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两度》小说信息

第69章(第1页,共2页)

字体:

加百列独自向停在堤坝上的自己的奔驰车走去。巨大的海湾散发着美丽的忧伤,海水已经退却很远,远得几乎看不见。灰色的天空与灰色的大海激烈相撞,两种灰的混合犹如南方的蓝一样强烈刺眼,与狂野古老的蛋壳色沙滩形成了鲜明対比。

加百列停下脚步,凝视着远方的银色地平线。冰冷的海风吹拂着他僵硬的左脸,让大脑陷入一种莫名的焦虑。他刚刚参观了那座“疯人院”:没有尽头的走廊,凯莱布·特拉斯克曼精神错乱的本色,以及那个可能囚禁过朱莉的秘密房间。

他直视着作家儿子沮丧的目光,内心却似乎无力发起任何攻击:殴打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造成更多麻烦。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两辆警车,径直向灯塔走去。保罗正等待司法程序的启动,北方的同事们会调查并搜索那座迷宫,用若干设备探测别墅周围,寻找一具或多具尸体。这需要几个星期的时间,但加百列知道,他们挖不出朱莉。她很久之前就不在这里了。

真正的线索只在保罗手里:那张胎记照片。但愿它真的来自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的相机。加百列强忍住立刻冲向巴黎东京宫的冲动——保罗已经为他承担了太多风险,也答应他会随时通报进展。一旦从阿贝热尔那里获得线索,哪怕最细微的,保罗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凝视着大海,尽量不去惊扰在沙滩上蜷成一团小毛球的鹬。他永远不知道朱莉在这里经历过什么。她等了多久?等着他来救她?可他一直没有出现,他没能救出她。

更遗憾的是,此刻他只能乖乖回到里尔的瓦泽姆区,回到他的公寓。俄罗斯人这次小心翼翼地为他关好了门,没有破坏任何东西。

加百列联系了一位锁匠,后者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看到加百列脸上的伤痕,他默默地干了活儿、拿了钱,然后旋风般地消失了。加百列吞下两粒止痛药,在脸颊和太阳穴处力按压着眉骨,剧烈的刺痛提醒他自己居然还活着——多么美好的劫后余生啊。他重重地倒在床上,身体仿佛一下子从过去几天的高度紧张中抽离出来,沉沉地陷入无梦的睡眠。

下午2点左右,他醒了,起身去冰箱里翻找,掏出一袋真空火腿和胡萝卜碎,囫囵地吞了下去。应该尽快去买点吃的,还要尽快打电话通知房东公寓更换了新锁,然后,他会继续查看纸板箱里的档案,捕捉过去的记忆。毫无疑问,他必须去找份工作了,银行账户的余额不会永远是正数。但一个混沌的大脑该如何承担一份工作呢?简历上应该写什么?一名前警察?前调查员?曾任职萨加斯宪兵队,曾住在阿尔比恩的小屋,这就是他生命的全部,他的前半生……

他环顾这个破旧的房间,没有色彩,没有装饰,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一个单身男人的完美底片。他已经开始为接下来的几周感到焦虑:日子要怎么过呢?忙着赶路或躲过暗杀至少可以让他没有时间去反刍。有什么比一个人呆坐在桌旁,面对着一堵墙更糟糕的呢?空气里只有叉子落在盘子上的声音?这也是他从未停止寻找女儿的原因,探索和追求是可以让他活下去的火种。如果没有某个幻想中的目标,他最终会变成玛蒂尔德的母亲。

想到这里,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便利贴,上面写着乔西安·洛梅尔的电话号码。他一直无法忘记她的脸,强烈地想给她打个电话。但理由呢?告诉她她的女儿被一个虐待狂扔到尸检台上拍了照?告诉她一个疯子用她女儿的血画了画?

加百列无力地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努力回想着自己在那些被遗忘的岁月里是否拥有过爱情。除了旺达,他还认识别的女人吗?

