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百列呆若木鸡,不得不靠在墙上,努力辨认着侵入视野的成群的黑蝴蝶。强烈的福尔马林气味熏得他头晕目眩,他请阿达莫维奇教授陪他到外面走走。五分钟后,两个人坐在一张长凳上。加百列脸色铁青,深吸一口气。
“能详细说说吗?”他开口道。
教授不断地向和他打招呼的学生们点头示意,双手深深插进上衣口袋,似乎感觉很冷,脸上弥漫着连阳光都无法驱散的阴郁。
“20世纪90年代末,德米特里·卡里宁发明了一种丙酮技术,也就是先通过将所有水分从人体和动物细胞中排出实现防腐,然后利用硅树脂、环氧树脂或聚酯加以聚合,使尸身具备完全可塑的塑化外观,最后再剥去皮肤,力求让尸身表面呈现出肌肉、静脉、动脉和内脏等器官的复杂结构,从而尽可能实现剥皮后的尸体仍能保持活人般的姿态:步行者、舞者……”
加百列被一个个画面吞噬着,他以前的确听说过这种恐怖的技术。
“卡里宁是一位拥有俄罗斯血统的杰出解剖学家,在著名的西伯利亚医学院工作了很长时间,后来才来到波兰,致力于研发其在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解剖技术。他在皮亚塞奇诺创建了私人生物塑化研究所,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们和比亚韦斯托克的另外两所大学开始为他的科学研究提供尸源……”
西伯利亚、俄罗斯人……加百列很难专注于教授的话,一个可怕的想法正在大脑中形成,就像所有致命线索出现的巅峰时刻。
“卡里宁代表着一场宏观解剖学的真正革命。起初他纯粹是为了教学,并因此广受赞誉:他致力于让学生和普通人都能接触到专业解剖学知识。医生是如何工作的?人体由什么组成?很快,卡里宁以此为由召集了三十位剥皮者,并在波兰举办了首场个人展览。这在千禧年以前可是件大事,也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功,成千上万名观众从波兰各地甚至邻国涌来观看这些迷人的人体雕塑。面对如此巨大的反响,这些被卡里宁称为‘塑化者’的尸体开始‘走出’塑化博物馆,以‘体内’为主题开始了从东京到旧金山的世界巡回展出……并由此引发了国际上的巨大争论和强烈批评,但无论如何,它无疑是2003年最受欢迎的主题展览。”
加百列无法想象竟会有人在被剥夺了隐私权和安息权的尸体前欣喜若狂。那些曾经活着的、呼吸着的无名者,最终被永远交付给世界,赤身裸体地被凝视、被剥皮、被切成薄片。
他想到了朱莉和玛蒂尔德,几乎昏过去。
“他还在继续吗?”加百列盯着自己发抖的双手,“博物馆、剥皮……现在还在继续吗?”
教授点点头。
“甚至比以往更严重,到目前为止,全世界已有超过两千五百万名观众观看过他的展览,这种迷恋超越了对尸体本身的恐惧。卡里宁不断强调自己的学术头衔,宣扬文艺复兴时期的解剖学传统,以证明自己饱受争议的工作有多么伟大,列奥纳多·达·芬奇、维萨留斯……解剖一直是医学实践的重要组成部分。为了避免争议,卡里宁甚至招募医生在他的塑化博物馆里授课,那里配备了会议室、展览室、尸体准备室。他还拥有自己的个人网站,同时向四百多所实验室和大学在线出售塑化解剖构件——器官、肌肉、骨骼——旨在为‘下一代人才提供专业教育和指导’,他的某些作品甚至出现在了我们学院的教室。至于被剥皮者的数量,据估计多达四百多个,其中大部分被永久地保存在塑化博物馆,另外还有大约一百只动物……”
四百多具尸体……加百列已经说不出话。
“但并没有人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教授继续说道,“这位披着科学家外衣的艺术家渴望获得大众的认可并留下印记:每件雕塑品都标有名字、创作日期和卡里宁的亲笔签名。这种做法显然更符合艺术传统,让作品本身流芳百世,但并不具备任何科学意义。最后,卡里宁成功创造了一种极致的新兴艺术形式。他喜欢丑闻,他的越界和亵渎如今已达到巅峰。
他的‘塑化者’甚至会模仿性行为中的夫妻和怀孕的女性他还宣布为一名身高两米四八、身患重疾的波兰篮球运动员支付终身养老金,条件是换取其死后的尸体。教会的起诉基本无效,因为目前并没有明确的法律条款可以约束他。”奇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