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屏住呼吸,跋拉着印有酒店logo的海绵拖鞋,把加百列带进大堂。将近凌晨4点,海鸥凄凉的叫声扫过空荡荡的街道,天空刮起了西风。
“上帝啊……”
眼前的这位前队友已经几乎直不起身,一只手紧抓着夹克领子,浑身颤抖。整整三个小时的车程,加百列好几次差点昏过去,左耳和太阳穴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手肘下夹着从帕斯卡尔·克鲁瓦西耶那里抢来的画。
保罗默默地把他带进浴室,帮他脱下套头衫和鞋子,拿出一件浴袍,打开了热水龙头。站在水流下的加百列忍不住发出满足的呻吟。他抬起头,迎向花洒,水打在脸上有些疼,但他还是张开发炎的下颌,想让水冲走喉咙深处的血腥和酸味。他还在,他还活着。地狱的幸存者。
他尽可能轻地用肥皂擦拭着身体,注意到了一个五十五岁男人的灰白色胸毛、关节粗大的手肘和淤青的双手。他太用力了,紧紧勒住俄罗斯人的下颌带,以至于弄伤了自己的手掌。为了朱莉,他想,一切都是为了她。
他钻进浴袍。保罗正在外面等他,手里拿着那幅画,看到他后,忍不住上前查看他太阳穴上的血肿和肿胀的眼皮。
“一个被击倒的拳击手?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没事的,这次应该没骨折。还是尽量别去医院了,免得引起注意。”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从头到尾。”保罗在床边坐下。
加百列也坐下来,皱着眉,浑身酸痛。他从几个月前的故事开始讲起:发现灰色福特车后,他一直在伊克塞尔附近调查,那幅画将他引向了画家亨利·赫梅利尼克,又名阿韦尔·盖卡,一位富有的化学实业家,死于心脏病。最后,他说到了将他引向旺达的寡妇西蒙娜。
“我找到了旺达,但她已经退出了黑手党,于是我计划进入她的生活,以寻找机会搜查她家或相关资料,但始终没有任何发现,也许这就是我决定把她带回萨加斯的原因——唤起她的记忆,逼迫她说出绑架后的一切。但我们一定发生崩溃,失去了记忆。”
加百列用食指尖抚摸着自己肿胀的眼睛。
“从一开始,那个俄罗斯人就盯上了我,第二个追踪器被藏在我的车底下。当他发现我回到北方时,便一直追踪我,打算彻底干掉我。”
保罗轻轻摇头,震惊于两个追踪器的存在,而他的属下竟然没有发现。
“昨晩,我终于找到了我去年八月买下那幅画的古董店,再次去了盖卡遗孀的家。相比第一次拜访,我这次掌握了一个新线索。盖卡似乎很喜欢把那些可怕的画送给和他一样富有的朋友。于是我去拜访了其中一位,七十五岁的帕斯卡尔·克鲁瓦西耶,你手里的这幅肖像画就挂在他的书房。但他声称对画里的模特一无所知,也许他说的是真话,也可能在撒谎,他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但无论如何,画中的年轻人也失踪了,和朱莉一样,和玛蒂尔德一样,可能还有其他人。盖卡这次同样在颜料里掺了血。”
两人重新看向那幅画,保罗莫名地感到很不安。这个孩子是谁?什么时候失踪的?在哪里失踪的?他转过头,看着加百列。
“说说俄罗斯人吧。”
“好。我在盖卡的画室里发现了一块旧铁板,上面刻着‘索德宾’。这让我把它和朱莉的日记本建立起了联系。你还记得吗?凯莱布·特拉斯克曼曾在一份列表上写过这个词,让尸体消失的方法。”
“是的,我记得。”
“索德宾是一家存放超危险化学品的旧仓库,我去那里调查时,俄罗斯人从天而降。你看……”
加百列打开手机相册——俄罗斯人断掉的舌头、鼓出的眼球。保罗皱皱鼻子。加百列继续展示了被强酸溶解的肉体,最后是尸袋中的两具尸体。
“我赶到那里时,这两具尸体已经躺在仓库的角落里,毛发全部被剃光,包括头骨,应该是被装进尸袋前剃的,我也不确定,而且一直被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那家伙正是利用废弃仓库中的上千桶强酸处理掉了尸体。显然,盖卡生前为他提供了进入仓库和获取强酸的通道,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很多年,他们一直在圆柱体里溶解尸体。”
保罗试图把拼图碎片放到正确的位置,但无济于事——两具福尔马林尸体又是谁?也是被绑架的人吗?
“这个变态后来竟然还去了我家,取走了朱莉和玛蒂尔德的画,并当着我的面把它扔进了强酸。他差点杀了我,我别无选择,只能把他扔进圆柱体。”
保罗开始在房间里踱步,双手压在额头上,努力克制住尖叫的冲动,直到渐渐平复下来。
“留下一个被警方追踪的风险吗?”
“没错,警察可能会发现那里,但那可不是一时就能查明白的,除了假车牌的货车和装满肮脏液体的圆柱体,那里连一个人类细胞都找不到。那些被溶解的尸体……我以前也没见过……就像被水溶解的阿司匹林药片……”
加百列陷入沉思。如果自己没有在最后的仓库搏斗中占据上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此刻可能正被悬挂在圆柱体上方,被化学物质剥去了一半头皮。
“警察或许会找到寡妇西蒙娜,问出关于索德宾的事。最坏的可能就是她记得我的来访,然后警察会来找我。但我完全可以说我从没去过索德宾,我们今晚的谈话也不存在,你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必担心你的未来。”
“不必担心……好吧,你现在对宪兵队的一名军官说你用强酸溶解了一个活人,然后劝我没有理由去担心?”