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触点:脚边的小灯亮了,应该是木板门被打开后触发了自动照明系统。加百列走下十级台阶,站定在一个半圆形的坑道内,坑壁由扁平的岩石块堆砌而成。那家伙竟然在森林下面挖了一个人工洞穴。加百列并不了解喀尔巴阡山脉,只听说过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犹太人曾在这里避难,也许二者存在某种联系?也许没有;总之眼前的事实表明:亨利·赫梅利尼克的小木屋下有一条地下通道。加百列突然想起了肖像画上实业家颐指气使的神态,尤其是那根指向地面的手指,仿佛是在向众人暗示自己的秘密。
他沿着一串小灯泡继续前进,不时地弯腰避开嵌入石缝的树根。石壁上挂着几个玻璃相框,有规律地彼此间隔开,里面镶着白纸,分别用漂亮的手写字写着一句话(加百列认出那是凯莱布的笔迹):如何向死兔子解释绘画;与野狼复杂共存;三角钢琴的和谐渗入;正交坐标系中神经量表的相对量级和位移。如果可以用一句话来解读一个精神病的内心世界,那么这些疯话统统可以成为代表。
他继续往前走,沿着通道来到一个圣杯形入口:位于左侧的空洞——一间画室。所有物件都还留在原地:容器里的油彩,变硬的画刷,画架上水粉画旁的红黑颜料管。加百列俯身闻了闻,确信颜料里掺了血。角落里散落着人类的指甲和一簇簇毛发,就像一只只疯狂的蜘蛛,旁边堆放着腐烂的有机物。他把目光转向另一个角落,注意到一根嵌入石壁的金属环链,旁边的地上放着一盏煤油灯。
加百列蹲下去,触摸着冰冷的金属,用手捂住嘴巴。朱莉就是被锁在这里的吗?被锁在这个地下世界?脸被冻结在一个疯刽子手的画布上?她被赫梅利尼克囚禁了多久?在这个地狱经历了什么?没有食物残渣,没有床垫,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里长期囚禁过人类。在让她和其他人在画布上“永生”后,赫梅利尼克对她们做了什么?
加百列站起来,不得不扶住墙壁。他曾设想过各种可怕的结局,但不是这样的,在如此黑暗、阴沉、孤立、疯狂的地狱,人会经历怎样的绝望呢?刹那间,他仿佛又看到玛蒂尔德的母亲在他面前恳求着:请随时打电话给我。如果有任何消息,任何关于我女儿的消息,希望你能告诉我。别丢下我,好吗?拜托,把我从这个地狱里救出去吧。
是的,他找到了。他找到了她的女儿,就在这个无名的坑道里。
加百列回到通道,继续向前探索。空间不断缩小、膨胀、缩小,就像在通过一条食道。位于尽头的最后一个洞穴正在等着他,这次是在右侧。他一头钻进去:隐秘而狭小的空间,布置得很舒适,地板上铺着土耳其地毯,镶金边的红色天鹅绒窗帘遮盖住石壁,中间放着一张圆桌,桌上摆放的烛台里插着燃烧了半截的蜡烛,桌旁围摆着四把天鹅绒扶手椅,石壁穹顶挂着几个玻璃相框,里面仍然镶嵌着难以理解的句子:
西伯利亚交响乐与地狱的肚脐;吸血鬼烧焦的腹部与其他毁灭的仪式;枯死的冷杉树枝上慵懒的低语。
加百列几乎快要窒息,他已经不再感觉寒冷。洞内的便携式加热器旁立着一个玻璃柜,里面摆放着玻璃杯和琥珀色酒瓶——陈年干邑白兰地;旁边是一个实木书柜,上面放着大约五十本书。
他快速地翻了翻,大部分都是知名的绘画艺术作品,主题始终是血腥的杀戮:宗教场所中心上演的谋杀、以肮脏街道为核心的战场——保罗·塞尚的《被扼杀的女人》;七弦琴上放着一颗被斩下的头颅——古斯塔夫·莫罗的《哀悼俄耳甫斯》;亨利-卡米耶·当热笔下被巨人大棒碾碎的横卧的尸体。加百列不断地拿起又放下:罗丹、德拉克鲁瓦、德加、蒙克、贝克辛斯基……这些画家、雕塑家和作家都曾在各自生命中的某个时刻痴迷于描绘那个留给后世的终极禁忌:死亡。
加百列快速地翻着书页。弗朗西斯·培根的画是纯粹的暴力,文森特·梵高的画是令人眩晕及自我毁灭的表达。被诅咒的疯狂的艺术家们在深渊的边缘创造杰作,他们的艺术既是拯救也是毁灭,既是治愈也是变态。加百列不禁想起了凯莱布的别墅。他拿起大卫·鲍伊的音乐专辑《1.外面》(旁边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和杜鲁门,卡波特的《冷血》),1995年发行。他记得这位歌手曾公开谈起过谋杀和艺术:并认为前者始终为后者服务。
谋杀、艺术……书柜上的书就像在缔结某种不可思议的联盟。加百列走到圆桌前,触摸着扶手椅,发现所有座椅表面的布料都已经被严重磨损。毫无疑问:有四个家伙经常在波兰森林的地下世界会面。这四只怪物在恐怖书籍的包围下开怀畅饮,吹着柔柔的暖风;而两堵墙之外的受害者却被锁进了永远的黑暗和冰冷。
他想到了凯莱布和盖卡,仿佛看到他们两个正坐在眼前的桌旁,分享着各自的秘密、痴迷和猎物。
烛台左侧放着一个摆件,上面盖了块黑布。加百列掀开布,发现里面竟然是“一本书”:朱莉吊坠的放大版,由黄铜和锡制成,大小与真正的书相仿,非常重。加百列拿起来晃了晃,里面似乎是空的。他紧紧地盯着它,依稀记得保罗打开吊坠的动作:按下隐藏的按钮……把书翻过来,左上角的浮雕,按下去,重复一次。经过几次尝试,他终于来到机关的尽头,只剩下一个按钮,位于封面的右下角。
封面弹开了,仿佛一封邀请函,里面躺着一本浅棕色皮革封面的小书,笔记本大小,封面上刻着一幅木刻画——剑突联胎,与凯莱布暗门上的一模一样,下面是一行金色墨水字:
剑突联胎秘密社团
加百列把小书从隔间里拿出来,盯着它,喉咙有些发紧,仿佛正捧着一件被诅咒的毒物,里面隐藏着最可怕的真相。
小书只有五十页左右,全部是漂亮的手写黑体字,来自凯莱布·特拉斯克曼。
加百列打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