蜂鸟到最大的鲸鱼色的静脉、红色的动脉。旅程正式开始。
博物馆太大了。卡里宁的剥皮实验室究竟在哪里?他还在吗?前台接待员千方百计说服加百列回头:今晩不会再有演讲或电影放映,几分钟后,她将通过麦克风提醒观众回到入口。加百列用英语解释自己无论如何都要买票,接待员只好把票递给他。
“随您的便吧!”
“卡里宁先生在吗?我想和他谈谈。”
“除演讲和固定的公开露面外,卡里宁先生不与任何人会面,他通常会工作到很晩,非常辛苦。展览的第一部分是动物区,在那边。距离麦克风呼叫还有十分钟,您可能没有时间探索较高楼层,参观所有展区总共需要两个小时。”
这意味着卡里宁还在这里,在某个地方,在工作。加百列努力平复紧张的情绪,戴着手套将票塞进检票机,途中注意到大厅右侧有一扇紧闭的门。在被安检人员仔细搜过身后,他走过旋转门。展览从走廊尽头开始,陈列着骨头和器官碎片的小型展窗随处可见,旁边配有文字解说。加百列走进第一个房间,立刻就沉入了绝对的黑暗,黑色帷幔笼罩下的橙色灯光倾洒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立方体上。
里面是一群被剥了皮的动物。从那些塑化品表面渗出的绝对恐怖深深震慑住了加百列,它们就像诺亚方舟上的居民,在移动、好奇和恐惧中被一股难以置信的狂风毫无预警地冻住,又被瞬间吹走了皮肤和肌肉。两只岩羚羊用后腿站立在基座上,角对角激烈地对抗,全身呈现着凸出的肌肉、纠缠的肌犍和网络般的神经。旁边是一头被切割成两半的牛,正好奇地注视着它们,正面完好无损——红棕色的短毛、明亮的眼睛,可背面却呈现出令人难以置信的生命系统。
到处都是被切割、被挖空、被磨碎的动物,加百列仿佛沉入一片寂静的野生丛林。麦克风里正宣布今日展览已经结束,房间里的几个观众转身离开了。加百列决定继续前进:一头骆驼——生命系统清晰地浮现于塑化表面:肌肉、神经、骨骼、肠胃……一只全速奔跑的鸵鸟正从它旁边经过,眼睛向外鼓着,翅膀张开,仿佛一只瞬间失去骨头、脂肪、肌肉的“活物”,向外裸露着九万六千公里长的静脉、动脉、小动脉、毛细血管。加百列可以想象这是一项多么巨大的工程,可能需要耗费数百小时才能达到如此纯粹和唯美的效果。太可恶了……生命与死亡的区别到底是什么?死亡只能是变质、腐朽、腐肉,是一切存在形式的终结,但在这里……
经过了一个以“从健康到病态的人体器官”为主题的展厅——被烟草熏黑的肺、被癌症蹂躏的肠子、被硬化破坏的肝脏——加百列来到一段楼梯前,楼梯口放着一个牌子:真实人体解剖学展览。对于加百列来说,通往二楼的每一级台阶都是一次磨难。他似乎已经闻到弥漫在周围的死亡气息,正悬浮在空中,散发着刺鼻有毒的气味。即使过去的十二年已经从记忆中消失,但此时此刻,加百列似乎依然会被过去的岁月压垮,在那些不眠不休的日日夜夜里,他从未停止寻找朱莉。
地狱般的探索即将终结,他的女儿也许就在这里,以某种虚假的生命形式存在着,或者以活着的死亡形式存在——一种可怕、肮脏、介于生死之间的形式。他即将上楼去看她,去触摸她。卡里宁到底为她安排了怎样的命运?那个变态到底会用哪种形式呈现她?
楼上,一名保安守在展厅门口,手里拿着对讲机,催促着不守规矩的人尽快离开。加百列急忙拐进洗手间,关上灯,摸索着钻进一个隔间,拉下马桶盖,坐在上面等待着。大约十分钟后,他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和前门的吱嘎声——保安离开前竟然懒得检查一下洗手间。
加百列一动不动地继续坐了半个小时,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在下巴处。直到ニ楼陷入一片死寂,他才起身走出洗手间。走廊上一片漆黑,只有“紧急出口”的牌子发着绿光。楼梯下面射出一道淡蓝色的光,隐约伴随着男性的低语声。可能是楼下前台的工作人员,正在最后清点现金和收据或准备第二天的展览。加百列调整呼吸,打开手机电筒,沿着走廊继续向前走去。
剥皮者正在迎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