他起身把盘子放进水槽,拿起手机,迫切地希望保罗能发条消息过来:他到巴黎了吗?能找到那个摄影家吗?能知道法医的名字吗?加百列愤怒于自己只能回到这里,一无是处,而保罗却在战斗。他在房间里踱着步。不行,得让自己忙起来,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互联网浏览器。即使被关在家里,也一样可以尝试着在凯莱布·特拉斯克曼和亨利·赫梅利尼克之间建立联系。也许谷歌会帮他找出真相,比如两个人发生交集的方式、地点?

他分别输入“凯莱布·特拉斯克曼、亨利·赫梅利尼克”和“凯莱布·特拉斯克曼、阿韦尔·盖卡”,均没有任何结果。网上没有任何两个人在一起的照片,也没有同时引用他们名字的文章。在虚拟世界里,他们就像教皇和加拉帕戈斯群岛的乌龟一样毫不相干,不过即使见面,恐怕也见不得光。

单独搜索“阿韦尔·盖卡”,同样什么都没有。这么说来,赫梅利尼克并不是一位常规意义上的画家,他的画作始终保持匿名,且仅以隐秘的方式和非官方渠道传播。这些画是生意场上的最佳礼物,有助于他左右逢源。但加百列觉得“礼物”这个词并不合适,“毒药”可能更好。

他删除了搜索栏里的“阿韦尔·盖卡”,继续输入比利时实业家偶像的名字——卡拉瓦乔,然后开始浏览这位天才画家的生平介绍。原来这位意大利画家年轻时曾在一场争斗中误杀了人,后来被迫逃亡,并在流亡的岁月中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加百列立刻对卡拉瓦乔的传记产生了兴趣,他直接略过画家的青春岁月——六岁时父亲去世,十四岁时母亲去世,性格孤僻怪异……天才画家卡拉瓦乔的作品永远光芒万丈且咄咄逼人,其中大多都是将《福音书》中的场景转化为时下的绘画主题。在他笔下,罪犯可以温柔,无辜者可以丑陋。

他只专注于那些消极的、幕后的、暴力且难以言喻的美感和维度,几乎所有作品都令人着迷、不安、震惊……

《朱迪思与霍洛弗内斯》让人不寒而栗:斩首、割喉……鲜血从动脉中喷涌而出……这些画与盖卡的画相隔光年,但加百列似乎看到了二者之间微妙的共通之处,尤其是那幅《美杜莎》,无疑就是比利时人笔下朱莉和玛蒂尔德形象的灵感源泉——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氛、散乱卷曲的头发……

卡拉瓦乔生命的最后几年尤其动荡不安,逃往马耳他后,他被指控强奸和鸡奸并被判有罪。后来他成功越狱,成为虔诚忏悔的受害者和那不勒斯难民:他的许多作品都表达了自己想要弥补曾经犯下谋杀罪的悔意。在《手提歌利亚头颅的大卫》中,加百列看到卡拉瓦乔将自己描绘成了“邪恶的化身”,颈部裸露的肌腱、巨大的黑色瞳孔,整个画面散发出一种最为极致的冰冷……毫无疑问,盖卡的画作也弥漫着相似的气息。

据网上某些专家的说法,卡拉瓦乔通常是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描绘了最卑鄙的恐怖感,甚至暗自希望在那些前来欣赏他作品的参观者眼中看到痛苦和厌恶,以衡量自己作品所传递的力量。阿韦尔·盖卡是在模仿他吗?向朋友展示被诅咒的脸?当那些人看到画时,他是否也在仔细观察对方瞳孔中闪过的惊愕?当他心里想着“你并不知道你看到的怪物真实存在”时,他是否也体验到了一种极度变态的快感?

加百列喝了一口水,陷入沉思,他似乎感觉到凯莱布和盖卡之间有某种深层次的联系:类似一种直线联系,超越单纯的肉体相遇,更像一种无形的精神纽带。正如保罗所说,这两个人是异类,各自完成进化,以某些禁忌作为写作和绘画的主题,他们是孤僻的生物,身体里住着恶魔。

他打开手机相册。保罗是对的,那些照片必须被删除。他盯着俄罗斯人,回想起自己曾在仓库尽头与这个恶魔战斗,被捆绑,被殴打,温热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他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开始发抖——必须冷静下来。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